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劫》祇羽

8、前世不存在的誓言 遥不可及，

　　自顾玉瑄落水受惊，已过一月。
　　偏殿幽深，雨痕未干，林涑日日在此读书习武，不得擅离。
　　院中木桩林立，沙袋悬垂，皆是他磨砺筋骨的见证。晨起练棍，午读兵书，暮习剑法，一日不辍。
　　这日，他正执长棍劈向木柱，棍影如电，破空之声裂云。
　　“咔”木柱应声裂作两半，棍身亦断为两截。
　　他握着半截断棍，喘息未定，忽见院门处立着一人。那是顾玉瑄的随身护卫邵临，玄衣佩刀，神色沉静。
　　“周公子”，邵临拱手行礼，说明来意，“公主殿下请您前往望天楼一叙。”
　　林涑一怔，眼中骤然亮起：“她好了？”
　　“是”，邵临点头，“殿下已安康，特命我来传话。”
　　林涑转身便往屋内奔去：“请稍候，我换衣即来。”
　　“是”，邵临应声，目光却落在那裂开的木柱上：断面平滑如刀削，非寻常气力可为。
　　[怪不得陛下愿破例重用此人]，他心中暗叹，[貌若潘安，却有如此武魄，若能为国所用，何愁边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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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天楼，乃皇宫第一高阁。
　　前世，顾玉瑄在此纵身一跃，终结一切。
　　今生，她却站在此处，衣袂随风轻扬，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那层层楼阁。
　　她知道，那远方是万家灯火，是市井喧嚣，是百姓安居。
　　她也知道，那终将化作焦土，是残垣断壁，是尸横遍野。
　　林涑登上高楼时，见她立于栏边，身形单薄，似风中残絮。他脚步放轻，不敢惊扰。
　　[她该不会……要跳下去吧？]，这念头荒谬，却让他心头一紧。照这位小公主以往的行事风格，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幸好，顾玉瑄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准备好好地跟他谈一谈。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林涑，从头到尾都只被他绝色的外表吸引了。
　　哎，美色误人。
　　但也不是她的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涑那长相魅惑众生，她也是个凡夫俗子，在所难免，嗯嗯。
　　“这里景色不错吧”，她倚着朱漆廊柱，目光仍望向远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嗯”，林涑点头，脚步再度放轻，靠近，最后站在伸手就能抓住她的位置。
　　她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他脚边的地面：“我听父皇说，你本有机会逃出皇宫，为何不走？”
　　林涑笑了，眼角微弯唇角轻扬：“不觉得有趣吗？皇宫里的人都是遥不可及的星辰，平时难得一见。如今能日日观之，岂非幸事？”
　　话音未落，一只纤白微凉的手忽然抚上他的脸颊。
　　林涑浑身一僵，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向那只手——白皙细腻，指尖冰凉，如触寒玉。
　　“这不是触手可及吗？”，顾玉瑄收回手，神情淡漠，重新望向远方，“我们都是凡人，终有一死。阎王爷面前，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皆无分别。”
　　林涑沉默，眸光深邃地顺着她小小的手一直看到她苍白的侧脸，久久不语。
　　她轻咳两声，终于问：“父皇说你主动请缨参军，为何？”
　　林涑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只有亲手夺来的东西，才不会轻易失去。别人给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些东西，本属于你，也会被抢走。那别人送来的，又怎会真正归你？”
　　顾玉瑄心头一震。
　　她终于转头，犹豫须臾后小小声说出这次喊他的来意：“这两年……我对你做的事，对不起。”
　　声音极轻，如风中絮语，可林涑却听得清楚。
　　他挑眉，故作不解：“公主殿下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是说”，她咬唇，小心抬眸看他，却见他眼中含笑，顿时火起，“我道歉了！还有我现在是病人！你必须原谅我！所以前两年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是是是”，林涑举手作投降状，忍俊不禁，“我本就没放在心上，别气坏了身子。”
　　他心中清楚，比起幼时街头乞讨、被人殴打的日子，她这两年的‘囚禁’于他而言反而是过上吃好喝好甚至还能读书习武的好日子了。
　　她从未折辱他，反助他脱胎换骨。
　　“那我们说好了”，她盯着他，眼神认真，“你不准怪我，更不准做对云国不利的事。”
　　“我为何要对云国不利？”，林涑反问，随即恍然，“你该不会……梦到我带兵攻破皇城血洗宫闱？”
　　顾玉瑄瞳孔骤缩，指尖微颤。
　　林涑一证，他……竟猜中了？
　　她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前世那个冷血将军的影子。
　　林涑无奈，抬手发誓：“我林涑在此立誓，有生之年，不怪罪顾玉瑄，不做一丝一毫有害云国之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顾玉瑄终于点头，神色稍缓。
　　可她心中明白宿命并不是誓言能束缚的。前世他亦曾对她笑语晏晏，最终两人还是互为仇敌。
　　“嗯”，她应了一声，眼眶微红，终是未再多言。
　　她最后瞥了他一眼，那一张昳丽如画的脸，依旧让她心口微滞。
　　“祝好”，她轻声道，转身匆匆离去。
　　林涑立于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久，他缓缓走到她方才站的位置，望向她凝视的方，[她刚刚在看些什么？]
　　远处，京城屋宇连绵，街巷纵横，车马往来，人声隐约。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四合寒风拂面，直至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星河倾落人间。
　　他忽然明白，她看的似乎不是京城，而是这万里江山、这盛世烟火、这人间值得守护的一切。
　　林涑朝前伸出手然后缓缓握紧手指，看似握住了一抹晚风，实则手中空空如也。
　　他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手，才想起小公主已经离开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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