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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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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睡同一栋房子里的床——不同的房间——却像两个哑巴。
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他会停下来,看着我。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委屈、倔强、期待、害怕。
我不看他,绕过去,走开。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追。
我可以在这栋房子里自由走动。客厅、厨房、书房、花园,哪儿都行。窗户开着,门也开着,阳光能照进来,风能吹进来。
但走出大门?不行。
大门是锁着的。院墙很高,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监控。他也没说不让我走,只是每天早晚检查一遍那些锁,当着我面检查,不看我,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拉,确认是锁着的。
周衍来过几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愧疚得不行。
“嫂子,”他叫我,“我来看看你。”
他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我给他们倒水。几个月没抱,那孩子又大了一圈,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我就笑。
“他还记得你。”周衍说。
我笑了笑,把孩子接过来抱着。
他在外面花园里,和林栩一起抽烟。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两个人的侧影,站在那排月季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周衍看着外面,轻轻叹了口气。
“予深跟我生了好大的气。”他说。
我没说话。
“他不让我跟你说那些事的。”周衍低下头,“是我自作主张。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的,我没想到……”
“没事。”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我。
我把孩子抱稳了,看着他那张小脸,慢慢说:“还好你跟我说了。不然我总云里雾里的,这样对我们都不公平。”
周衍愣了一下。
“嫂子……”
“我是认真的。”我说,“那些事他不可能主动跟我说,你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我还能骗自己。知道了,才能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个抽烟的人影,看了一会儿。
“想明白我们不是一类人。”
周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嫂子,你不知道予深有多在乎你。”
我没接话。
“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他说,“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这样。你不在那半年,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白天处理那些烂事,晚上就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有一次我半夜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想你。”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咂了咂嘴,又睡着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衍继续说,“他以前什么样,我跟你说过。但那都是过去了。遇见你之后,他变了。他真的变了。”
我看着窗外的他。
他正好转过头,隔着玻璃,和我对上了一眼。
我低下头,看怀里的孩子。
“嫂子,”周衍的声音轻轻的,“他这么在乎你,你接受他吧?”
我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能接受他。”我说,“是不能接受自己。”
周衍愣住了。
“你看,”我慢慢说,“他是宋予深,A城宋家的继承人,优质Alpha,有花不完的钱,有数不清的人愿意往他身边凑。我呢?孤儿院长大的Beta,在花店打工,租一间三十平的小房子。”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只是不合适。”
周衍想说什么,被噎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谁没有过去呢?但是周衍,你想过没有,他那个世界,我待得了吗?他的朋友,他的圈子,他的生活——那是我能接受的吗?”
周衍不说话。
“那天在饭店,那两个女人你也看见了。”我说,“就算他对我再好,那种人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出现。我能怎么样?每次都站在旁边看着,然后告诉自己‘他变了,他只爱我’?”
我低下头,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
“我可以骗自己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但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他不那么爱我了,等那些‘变了’的话不管用了,我怎么办?”
周衍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嫂子……”
“所以我想明白了。”我说,“趁现在还来得及,趁我还没陷得太深,回我该回的地方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外面,他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灭,转身往回走。
周衍忽然开口。
“他不会放你走的。”
我看着他。
“予深那个人,”他说,“认定了什么,就绝不放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现在关着你,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让你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
“嫂子,你就没想过,也许他真的能给你一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是你们的世界?”
我没说话。
门开了,他走进来。
身上带着一点烟草味,和外面的凉气。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衍,然后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眼神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把眼神收回去,对周衍说:“该走了。”
周衍站起来,从我怀里接过孩子。
“嫂子,”他看着我,“你再想想。”
我没说话。
他们走了。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很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窗台上那几盆月季。
他的世界。
我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
我不知道。
日子又这样过了两个月。
窗台上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让人来打理,自己不动手——大概是怕我看见他浇花的样子,想起以前的事吧。
那根棒棒糖还在床头柜上,玻璃瓶上落了灰,我没擦,他也没擦。
那条围巾我收起来了,塞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他还是那样,每天在屋里处理工作,开会,打电话。吃饭的时候我们坐一张桌子,他在这头,我在那头,中间隔着整条银河。
不说话。
偶尔对视,也是立刻就躲开。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不想闹得难堪。
所以那天晚上,我决定好好跟他说。
他刚从书房出来,准备回自己房间。我在走廊里拦住他。
“宋予深。”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两个月了,我第一次主动叫他。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是怕自己会错意。
“我们谈谈。”我说。
他点点头,跟着我走进客厅。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隔着茶几上的仙人掌,隔着这两个月的沉默。
我看着他那张脸。
瘦了。眼眶下面有点青,像是睡不好。头发长了一点,没来得及剪。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样,穿什么都好看。
“我还是要走。”我开门见山。
他身体僵了一下。
“姐姐——”
“听我说完。”
他闭上嘴,看着我。
“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我说,“我还是那个想法——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的世界,我进不去。我的世界,你待不了。硬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我可以进你的世界。”他说,声音有点急,“我们可以回镇上,回那间小屋,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然后呢?”我打断他,“你公司不要了?你家里不管了?你就跟我窝在那个小镇上?”
他愣住了。
“你做不到的。”我说,“你也不可能做到。你有你的责任,你的事业,你的生活。那才是你真正的世界。”
“你就是我真正的世界。”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别说了。”
“姐姐——”
“不要再叫我姐姐!”
我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大了。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眼眶发烫。
“你明明比我还大。”我说,“你叫我姐姐,叫了这么久,叫得我都快忘了——”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过去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他也站起来。
“没有过去。”他走近一步,“对我来说,没有过去。每一天,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得。从你带我回家那天——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开始抖。
“姐姐,你都忘了吗?”
那声“姐姐”像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没忘。”我说,“但我不能靠着那些日子活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些日子不是真的!”我的声音也抖起来,“那是假的!那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我们活在一个泡泡里,现在泡泡破了,该醒了!”
“对我来说那就是真的。”他眼眶红了,“那时候的我,就是真的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我,就是真的我。不管我想没想起来,不管我是谁,我都是那个我。”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但我还是开了口。
“宋予深,我们差距太大了。”
“什么差距?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喊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冲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着他。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分开吧。”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早就来不及了。从我遇见你那一天起,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我说,“只要你放我走。”
“我不放。”
他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姐姐,”他哑着嗓子喊我,“你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了吗?”
那声“姐姐”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
“不要再叫我姐姐!”
我哭喊着,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喊完最后一句,我浑身都在发抖。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声音很轻,很哑,“永远不会。”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看着窗台上的月季。
眼泪一直流,流个不停。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房间。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那之后的两天,他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告诉我。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那辆经常停着的车不见了。他的书房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电脑还在桌上,杯子里的水还是满的。
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周衍当天就来了,抱着孩子。
“予深让我来的。”他说,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怕你一个人闷。”
我看着怀里那个软软的小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月没见,这孩子又大了不少。眼睛圆溜溜的,见人就笑,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长牙了。”我说。
周衍点点头:“最近见什么都咬,林栩的手指头都快被他啃秃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这两个月来,我第一次笑。
那两天,周衍每天都来。
带着孩子,带着吃的,带着各种有的没的的话题。我们坐在客厅里,他给我讲孩子的事,讲林栩的糗事,讲他们几个从小到大的故事——当然,挑着讲,不讲那些不该讲的。
我听着,偶尔接几句话,偶尔逗逗孩子。
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黏我。我一抱他,他就乖乖的,不哭不闹,小手抓着我衣服,眼睛一直看着我。
“他喜欢你。”周衍说。
我低头看那张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晚上周衍走了,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七天,他回来了。
那天下午,院门开了,那辆车开进来。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下车,走进来。
瘦了。
比之前还瘦。
眼眶下面更青了,胡子没刮干净,衣服皱皱的,像是好几天没换。
他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走。”他说。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医院。
他带我去了医院,一家我没见过的医院,很大,很安静,到处都是穿白大褂的人。
抽血,化验,B超,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检查。他全程跟着,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这是干什么?”我问他。
他不说话。
检查做完,他又带我回去。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正准备睡觉,门忽然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
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注射器。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他不说话,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宋予深,你干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走过来,一只手握住我的胳膊。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不正常。
“你放开我——”
针扎进来的那一刻,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药推进去了,凉凉的,顺着血管往身体里流。
“你到底给我打了什么?”
他把针管收起来,看着我。
“你觉得周衍家小孩怎么样?”
我愣住了。
“什么?”
“周衍家小孩,”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觉得莫名其妙。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看着我,等着。
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很可爱,”我说,“很乖巧。”
他点点头。
“那好。”他说,“我们也生一个。”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Alpha和Beta怎么生孩子?你清醒一点——”
“可以的。”他打断我。
我愣住了。
“Beta只是孕囊退化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并不是没有。现在技术那么好,有办法的。”
我连退了好几步。
他的眼神不对。
就是这种清醒的眼神,才更让人害怕。
潜意识告诉我,必须马上走。
我转身就往门口跑。
刚跑两步,腰忽然被人从后面拦住了。
他把我抱起来,往床边走。
“宋予深——你放开我——放开——”
他不说话。
把我放到床上,他压下来。
我挣扎,打他,踢他,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痕。他一声不吭。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脖子上,那个以前被他咬过的地方。
“姐姐。”他叫我,声音沙沙的,轻轻的,“我爱你。”
“你放开我——”
“不放。”他说,“这辈子都不放。”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我浑身酸疼,动不了,也不想动,觉得很累,心很累。
“姐姐。”他叫我。
我没应。
“我知道你怨我。”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我没办法。”
我还是没应。
“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公司、钱、那些东西,我都可以不要。但你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
“所以我不放。”他说,“死也不放。”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棒棒糖的玻璃瓶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
起床之后,将医生开的药递给了我。
日子就这样循环过着。
每半个月,他会带我去医院。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些检查。抽血,化验,B超,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项目。医生每次都跟我说一样的话——“保持好的心态,保持好的心态很重要。”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面临这种事。
荒谬吗?
荒谬。
可它就发生在我身上。
今天他又带我出门了。
不是去医院,是去公园。
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公园里有很多人,遛狗的,带孩子玩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累吗?”他问。
我摇摇头。
“渴不渴?”
我又摇摇头。
他不说话了,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我们在公园里逛了一下午。看了花,看了湖,看了别人放的风筝。他买了一个冰淇淋给我,草莓味的,我以前爱吃的那种。
我接过来,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他看着那个冰淇淋,没说话,接过去吃完了。
晚上,他的朋友们聚餐。
还是那个饭店,还是那个包间。周衍和林栩来了,带着孩子。陆辞和沈淮舟也来了,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喊“嫂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坐下之后,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大家还是笑着的,还是聊着天的,但那种笑不一样。周衍笑的时候会看我一眼,然后又很快移开。林栩没说话。陆安和许淮舟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一点,像是在刻意活跃气氛。
我能感觉到,大家的眼神都很一言难尽。
但没人说什么。
没人问“你还好吗”,没人提那些事,没人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大家就那么笑笑呵呵地聊着,聊孩子,聊工作,聊最近发生的琐事。
我坐在那儿,听着,没说话。
周衍家的小孩长大了不少,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抓着一个玩具,看见我就笑。
他伸出手,朝我够着,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要我抱。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接他。
然后我的手顿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抱着一个小孩……
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一个会朝我伸手的孩子……
如果……
就那么一顿,那小孩等不及了。
他伸着手,够了几下没够到我,小嘴一瘪,眼眶红了,开始哼哼唧唧地要哭。
我赶紧回过神,伸手把他从婴儿椅里抱出来。
软软的小身子落进怀里,他立刻就不哭了,小手抓着我衣服,把脸往我怀里蹭。
“乖,乖,不哭。”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周衍的眼眶有点红。林栩握着他的手。陆辞和沈淮舟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而宋予深——
他就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读不懂。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着了,小脸贴着我胸口,呼吸轻轻的,软软的。
我抱着他,很久没动。
后来聚餐结束了,大家散了。
回去的车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
“今天开心吗?”他问。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累不累?”
我还是没说话。
他不再问了。
车子开到那栋房子门口,停下来。他下车,绕到我这边,打开车门。
我下了车,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
“姐姐。”他叫我,声音闷闷的,“你刚才抱孩子的样子……”
他没说完。
我等着。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了很久,才说:“很好看。”
我站在那儿,没动。
月光照下来,照在我们身上,照在院子里那排月季上。
“进去吧。”我说。
他松开手。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身后,他跟着进来,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像往常那样抱着我发呆,而是把手轻轻放在我肚子上。
就那么放着,很久很久。
我没动。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我肚子上,落在那片未知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真的有一个孩子。
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了,我会怎么办。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那个小孩朝我伸手的样子。
软软的,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对我的信任。
我闭上眼。
如果真的躲不掉的话。
那一天的到来,比我想象中更快。
又是两个月后的检查,医生看着报告单,表情有点复杂。
“恭喜,”他说,“怀孕了。”
我坐在那儿,愣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嗡的一下。
他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感觉他的手在抖。
“但是……”医生顿了顿。
那个“但是”像一根针,扎得我一下子清醒了。
“Beta怀孕的情况很少见,”医生说,“Beta的体质本身就不太适合孕育。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必须非常小心。”
他看着我们,表情严肃。
“饮食、作息、情绪,都要严格控制。不能累着,不能摔着,不能受刺激。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来医院。”
他顿了顿,又说:“一定要小心。不然……母亲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
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死紧。
从那之后,他就变了。
以前是关着我,现在是寸步不离。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去厨房倒水,他跟在后头;我去院子里晒太阳,他搬个椅子坐旁边;我上厕所时间长一点,他就敲门问“姐姐你还好吗”。
公司的事彻底不去了,全在家里处理。开会的时候也让我坐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点鼠标、看文件。
晚上睡觉,他搬到我房间。
整夜整夜地守着我。我翻身,他醒;我咳嗽一声,他醒;我起来上厕所,他直接跟着起来,等在门口。
“我没事。”我跟他说。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下面越来越青。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慢慢发现,他不太对劲。
精神状态不好。
晚上他总是醒,有时候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坐起来,盯着我看,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他做噩梦,浑身发抖,把我抱得很紧,嘴里含含糊糊喊“姐姐”。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予深?”
他猛地转过身,那眼神把我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兽,里面全是慌乱和恐惧。
看清是我,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姐姐,”他走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我没事。”我看着他那张脸,“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躺回床上,把我搂进怀里。
“没事。”他说,“睡吧。”
可那一夜,他没再睡着。我感觉得到,他一直睁着眼,一直看着我,一直守着我。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我没有孕吐。
一口都没吐过。
该吃吃,该喝喝,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查过资料,知道有些人确实不会吐,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
怪的不是我,是他。
他开始吐了。
第一次发现是早上。我去厨房,看见他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脸色有点白:“没事,可能吃坏了。”
我没多想。
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早上吐,中午吐,有时候吃着饭忽然站起来往卫生间跑。我听见他在里面呕,呕得声音都哑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还是说没事。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听见卫生间有声音,我走过去,推开门。
他趴在马桶边上,吐得浑身发抖。
我蹲下去,拍他的背。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姐姐,”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我没事……你回去躺着……”
我没动。
就蹲在那儿,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他吐完了,冲了水,被我扶着站起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说,“你都没吐,我吐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问了医生。
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是没有。”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有些Alpha,在伴侣怀孕的时候会出现类似妊娠反应的症状。医学上叫‘拟孕综合征’。可能是因为太紧张,太在乎,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
我愣住了。
“尤其是,”医生顿了顿,“如果伴侣的孕期风险比较高,Alpha的拟孕反应会更严重。”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瘦了很多,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继续开车。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又吐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的声音,听着他呕得喘不上气,听着水龙头哗哗地响。
过了很久,他出来了。
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有点晃。
他爬上床,躺在我旁边,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姐姐。”他叫我。
“嗯?”
“你睡吧。”
我没说话。
他把我搂得更紧一点,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过了很久,他以为我睡着了,轻轻说了句话。
“你不能有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哑哑的,“你们都不能有事。”
我闭着眼,没动。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一屋子银白。
我在他怀里,睁着眼,一夜没睡。
四个月过去了。
肚子渐渐显怀了,不是很大,但已经能看出来。我有时候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还是会恍惚——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吗?
周衍来看我的次数更多了。
每次来都带着孩子,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孕妇奶粉、营养品、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孕期用品,堆得客厅里到处都是。
“这个是我当时用的,特别好。”他拿出一瓶什么东西,“这个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应该早点给你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那儿忙活,忍不住笑。
他家小孩现在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一进门就奔我而来,嘴里咿咿呀呀喊着什么,小手往我身上够。
“慢点慢点。”周衍在后面追。
我把孩子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坐着。他盯着我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一下。
那一下软软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又伸手摸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妹妹……妹妹……”
周衍在旁边笑得不行:“天天教他说‘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也笑了。
“你喜欢妹妹?”我问他。
他眨眨眼,又摸摸我肚子,认真地点点头。
周衍凑过来,逗他:“那让弟弟还是妹妹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小家伙听不懂,只顾着摸我肚子。
我抬头看周衍,他冲我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娃娃亲,”他说,“定一个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留周衍和孩子一起吃饭。
林栩下班后来接他们,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子水果。
“给嫂子的。”他往桌上一放,“自家种的,没农药。”
我看着那袋子水果,又看看林栩,再看看周衍和他怀里已经睡着的小孩,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们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把床铺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还冒着热气。
“喝了。”他说。
我端起来,慢慢喝。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瓶妊娠油。
“躺下。”他说。
我躺下来,把衣服撩起来。他把油倒在手心,搓热了,然后轻轻覆在我肚子上。
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灯光在他睫毛上落下的阴影,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了。”他把瓶子收起来,“睡吧。”
他关了灯,躺下来,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开口。
“宋予深。”
他愣了一下。
“嗯?”
我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我认了。”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去的都放下吧。”我说,“我们重新开始。”
他还是没说话。
“好好生活。”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好好把孩子养大。”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姐姐,”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自己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不是。”我说,“阿予,我也爱你。”
他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我们好好在一起吧。”我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变了,或者我变了,到时候再平平淡淡地分开。”
他忽然把我抱紧了。
抱得那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哑哑的,“永远不会。”
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脖子上。
他在哭。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一屋子银白。
他就那么抱着我,哭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在黑夜里看着我。
“姐姐。”他叫我。
“嗯?”
“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爱你。”我说。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长,很轻,很温柔。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月季轻轻摇着。
我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微微的隆起。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想,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