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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些人 新时代修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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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赵东来停下脚步,指着厢房门说道。
楼千觞并不着急进去,在门口向里打量一会才拍拍赵东来肩膀说道:“做得不错。”
没让打量的人失望,厢房内可看见的摆设与外表一样,虽然简朴但该有的也有,与楼千觞想的王都来的官员对这群雇佣的修士又怕又厌,于是在他们受伤神志不清后既然没有背后家族支持,就只做些表面功夫,盼着他们早死早省事的场面,完全不同。
“不要过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炸开。
楼千觞迅速走进去,望见地上一个衣衫整洁的修士正双手抱头满脸惊恐往后退,嘴里神神叨叨念着“我是有苦衷的,我也不想杀人!”
“都是你们逼我的!”那修士突然怒吼一声,猛地扎上满是锋利碎片的地上,随即大叫一声彻底晕过去。
大叫的一声似乎成为某种开始的信号。
整个厢房的修士都开始发疯大叫,满屋或蹲或爬了一群修士,发疯状态各个不一样,哭着磕头道歉,涨红脸随地乱砍,神色阴暗重复念叨的,猝不及防叫随行的丫鬟小厮一看,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尖叫掐在脖子里惊恐。
楼千觞始终平静看着修士们发疯,直到碎瓷片地上开始蔓延血迹才出声道:“让大夫给他包扎。”
小厮小心翼翼把晕过去的修士从地上移开翻个面,楼千觞半俯下身,伸手在满血修士头顶停了片刻。
直到头顶闪现白光逐渐化为银丝连接到她张开的手指尖,她闭眼静心感受了一会,才脸色难看地睁眼。
赵东来脸色凄惨,颤颤巍巍挪到楼千觞面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解释:“道君,以前没有这样的场面啊,下官,下官也是头一次见啊,绝对没有故意害修士的心思啊。”
楼千觞面色沉如水,冷声道:“赵掌司,好好讲讲修士受伤的前因后果。”
沈覃是王都遣派修士的一员。
他被指派了寻找城外失踪人口尸体的任务。
因为修士在凡间宝贵又不算常见,一个修为不高的散修都值得百两金银雇佣,一群人是陛下自掏腰包雇佣来的,所以作为总管的赵东来很珍惜这群人小命,他也不管会不会浪费人手,明令要求同一个任务的必须组成三人小队。
自然而然地,沈覃和两个不熟悉的修士组成小队共同寻找尸体。作为修为最高的一队,他们要前往的地点是最接近荒野中心的一片废弃村庄。
离城外越远,天气越阴。
因着某种特殊说法,他们特意定在正午十二点,日头最烈的时刻出城。可如今,沈覃抬头望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又扫视周围半人高枯草围起来的破烂村庄,心下有些不安。
他和旁的修士目的不同,大多人来不过为了陛下赐下的百两金银以及事成后承诺的金屋佳人。
修真界对修士限制极多极严,纵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得乱掺和人间事,只能通过凡间帝王入世。
高高在上的修士不会为了凡世俗物俯身观人间,可那群修为不高的却不同,他们满心都是对俗世的贪婪欲望。
可沈覃是例外,他真的拥有一个极崇高真诚的愿望,他是单纯做善事,为了积攒功德,求自身心性圆满的。
阴风阵阵刮过,连带着许多草屑,脸上的刺痛感让沈覃从迷蒙混沌的状态清醒过来。他猛地一睁眼,发现三人竟然已经无知无觉地深入村庄中央。
他顶着头上越来越聚集的黑云,眼神警惕,手上握紧了剑。
“嗬……嗬……”沉重地喘气声从远处杂草堆里传来。
一声比一声更清晰,好像什么东西慢慢走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形成一个三角队列,沈覃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缓,慢慢接近那堆杂草。
走到杂草堆跟前,没那么浓密的枯黄色野草高高挺立着,透过几道细长空隙,他们没看见任何活物出现。
可耳边的喘息和吞咽声越来越清晰,好像贴着他们身体一样。
沈覃小幅度偏头和两人对视一眼,稳了稳心神,未握剑的手伸向枯黄杂草,正要狠狠一抓拨开时,里面猛然冲出一个神色怨毒的脏污男人,狠狠抓住他的脖颈勒紧。
沈覃感受到钻心勒痛的同时,右手紧握的剑瞬间往面前男人身上大力劈下去。
满身脏污恶心的男人凄厉痛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甩走,青黑色指甲被迫从鲜红皮肉中拔出。
沈覃往后倒着用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子,他正抱怨又疑惑刚才生死之际同伴为何不出手,一扭头看见两个人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一堆怨魂,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全都恶狼地扑在他们身上张大嘴啃噬皮肉。
而他们好像无知无觉一样,没有任何反抗,唯有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张大嘴地无声嚎叫能彰显他们此时的痛苦。
沈覃全身的血液一下就冷了,他好像被这副场面冲击得无法动弹,手臂疲软,紧紧握住的剑“铛”地一声摔在地。
随着怨魂吞噬完,这场由沈覃一人观看的吃人哑剧也很快结束。
奇怪的是,他明明站在这,活生生的人却没让疯狂饥饿的怨魂施舍半个眼神。
沈覃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吃,眼睁睁看着那群勉强饱腹的怨魂结伴离去,始终毫无动作。
远处的阴风越刮越凶,好像有了神智,自觉卷成一股大旋,急不可耐朝这片狼藉之地飞过来。
阴风卷成旋,朝他飞过来,很快吞噬了他。
在进入散发着毫不掩饰恶意的漩涡时,沈覃突然看见,在受雇佣前,在阳春的下午,他是如何在大妖的逼迫下,在好友坚决的血誓下,活生生虐杀了被抓的所有无辜人。
他来是赎罪的。
他以为他是能赎罪的。
漩涡慢慢停下几息,离开的最后一刻,发出一声长长的,餍足的喟叹。
阴风走后,地上躺着一个人,那是疯了的沈覃。
修士查探只是组队,并没有花大价钱带留影珠在身上,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城外荒野到底遇见了什么,又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赵东来能解释的也只有查探前修士如何组队,以及疯了的修士以什么面貌回来的,后面发疯念叨的语句是什么。
至于别的,就是杀了他也什么都不知道,除非临死前他还有胆子凭空捏造点什么。
楼千觞结合刚在沈覃身上用的简单回溯法术,通过赵东来没用的叙述中,勉强确定了推测。
大盟说的阴风阵阵没问题,他们只是从远处观测到了荒野的异动,也就是城内各种怪事的真正原因。
而这座城,连前往查探的修士许多都回不来,当然无法从城内的消息找到阴风的线索。
所以一切乱象,全出自城外荒野的阴风,也许是蛊惑人心,也许是操纵身体,更甚者是幻化迷境。但也可能连阴风也只是个幌子,古怪藏在背后呢。
荒野,楼千觞摩挲了一下剑柄,她倒要亲自看看是什么鬼东西作祟。
不过,在此之前,她微微偏头看了眼给大夫打下手的卫欢颜,还是得亲自去一趟他说的孙大娘家。毕竟有些事,不切实亲眼去看,总归不真实不可信。
许是沈覃发出的大叫信号慢慢失效,满屋出门就能收费搞大场面杂耍的发疯修士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一个个晕乎着双眼无力瘫在地上,像被抽干了所有精神。
楼千觞垂眸看了他们许久,想了想还是抬手施法,一阵柔和的白光笼罩下来,轻轻柔柔渗透进地上修士身体里。
很快,他们眉眼安宁下来,陷入美梦般沉睡下去。
“我已给他们施了法术,只要不受干扰,他们能自然活到事情了结,”她动作不停,在空中结下一个复杂的印,“等回到王都复命,我会请求陛下宣人救治他们。”
赵东来连忙点头,“是,是,下官一定尽心护卫这些有功修士,绝不出一点乱子劳道君费心。”
楼千觞听了,面上满意点点头,心里却在撇嘴。
有功的修士,背后到底做了多少残害人命的事,谁知道呢?
也不知道叶荇池那个蠢脑子怎么想的,派这么一帮祸害解决问题,到底是嫌偏隅城不够乱来添乱还是白吃口粮浑水摸鱼啊!
他的钱就多到这份上?还不如没事扔玉到水池里听个响儿。
来衙门要知道的状况都知道了,既然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楼千觞也就打算提前走了,赶紧奔赴下一个关键地方。
她对赵东来简单提醒了两句,走到庭院内朝卫欢颜招招手,“走了,接下来该发挥你的作用了。”
修士情况听完卫欢颜就独自出门了,在厢房外等楼千觞出来。
他倚在庭院粗壮的玉兰树上,恹恹听着她对赵东来交代来交代去,好一会没结束。
小鸟叽叽喳喳在地上稚嫩地叫,他嫌吵,自己翻个面,背对那群灰鸟。
卫欢颜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玉兰树的斑驳树皮了,什么都还没抠下来,听见一句声音浅淡的喊话才勉强打起精神应和。
“来了。”
楼千觞等他懒懒散散走到跟前,什么都没问,还用那道浅淡的声音说:“去孙大娘家吧。”
卫欢颜身体猛地站直。
楼千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奇怪他怎么这么大反应,但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眼含敬佩地瞥他一眼。
一听到查案就有力气,好不一般的凡人。
不知道卫欢颜有没有看到她油然而生的佩服,总之他眼里的光闪烁两下,面色就恢复正常。
他朝她羞涩一笑,跃跃欲试道:“接下来,跟我走吧~”
尾音好像有个钩子挠来挠去,搞得人身上酥酥麻。
死样子,没眼看。
楼千觞默默移开视线。
时值正午,小城里随处可见的纯朴百姓少了许多,被更多的“奇装异服”的游人代替。
偏隅城虽然地方偏人还少,最近还好多坏事发生。但春天到了,花盛开了,人心也活动起来,其他村子里,小城里的百姓,甚至修真界临近地界里的修士也收敛气息来了不少在这转悠。
两人并肩走在闹市中。
人群拥挤,来来往往的人肩头擦着肩头,卫欢颜稍稍落后一步。
楼千觞踏着轻快步子走在前面,没有人不小心挤到或碰到她,周围人都无意识地和她隔开一点距离。
于是卫欢颜扒拉人的动作一顿,飞快跑到她身后,紧紧她背后,踩上她上一步脚步。
在嘈杂的人流里,没了碰撞和道歉声,卫欢颜开始观察她。
看着她好像久居山林没接触人间一般的小动物,克制着眼神小幅度的四处乱瞄,压着轻快脚步流连一个又一个摊子。
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她这么欢快,分明那时还一副正经修士的稳重样子啊?
卫欢颜细细沉思着,脚步慢下来。
抬头那一瞬,他不知瞧见什么,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走上前伸手阻拦,“那个不正宗不好吃,你别买!”
正拿着油纸的老板手顿住,幽幽看着他。
楼千觞手指还点着某个黑色长条的糯叽叽糕点,扭头疑惑问:“真的?这卖相很不错啊。”
卫欢颜顶着老板死亡射线,半点不尴尬地给人拉到一边,小声提醒“你没发现这条街走的都不是本地人吗?”
闻言,楼千觞装作很自然的样子环绕摊子扫视一圈,发现确实如此,基本都是和她一样的好奇光顾不同摊子的人。
于是虚心接受建议,很理所当然地要求:“那你带我去找正宗的摊子吧,在去完孙大娘家之后。”
本来基本的待客之道就是要带人吃好玩好喝好,以全地主之谊,再说卫欢颜还求人家带他查案,这本来是他义不容辞的事务。
但这会,发现面前年轻的女修士并没有随意打打杀杀的习惯,反而是稀罕的柔和活泼经得起玩笑的性子后,卫欢颜就有点飘。
既然确定不会死在她的剑下,那就尽情作死啦。
卫欢颜眼珠子一转,下巴昂起,和那个恶狠狠的怪他多管闲事干扰生意的老板对上视线,慢悠悠拉长声音开玩笑,“凭什么啊?”
楼千觞:?“……”
她纤细手指慢慢摸上腰间玉佩,看着卫欢颜笑意吟吟,不轻不重敲打两下。
“好啦好啦,我回家就计划路线带你吃完全城,”卫欢颜瞬间服软,揉着她的肩膀没大没小软下声音,“别吓我啦。”
楼千觞飞快拍下他不老实的手,训斥道:“动手动脚干什么呢。”
他俩谁跟谁啊?
手背一下红了一块,卫欢颜装作没看见,笑嘻嘻两声,继续没事人一样推着她集市前面走。
一路跟着他走,楼千觞完全失去以往和好朋友逛街大包小包的买买买快乐,每当她兴冲冲举起一个新鲜玩意,卫欢颜就会默默在旁边长吁短叹,这东西有多不正宗多简单,真是没良心的商家,乱坑人啊。
除去什么特产也没买到,她其实还算小有收获,收获了一路大大小小的白眼。
楼千觞晃悠一下手里轻飘飘的彩穗子,心里有些泄气。
一门心思都在怎样买到一个有意思不会被念叨的小玩意的楼千觞自然没注意到,在她低头拨拉穗子时,卫欢颜皱眉纠结良久后大彻大悟的开阔。
经过留芳楼时,一路除了买东西几乎不吭声的卫欢颜突然严肃又认真地开口,“我要坦白一件事,”
楼千觞又找到一个小摊子,勉强从不同染指甲颜色的花朵上移开视线,无奈看他,就像看一个说好逛街结果见缝插针无理取闹的熊孩子,好脾气问:“又怎么了?”
卫欢颜清清嗓子,真诚地说:“其实我说的晚上带你去孙大娘家看她小孙子怎么死的这件事是我骗你的,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跟邻里关系好像不怎么好,以及看人家孙子这件事似乎不能现在去说一下就能给我们看的。”
楼千觞在皓白手腕上试色的动作停下了,她慢慢把小瓶子放回摊位,彻底扭回身,和他面对面,认真问:“你刚说什么?”
卫欢颜回以龇大牙的一笑。
然后嘴巴突突突解释:“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给我今天一下午的时间,说不定我发挥一下软磨硬泡的本事,奇迹发生,孙大娘明天早上就同意我们去看看她小孙子呢也说不准。”
好像不是很意外。
楼千觞看他不断开合的嘴巴,心里有些无望的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短短认识的一天里就能无限刷新认知。
最关键下限一次比一次低。
“你最好是可以。”楼千觞手指在他脖子中间比划两下,眼神凶狠地威胁。
虽然她的实力当然可以在今晚夜探孙家,扫清一切困难,直接查找线索。但必要时候,她还是想做个讲文明懂礼貌的新时代好修士的。
毕竟,偶尔师父唠叨的话也得尽量听一听,再尽量做一做。
卫欢颜恍若看不见威胁,笑眯眯承诺:“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