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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话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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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渐渐向西偏移,炽烈的温度褪去几分,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教室,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开学第一天的正式流程走完,班主任简单交代完班规、班委竞选事项以及后续的军训安排后,便宣布了下课。
喧闹几乎是瞬间重新涌回整间教室。
压抑了许久的少年少女们彻底放松下来,桌椅拖动的声响、结伴讨论的话语、嬉笑打闹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再度变得嘈杂。有人迫不及待拿出手机低头翻看,有人凑在一起分享零食,还有人三三两两相约着要去小卖部,鲜活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每一处角落都填满。
靠窗的这一隅,依旧是整间教室里最格格不入的安静。
林语汐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坐姿,单手随意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又散漫。她没有转头去看周遭热闹的人群,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香樟树冠上,神情冷淡,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不耐,显然对周遭的喧嚣毫无兴趣。
她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宋锦棠在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身体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脊背稍稍松懈,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随意的模样。她轻轻合上那本泛黄卷边的旧课本,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东西,指尖抚过磨损的书页边缘,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上午的高度紧绷,早已耗尽了她为数不多的精力。
孤身出逃在外的日子里,她早已习惯了时刻警惕周遭的一切,习惯了将自己缩在角落,不引人注目,不与人纷争。可来到这个全新的环境,身边坐着一位气场冷傲、浑身带着锋芒的同桌,让她的神经一刻都无法真正放松。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将桌下老旧的帆布包往腿边拢了拢,动作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保护。洗得发白的校服布料微微褶皱,单薄的肩线在光影下更显清瘦,乌黑的低马尾垂在背后,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朴素得近乎透明。
宋锦棠没有打算起身走动,也没有要去结识新同学的想法。对她而言,课间十分钟不过是短暂的喘息时间,与其贸然融入陌生的人群,引来不必要的打量与议论,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沉淀心绪,为接下来的课程做好准备。
她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地翻看着课本上预习的内容,只是握着笔的指尖依旧微微收紧,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不安,从未真正消散。
身旁林语汐的存在感太过强烈。
明艳张扬的长相,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随性散漫的姿态,还有那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都让宋锦棠的心底时刻紧绷着一根弦。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视线里带着的审视、疏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这让她愈发不敢抬头,不敢与身旁的女孩有任何目光交汇。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这份锋芒,远离这份不属于自己世界的耀眼。
而另一边的林语汐,心底的别扭情绪在课间的喧闹中愈发浓重。
她看着宋锦棠安静低垂的侧脸,看着对方小心翼翼收拢帆布包的动作,看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拘谨与隐忍,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从小到大活得肆意张扬,想要什么便去争取,不喜欢便直言不讳,脾气来得快,嘴巴更是不饶人,向来习惯用尖锐的言语和冷漠的态度对待不顺眼的人。可面对这样一个沉默、清贫、孤身漂泊的女孩,她惯有的尖刺,竟无处安放。
她看不惯宋锦棠这般畏缩隐忍的模样,觉得太过无趣,太过压抑;可目光触及对方单薄的身形、洗旧的衣物时,心底又会莫名生出一丝烦躁,烦躁于自己为何要在意一个刚认识半天的同桌,烦躁于这份不受控制的关注。
傲娇的本性让她绝不可能主动开口搭话,更不可能流露半分温和与善意,那会让她觉得丢了身段,失了骄傲。
于是她只能将这份无处安放的情绪,化作愈发冷硬的神情,周身的疏离感更重了几分。她故意将胳膊往两人中间的空隙挪了挪,肢体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无声地划清着两人之间的界限,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冷淡与不愿靠近。
宋锦棠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动静,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往自己那边又挪了挪,将空隙拉得更大,姿态愈发谦卑克制,仿佛在刻意避让林语汐身上的锋芒。
这个细微的退让,落在林语汐眼中,却莫名刺了她一下。
她眉峰骤然蹙起,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一股无名火无端升起。她最讨厌这种过分小心翼翼的退让,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可偏偏,对方的退让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心酸,让她的火气硬生生憋在心底,无处发泄。
周遭的喧闹依旧在耳边回响,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阳光缓缓挪动,将两人之间的空隙映照得愈发清晰。
一个刻意疏远,一个本能避让;
一个满身尖刺,一个隐忍蜷缩。
她们同坐一张课桌,距离近得呼吸相闻,心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语汐依旧冷着脸,将所有别扭与烦躁压在心底,用傲娇筑起坚硬的外壳,不肯流露半分柔软;宋锦棠依旧垂着眼,将所有孤苦与不安藏在心底,用沉默做最稳妥的保护色。
没有人先开口打破这份无声的僵持,也没有人愿意率先卸下自己的防备。
初秋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拂动窗帘,也吹动了两人心底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只是此刻的她们,一个只顾着竖起尖刺伪装自己,一个只顾着缩起身躯保护自己,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场无声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