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劫》祇羽

10、原来初见已是九年前 是在看你，

　　自那日不学无术的小公主说要学习治国之道，皇帝龙心大悦，几近欣喜若狂。
　　他膝下唯此一女，自五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瘟疫夺去其他皇子皇女后，顾玉瑄便成了他心中唯一的血脉寄托。经国师苍云调理后，他如今的身体虽已见起色，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若我有不测，她至少能立得住],皇帝在御书房中执笔批阅奏章，指尖微顿，目光落在窗外飘摇的落叶上，心中默念。
　　待到八月初，国师确认小公主无恙后，皇帝当即下令为公主延请三位硕儒：一授《国策》《农政》，一讲《律法》《刑典》，一教《兵略》《舆图》。务求她将来能独当一面，不至被权臣架空，沦为傀儡。
　　待她略通皮毛，便安排她于早朝之后旁听议事，虽不发言，却须在场。皇帝已经在小公主养病期间说服朝中的大臣，并让自己信任的朝臣往后帮着点小公主。
　　他深知这世间女子之难，更知权力场中，温情最是奢侈。正因宠爱至深，才不愿她成为联姻的棋子，任人摆布。
　　这一日，御书房内静谧无声。
　　皇帝执笔良久，却未落一字，只凝望着奏章出神。
　　御书房多设了桌椅，说要认真学习的小公主正趴在十多个奏章上睡觉。
　　御前太监赵潜公公安静地守候在旁，面容慈祥地看着来御书房学了一个月就睡了一个月的小公主。
　　睡了半个时辰的小公主才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随手摸了个奏章就开始看。
　　呆了好一会后她才默默地把手上的奏章上下调转，又有些心虚地看看皇帝，发现他正在走神后便轻声唤道：“父皇？”
　　“无事”，皇帝回神，放下笔，忽而问道，“近日可曾见李立那孩子？”
　　“李公子？”，顾玉瑄微微蹙眉，不知皇帝为何忽然提起这么个人，“许是闭门苦读吧，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父皇何必挂心。”
　　皇帝闻言一怔，随即失笑，实在无法相信这会是他那位任性的小公主说出的话。要知道她说要认真学习政事，然而大多数时间都因为看不懂书籍而睡觉。
　　注意到女儿心虚虚飘过来的目光，皇帝的爱女之心终是胜过一切评判：“也是，瑄儿如今不同往日，与有上进心的青年才俊来往才合适。”
　　“父皇肯定是在打趣我…”，顾玉瑄皱了皱小脸，挑了几本奏章后便行礼告退：“我先将奏章带回去细研，明日再呈父皇过目。”
　　她转身离去，身影单薄而挺直。
　　“好好”，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生恍惚不久前还是个幼儿的小公主都已经长大了。
　　可他亦敏锐察觉，她眉宇间常有阴霾掠过，那是一种深埋于骨的恐惧与哀伤，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天命既已动摇，变数必将丛生，不可大意]，皇帝总有些许不安，沉声唤道：“赵公公，宣国师进宫。”
　　………………………………
　　回去寝宫图中，顾玉瑄途经莲湖。
　　湖面宽阔，莲叶田田，如今已至初秋，荷叶渐枯，残红零落，浮于水面，如一场未尽的梦。
　　她驻足，静静凝望。
　　随行的宫女与护卫立刻警觉，悄然靠近，生怕小公主因为想起当初落水之事而不安。
　　四个月了。
　　自她从死亡边缘重生归来，已过四月。
　　五月初夏，她于望天楼坠下。
　　如今九月将至，秋意渐浓。
　　林涑已被送往城外练兵场，由镇西大将军郑平安亲自训导。这两月来，她未曾刻意打听他的消息，也未曾主动相见。
　　[身份不同，如隔天堑] ，她轻叹，想起前世为情所困为一人倾尽所有，终致国破家亡。如今哪怕已决心要保持距离，可依旧会偶尔想起今生依旧是个肆意少年郎的林涑以及前世如战场修罗的林涑。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想他，她猛地抬手“啪”地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上。
　　[真是不争气]，她恼怒于总是被林涑的外形吸引的自己，仿佛要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拍出脑海。
　　开始接触政事的这一个月，虽很多时间都在睡觉，但她也从朝臣的奏章中窥见重重宫墙外的世界。
　　云国江山不止是皇宫的分寸之地，还有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有边关将士的血泪。
　　她亲眼见过战火焚城，见过父皇战死母后自尽，自己从望天楼跃下后才后知后觉----这盛世，何其脆弱。
　　湖中吹来的凉风让她清醒些许，她再看看昔日自己落水的位置后便抱着奏章离开，心里还在担忧着一团迷雾般的往后：[只要皇室不插手，柳城将军与林涑应无理由反叛。若柳漓和林涑他们于别处相逢，情投意合……那也是天意。]
　　可她终究不放心。
　　她怕的，不是林涑反叛，而是自己再次成为悲剧的源头。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去城外的练兵场看看。
　　……………………………………
　　小公主难得有心情想出去走走，皇帝当然应允并派遣了五千精兵，最终在顾玉瑄的强烈反对中改为由御前太监带一千精兵护送，并提前派人去通知了在练兵场的镇西大将军郑平安。
　　顾玉瑄提及不用大张旗鼓地欢迎，她去看一眼便离开。
　　抵达练兵场时，顾玉瑄未惊动他人，立于无人的廊下长椅，远远望着。
　　烈日当空，兵士们挥汗如雨，操练正酣。
　　忽然，一阵喝彩声起。
　　只见一俊逸少年持银枪而出，身姿如电，枪影如龙。
　　一挑、一刺、一扫，对手利剑应声而飞，胸膛被枪杆横击，踉跄倒地。
　　“好！”
　　“林兄弟好本事！”
　　周围士兵纷纷鼓掌，有人拍他肩头，有人笑骂着要与他比试。
　　那少年扶起对手，朗声一笑，眉目清朗，神采飞扬。
　　正是林涑。
　　顾玉瑄远远望着，心口微颤。
　　此刻的他如鱼入海、如鹰归天，浑身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他笑得肆意，仿佛这世间再无枷锁。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见他时，他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眼神冰冷，再无笑意。
　　顾玉瑄有些恍然，前世今生，原来她初次见到那如画中仙的少年时已是九年前。
　　九年前的初见记忆依旧清晰得如若昨日，而她坠落前那杀意凛然的年轻将军也偶尔浮现在脑海里。
　　林涑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目光穿过簇拥着的人群，落在那素衣静立的少女身上。
　　她望着他，却又像穿透他望着更远方。
　　他一怔。，随后蹙眉。明明以往，她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双眼里只有自己。
　　他心中疑惑渐深：[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
　　他握紧长枪，指尖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