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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为何是我? 未来,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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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兵场的飞檐翘角隐没在夜色中,林涑独自坐在屋脊之上,仰望着那一轮孤悬天际的圆月。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将掌心的玉佛配饰举向月光。
清辉倾泻,白玉泛起一层朦胧的晕光,温润如水。
林涑想起了赠予这枚玉佩的人,那个曾经天真骄纵、眼里只盛得下星辰与爱慕的可爱少女,如今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云惨雾。
每每看向他时,那双眸子里昔日单纯的期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惊惧。
即使她试图维持往日的冷静,可那颤抖的指尖和躲闪的目光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惶恐不安。
[为何?],林涑在意这份突如其来的转变,却苦无契机探寻缘由。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而言,新鲜感往往转瞬即逝。这位小公主对他长达两年的执着,本就是个奇迹。
他向来清醒,知晓彼此云泥之别,不愿与皇室牵扯过深,故而刻意克制着不去深究。
可如今眼看她如若即将凋零的花,他越发在意。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把她吓得总是惶惶不安。
[总不能是被人诅咒了吧?],林涑心中暗忖,隐隐的担忧,[否则,如何解释她随后的重病缠身与意外频发?]
念及此处,他握紧那枚玉佩,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她掉下湖后安安静静地沉下湖底的纤细身影,他神色陡然一凛,[不,绝非偶然。有人在害她,真相远比表面复杂。]
小公主确实有些许任性骄纵,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断不至于招致如此深重的怨恨。
然而,她身为云国皇帝如今唯一的血脉,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原罪。
眼下云国外无强敌环伺,内部权臣若想谋逆,最快捷的路径莫过于成为小公主的驸马,以此挟天子以令诸侯。既然无法通过联姻掌控她,那么毁掉她,是否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最优解?
夜风掠过屋脊,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林涑望着手中寒光微闪的玉佩,眸色渐沉。
“有人袭击公主殿下!!”
吼声撕裂了练兵场原本的宁静。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与战马的嘶鸣瞬间炸响。
林涑心头猛地一沉,跳下屋脊问清位置,就手持长枪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骑兵随我出发!其余人听吕将军调遣!”,副将孙恒紧随其后,率领一队轻骑狂奔而去。他的脸色铁青,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肯定会被陛下问责!
当林涑赶到时,厮杀已近尾声。
练兵场距京城虽有些路程,却绝非荒郊野岭,小公主出行时带了五百精兵,回程时更是有郑平安将军亲自护送,竟还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伏击,足见其疯狂。
现场一片狼藉。一百五十余名黑衣刺客,个个抱着必死之心,所用兵刃皆淬有剧毒,招招致命,只为取顾玉瑄性命。即便面对郑平安亲自率领的精锐卫队,他们也未曾退缩半分,直至全军覆没。
几名被活捉的刺客,在审讯前便已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毙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脸上皆布满狰狞伤疤,或是被利器划烂,或是被火药灼毁,根本无从辨认其真实面容。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杀式袭击。
郑平安立于尸堆旁,脸色凝重。若非他临时起意亲自护送,那位娇弱的小公主极有可能凶多吉少。
“好生安葬”,他沉声下令,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部下,眼中满是痛惜,“彻查清楚,老夫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是。”
战场一侧,受伤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因剧毒发作而痛苦哀嚎,声音凄厉刺耳。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穿梭其间。满头白发的年轻国师苍云,衣摆上已沾染点点血迹。接到急报后,他第一时间赶来。所幸这毒他曾见过,解法并不复杂。
迅速将解毒方子交给随军医官后,苍云转身走向那间临时搭建的帐篷——小公主就在那里。
皇帝正在赶来的路上,监察院全员出动封锁四周。不难想象,今夜之后,整个京城的人都会被审查一遍。
“将军”,林涑拴好马,快步上前。目睹这般惨状,他也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静候差遣。
“殿下无碍,只是受了惊吓,国师在里面陪她”,郑平安拍了拍林涑的肩膀,语气沉稳,“你带人去周边巡查,务必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老夫在此护驾。”
并非他不给年轻人机会,只是此刻敌在暗我在明,唯有经验老到者坐镇,方能万无一失。
“遵命”,林涑深知轻重,点头应下,随即转身融入夜色,带领士兵排查四周。
郑平安望着他冷静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换作寻常热血少年,此刻怕是早已嚷着要守在公主门前,而这小子却能克制冲动,顾全大局。
……………………
层层保护的帐篷内,烛火摇曳。
顾玉瑄双手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她很迷茫。
重生以来,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可即便如此,每次想要往前出发的时候就会遭遇不幸被打回原地。
她下一步该往哪?还会是走向深渊重复前世的惨剧?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思维发散许久,最终停在在一个绝望的念头:报应,这是她的报应。
是她逃不掉、躲不开,注定要偿还的债。
年年担忧地守在一旁,看着平静得诡异的小公主。见国师进来,她连忙福身行礼,退至角落。
苍云刚救治完伤员,洁白的衣袍上沾染了些许血渍。他走到顾玉瑄面前,看着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中不禁微微抽痛。
“殿下,陛下已在路上,很快便能接您回宫”,他轻声说道。
这样安静的小公主反而更让人揪心,就像一块破碎后勉强拼凑起的宝玉,表面完整,内里却已布满了新的裂痕。
“我没事”,顾玉瑄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抹笑容,声音轻飘得像烟,“伤亡如何?”
“当场阵亡二十六人。包括邵临在内的伤者,需待解毒后方知能否渡过难关。监察院已接手调查”,苍云如实回答,不动声色地侧身,用桌椅遮挡住自己白衣上的血迹,以免惊扰了她。
顾玉瑄紧抓着茶杯,指节泛白,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吧……如果我死了,或者乖乖待在宫里,就不会有人死了……”
“请不要这样想,殿下”,苍云语气坚定,打断了她的不安,“错的只有那些刺客和幕后黑手。无论是您还是那些死伤的将士,皆是无辜受害者。若无恶人行凶,您不会受惊,将士们更不会伤亡。”
顾玉瑄缓缓眨了眨眼,似乎被这番话稍稍安抚,“谢谢……”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问出了重生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为何是我?”
为何偏偏是什么都不懂的她活了过来?
她活过来,既不能力挽狂澜也无法拯救苍生。她从头到尾,从前世到今生,只不过是个愚笨之人罢了。
苍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为她换了一杯热茶。
其实,他也不知。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宁。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无人能答,即使苍云知道,他也会因为一些原则而无法明说。
“抱歉,当我自言自语吧”,顾玉瑄垂眸,看着杯中温热的茶水,“难得有了第二次生命,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这辈子,若能跟着父皇学好政事,或许还能为云国做些实事。”
“殿下有这份觉悟,甚好”,苍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三番四次受到惊吓的小公主会被过往的愧疚埋没,“您的安康,便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最大的所求。顺遂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我……尽量吧”,顾玉瑄握紧茶杯,眼底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
未来,依旧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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