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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从形到神,彻底毁之 以儆效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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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宫。
洗漱过后,顾玉瑄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榻角落。
袭击发生时,她被保护得滴水不漏,未曾亲眼目睹惨状。但在下车那一刻,地面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血,是鲜红的;火,是艳红的。
一如前世那场毁灭性的浩劫。
虽然这一世伤亡人数远少于前世,但终究还是有人因她而死。
顾玉瑄微微蜷缩着身体,浑身微微颤抖。果然,还是她的错吧?
若是她没有心血来潮想出宫见林涑;
若是她当初听话,多带些护卫;
若是她刚重生回来时,干脆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大嘴巴努力喘息,直到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那股痛楚才稍稍缓解。
然而,那种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痛,又将她拉回了前世坠楼触地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间。
几声轻咳后,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她只是无所谓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旧疾复发也好,增添新伤也罢,反正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脑海中不断闪回前世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她麻木地任由恐惧将自己吞噬。
许久之后,她才颤抖着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林涑离开皇宫前留下的信。
没事的。
他说过不会伤害她和云国,还立下了字据。
没事的。
今天见到他时,他也说过会尽力护自己周全。
没事的……
她在心中一遍遍喃喃自语,试图用这些话语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没事的,只要不离开皇宫,不去接触其他人,肯定不会再发生前世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了。]
换好寝衣的皇后推门而入,看到女儿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心疼得几乎窒息。
她轻轻躺到床榻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安静得令人心碎的孩子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幼时安抚哭闹的她:“瑄儿,没事的……你父皇已经去处理了,没事了。”
母亲温暖的怀抱让顾玉瑄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她闭上眼试图忍下泪意。
“没事的,想哭就哭吧,母后就在这里。”,皇后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珠,继续耐心地拍抚,“没事了,瑄儿。”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却已身心俱疲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须臾之后,她便如同昏厥般沉沉睡去。
“没事的……”,皇后紧紧抱着这个近期饱受折磨的孩子,眼底满是忧色。
她不知道,在这深宫内外,还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企图夺走他们唯一的孩子。
窗外,圆月依旧明亮,却照不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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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涑早已知晓,阶级之间的鸿沟犹如天堑。然而,当现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时,他才真正明白这道鸿沟有多深、多残酷。
身为军营新兵,他每日只能负责巡逻之类的杂务,根本接触不到公主遇刺一案的核心机密。幸得郑平安将军看重,在他完成日常操练后,常带他四处走动长长见识。
也因此,他得知了那场刺杀背后的元凶。
根据刺客尸体的特征,监察院查出这些人皆隶属于邪教——无月教。
无月教的教义简单而疯狂:除掉世间恶人,便能为自己和家人积福积德,换取来世的荣华富贵。
既能惩恶扬善又能积累福报,甚至生前还能领取丰厚的月钱,这让无月教的信徒狂热而死忠。即便在任务中丧命,他们也视之为提前去往来世享福,毫无惧色。
而他们盯上小公主的理由,更是荒诞得令人发指。
五年前,皇宫爆发了一场诡异的瘟疫,皇室子嗣凋零,唯有顾玉瑄一人被国师救回。在无月教眼中,这与苗疆养蛊之术如出一辙。他们认为小公主是那场瘟疫中吞噬了其他弟妹的蛊王,只要除掉这只蛊,云国皇室的气运便能恢复,龙子也将再次降临。
他们坚信云国天降灾厄,唯有除去明珠,方可破解。
为了这一目标,信徒们潜伏多年,像蝼蚁般渗入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宫守卫森严,他们便耐心等待,只待她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便一举歼灭。
距离遇刺已过去五日。京城内外风起云涌,所有可疑人物皆被彻查,却依旧未能揪出无月教教主、护法等高层的蛛丝马迹。
藏身京城的教徒要么逃之夭夭,要么服毒自尽。即便被抓,严刑拷打也撬不开他们的嘴。他们深信自己是在造福百姓,酷刑非但无法摧毁信仰,反而让他们更加狂热,视死如归。
当然,也有几个意志薄弱的小喽啰招供,可惜他们层级太低,提供的情报毫无价值。
前往监察院的路上,郑平安有意培养林涑,便将一些不算太机密的情报告知于他。
“无月教的高层像地底的老鼠,躲得极深。我们在京城抓到的全是些没用的喽啰。偏偏百姓们被蒙蔽,竟觉得这邪教是正义组织,无人主动举报”,郑平安眉头紧锁,因调查进展不多而满是火气,“周无那家伙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混蛋,问出点东西,但我怀疑无月教的骨干早已派出死士设下死局,随即撤离京城避风头了。”
林涑身着深蓝劲装,银色长枪穿云拆分为两节背在身后,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凛然的双眼。
“也有可能还藏在京城里”,他声音低沉,透着寒意,“照目前的情报,他们是无论如何都要除掉殿下。上次殿下被人推入湖中,这次又是大规模刺杀。两次失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已在策划下一次袭击。”
想起小公主落水养病时,他从宫人口中得知,幕后黑手李嫔也信奉“天降灾厄,唯杀明珠可解”。这与无月教的理由如出一辙,很难不让人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将猜测告知郑平安。
郑平安微微颔首,肯定了林涑的推测:“嗯,宫中线索虽少,但大概率是李嫔三年前离宫省亲时被无月教拉拢。她多年失宠,心智疯癫也不奇怪。落水案说明宫中已不安全,而出宫更易遭刺杀。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若不尽快铲除这帮疯子,殿下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林涑担忧的却是另一层面:“除掉他们或许不难,难的是如何摧毁他们在百姓心中‘正义’的形象。若处置不当,只会让这邪教声望更高,日后试图复苏它的人必将络绎不绝。”
“哦?”,郑平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种血气方刚的少年只知喊打喊杀,未料想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
林涑回想当时袭击现场的惨烈和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小公主,语气转冷:“从形到神,彻底毁之,方能以儆效尤,永绝后患。”
唯有如此,才能让今年来厄运连连的小公主稍稍安心,不再终日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