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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珠碎,明珠归 前世今生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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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处高位却愚蠢至极的人,能将路走得有多绝?
不过是忠勇将士血染疆场,再无人问津
不过是黎民百姓深陷水火,哀鸿遍野无人听
不过是御驾亲征的帝王,最终被乱箭穿心、五马分尸
不过是都城陷落宫墙倾颓,最后一寸国土在烈火中化为焦土。
当那曾被层层金甲护于宫墙之中的娇贵公主失去庇佑后,一阵风、一粒尘,便足以碾碎她的性命。
可她终究有那么一丝听起来有点可笑的傲骨,在敌将复杂的眼神之中,纵身跃下高台,以殉国换取些许微不足道的体面。
………………
骨骼碎裂的刹那,顾玉瑄意识骤然溃散,然而黑暗并未吞噬一切,剧痛也只停滞了一瞬,她又在冷汗淋漓中猛然睁眼。
眼前,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殿堂,似梦似幻,熟悉得有些可怕。
她浑身僵硬,身体仍残留着从城楼坠落后粉身碎骨的诡谲痛楚,仿佛灵魂尚未归位。
良久,耳畔才缓缓传来人声,像从深水浮出的气泡,模糊而遥远。
她缓缓眨了眨眼,视线才开始聚焦到前方,一名衣饰华贵的清秀少年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眉目间满是得意与讨好。
有点眼熟,但不太记得这长相普通的人是谁了。
啊对了,这位好像是左丞相李崇的小公子李立,她从小玩到大的伴儿,其实也就是她想拿捏就拿捏的玩具
视线微微往下,另一个才十五岁的美丽至极的少年正在两个护卫按在地上,发丝凌乱衣衫染尘却无损那惊人的容颜,肤白如雪眼瞳如墨五官如画,看似雌雄难辨但眉眼间却存着英气。
惊世的容颜让顾玉瑄怔愣了,在对方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睛时却心头一震。这一幕过于熟悉,仿佛前世曾亲历,早已刻入魂魄。
林涑,是他的名字。
想到这个名字时,顾玉瑄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对他容颜的惊艳都转化成了恐惧。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搭在雕花紫檀木扶手上的手,纤细、白皙、娇弱,没有一丝伤痕。这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柔荑,不是那双在城楼上被麻绳勒得青紫、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
耳边的声音又在远去,她却反而清醒了些许,也迟缓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还活着。
她甚至还回到了曾经天真无知的十五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遥远而苍白,却渐渐清晰。
此刻的她,年方十五,是当今陛下膝下唯一存活的血脉,云国唯一的明珠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地位尊崇,权势无双。
曾几何时,皇室也曾枝繁叶茂。可十岁那年,一场瘟疫席卷宫廷,兄弟姐妹尽皆夭折,唯她一人幸存。自此,帝王对她的宠爱,便如决堤之水,再无节制。
李立本来是最得她喜欢的玩伴,因他有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层出不穷的小把戏。
可两年前,一切都变了。
那年春,她在重兵护送下前往京城外的护国寺祈福,却偶然瞥见了绝景。
如画中仙的少年一袭红衣笑倚斜桥,唇若点朱,眸如寒星,翩然似玉,惊起一地繁花。笑时惊起满城春色,引得无数闺阁少女暗掷香囊。
豆蔻年华,情窦初开。
朦胧的情动宛若飘落的桃花瓣惊扰了一池春水,说书人说这是一见倾心。
于是,她一声令下,将这十三岁的无辜少年掳入深宫,以权势为饵,以珍宝为笼,妄图将那本该翱翔九天的孤鸿,囚于方寸之间。
少女的爱炽烈又纯粹,却也无知到残忍。
她以为给予便是恩赐,就能换得忠诚。
她赐他分寸之间的自由,却又亲手斩断他的羽翼。她予他荣华,却不愿他心向远方。
可林涑不是金丝雀。
他是鸿鹄,志在万里。
纵然身陷囹圄,他眼中始终燃着不屈的火光。
财富?权势?他不屑。他只求以己之力,开一片天地。
他逃了三十五次。
每一次,都被抓回。
每一次,她都哭着问他:“为何不愿留下?”
可他从不回答,掩埋复杂情绪后以沉默回应她的眼泪。
帝王对此,不过一笑置之。他对这唯一的女儿,宠得毫无底线。
查知林涑不过是个长于市井的孤儿后,竟还赐名师授其文武,只待女儿玩腻,便赐一官半职,权当补偿。
学文习武的机遇难得,林涑也便顺势留下,偶尔陪着天真小公主嬉戏,权当还恩。
偶有逃脱,只为试炼自身。
而今日,正是他第三十五次出逃,被进宫寻她的李立当场擒获。
李立本就嫉妒他夺走公主青睐,如今逮住机会,自然命人狠狠惩戒。还拿出些珠宝诬陷,试图让小公主从此对他心寒。
满朝皆知,明珠公主乃帝王与皇后的嫡长女,出生即封‘明珠公主’,意为‘掌上之珠’。
民间甚至传言:在夺走多位皇子皇女的瘟疫之中,帝王龙体也受损,无法再育,将来皇位或将传于公主之子。
若此言为真,那谁能得公主青睐,谁便可能成为未来天子之父,甚至亲登大宝。
于是,朝臣们争相将子嗣送入宫中,或为陪读,或为玩伴。年轻才俊们皆被父辈耳提面命:务必博得公主欢心。
李立本是其中翘楚,口齿伶俐,机敏过人,深得公主喜爱。
可两年前,难得出宫的小公主找到了更好的玩具。一个孤儿,仅凭一张脸,便夺走了她全部目光。
顾玉瑄垂眸,看向阶下那精致少年。
他背脊挺直,黑眸如墨,不屈不驯,直直撞入她眼底。
可那眼中,尚无恨意。
顾玉瑄的心脏忽然疼得喘不过气,她太久太久没见过这样的林涑了。
后来的他,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恨和冷冰冰的杀意,是他亲手带着兵攻破云国都城,是他亲手把她逼上城楼,看着她跳下去的时候,眼底或许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天就是所有悲剧的开端。
两年掏心掏肺的付出,换不来少年半分软化,被宠坏了的明珠公主,终于没了耐心。从这天起,她不再用喜欢讨好他,而是用折磨和酷刑,想逼他低头。打他、羞辱他,她用尽了所有恶毒的法子。
可越是折磨,他越是不屈,恨意更如野草疯长。
最终在她十八岁那年,宫中为她举办盛大诞辰夜宴。那夜,镇北大将军柳城携其女柳漓入宫贺寿。
柳漓年方十八,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京城才子无不倾心。
她误入偏殿,见林涑被囚,形同废人,心生怜悯,冒死将其救出。
事发之后,顾玉瑄震怒。她命人用银针刺破柳漓的脸,毁其绝世容颜;又令人挑断其手筋脚筋,使其一生不得执笔抚琴。
柳城将军手握全国三分之一兵权,她却毫不畏惧。不过是个区区武夫,能拿云国最高贵的明珠如何?
最后还是帝皇亲自下旨放了柳漓,并把爱女禁足在宫里当作惩戒。可柳漓不愿苟活为废人,终服毒自尽。
柳将军悲愤欲绝,率部叛变,联合外敌,兵临城下。
林涑感念救命之恩,投奔柳将军麾下,如战神降世,所向披靡。
他率军吞并云国邻邦,断其外援,再回师攻城。
都城陷落那日,帝王御驾亲征,死于乱箭之下,尸首被五马分尸。
宫城血流成河,百姓惨遭屠戮,昔日繁华,化为炼狱。
而她,被缚于望天楼顶,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亲族尽亡。
最终,崩溃的她挣脱了麻绳纵身从高楼跳跃而下,留下最后一句疯癫诅咒:“我以满城冤魂为誓,诅咒柳漓永世不得超生!”
坠楼的剧痛又一次涌了上来,混着国破家亡的悲愤和恨意差点把她撕成两半。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让她生生咽下了喉咙之间涌起的腥甜。
她现在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他们!杀了林涑,杀了柳将军一家,杀了所有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擅长察言观色的宫人们从未见过公主殿下如此失态,那清晰可见的杀意让他们心惊,霎时跪倒一片,颤栗不敢抬头。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李立,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也赶紧跟着跪下,脸色惨白,一脸懵,压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怒了她。
一屋子的人都低下头跪了,就只有一个人,哪怕被压着跪下也依旧腰杆笔直,直勾勾地看着她。
还是林涑。
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怕,只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疑惑。眼前的少女,明明才十五岁,被宠得无法无天、天真娇纵,可此刻她的神情、她的眼神、她绷得紧紧的身子,都透着和年纪不符的恐惧、恨意和混乱。
那种拼命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崩溃,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这两年,他见惯了她高高在上的姿态、肆意妄为的任性、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此刻,她却像一只被惊扰的幼兔,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是什么新把戏?],他心中微动,难得生出几分兴趣,静静打量着她。
顾玉瑄望着那双曾令她痴迷的墨瞳,脑海中先浮现那个在春日斜桥上红衣似火笑容肆意的绝色少年,然后就定格在铁甲寒光中,年长些许的他提剑而立,剑尖滴血,身后是燃烧的皇宫。
冷汗再度浸透衣背。
她强自镇定,可心底的恐惧却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曾经的愤怒、仇恨、报复的念头,在这一刻竟彻底消散。
她终于明白那个被层层保护的公主,一旦失去庇护,不过是风中残烛,一丝风便足以将她彻底吹熄。
她怕了。
怕得连复仇二字都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