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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三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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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茶
入了深冬,栖云院的梅终于开得盛了。
雪是薄雪,风是柔风,檐角悬着未融的冰棱,屋内一炉暖香,烧得人心头发软。
柳昭仪已是十三岁的模样。
身形渐渐抽长,眉眼褪去幼时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清浅柔和,只是看向苏明漪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依赖与悸动,一年比一年清晰,一年比一年沉。
她越发懂得,自己对这位嫂嫂的心思,早已不是寻常亲情。
是贪念,是执念,是藏在心底、不敢示人、一碰就发烫的秘密。
这日午后,苏明漪在窗下煮茶。
银质小炉上,白瓷茶盏浮着淡淡的热气,茶汤清润,香气细柔,是苏明漪素来爱喝的雨前茶。她一身浅碧色夹衣,长发松松挽就,只用那支刻着“昭”字的玉簪固定。
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侧脸,柔和得近乎不真切。
柳昭仪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明明只是寻常静坐,她却看得心猿意马。
目光落在苏明漪垂落的发丝上,落在她轻执茶巾的指尖上,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眼睫上,最后,又悄悄落回那支白玉簪上。
簪子微凉,字纹温柔,藏着两段不敢言说的情深。
一段是嫡姐与她,一段,是她与自己。
“发什么呆?”
苏明漪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柳昭仪猛地回神,脸颊微微一热,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没有发呆,只是在看嫂嫂煮茶。”
“想学?”苏明漪轻笑。
“想。”她轻声应。
想学煮茶,想学写字,想学所有苏明漪会的东西。
不是真的多爱这些风雅事,只是想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与她做同一件事,想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想指尖相触,想目光相对,想被她眼底独有的温柔,完完整整地笼罩。
苏明漪将斟好的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瓷杯微凉,茶汤清浅,香气袅袅。
“小心烫。”
“嗯。”
柳昭仪伸手去端。
许是心跳太快,许是目光太过贪恋,许是心底那点隐秘的躁动扰了心神,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手腕忽然轻轻一颤。
“哐当——”
一声轻响。
整盏茶,应声翻倒。
温热的茶汤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漫开,湿了素色桌布,也溅上了苏明漪放在桌沿的指尖。
柳昭仪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嫂嫂!”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慌,脸色都白了几分。
慌乱、愧疚、害怕,一瞬间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怎么能在苏明漪面前,这般毛手毛脚。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伸手就想去擦。
桌上茶水还在蔓延,她慌不择物,随手抓起一旁的素色棉巾,俯身就往湿处擦。动作太急,心太乱,视线模糊,指尖全然没有章法。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瞬。
猝不及防,轻轻撞上了另一双手。
苏明漪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细腻柔软,指骨清隽,是常年执笔煮茶、温柔妥帖的一双手。
只是轻轻一碰。
像一簇细小的火苗,“唰”地一下,从指尖窜上来,一路烧到心口,烧到脸颊,烧得耳尖滚烫。
柳昭仪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一滞,连动都不敢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明漪指尖细微的一颤,感受到那一瞬间,同样的僵硬与不自然。
空气骤然变得黏稠。
暖炉的热气,茶香,沉水香,混着两人身上相近的气息,缠缠绕绕,酿出一室暧昧不清的温柔。
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苏明漪的眼睛,不敢看她的神情,不敢去确认那一瞬间的悸动,究竟是自己一人的妄想,还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十三岁的心意,青涩,胆怯,又执拗。
明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指尖相触,在她这里,却重得如同一生一次的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短得像一瞬,长得像一生。
苏明漪先轻轻收回了手。
动作很轻,很缓,不带一丝责备,却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柳昭仪的心,轻轻一落,又轻轻一紧。
她依旧低着头,脸颊烫得厉害,睫毛不住轻颤,声音细小微弱,带着哭腔一般的愧疚:
“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笨了……”
她等着责备。
等着一句“怎的这般不小心”。
可耳边,只传来苏明漪极轻、极柔的一声叹息。
没有恼,没有怪,没有半分不耐。
只有一句温温柔柔的话,落在她心上:
“无妨。”
“下次小心些便是。”
下次小心些。
简简单单六个字。
没有严厉,没有疏离,只有惯常的纵容与疼惜。
柳昭仪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越是这样,她越是愧疚,越是心慌,越是……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疯长得厉害。
她想靠近。
想触碰。
想被她温柔以待。
想把这短暂的相触,拉得更长一些。
明明是自己打翻了茶,明明该惶恐不安,可方才那一瞬指尖相触的暖意,却像毒药一般,缠上了她的心。
让她生出一丝近乎卑劣的念头。
——若是茶一直擦不干净,是不是就可以,再多碰她一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羞耻,不安,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
她握着棉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明茶渍已经被擦去大半,桌布渐渐半干,她却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轻轻、慢慢地在原处反复擦拭。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靠近。
目光垂着,眼角余光却悄悄落在苏明漪的手上。
她在等。
等苏明漪再一次伸手,整理桌面,再一次,与她指尖相触。
一下就好。
只要一下。
就足以支撑她,往后无数个日夜,反复回想,反复沉溺。
苏明漪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明明已经擦干净,却依旧固执地、缓慢地在同一处反复摩挲。
看着她明明满心慌乱,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贪恋。
苏明漪怎么会不懂。
她看着这个孩子,从五岁长到十三岁。
从怯生生攥着她衣角,到悄悄藏起她的簪子,到披着她的衣裳不肯脱下,到如今,故意借着打翻茶水,只为多一次与她相触。
那些青涩懵懂、不敢言说、小心翼翼的心动。
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如同看见当年的自己。
她心底微动,指尖几欲抬起,再一次,轻轻覆上那只慌乱而贪恋的小手。
告诉她,我懂。
告诉她,我也是。
告诉她,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可话到唇边,动作到半途,终究还是忍住。
她不能。
昭仪才十三岁。
她的路还很长,很长。
她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背负上这段不容于世的情意,不能让她被世俗指指点点,不能让她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她能给的,只有身份之内,最大限度的温柔与纵容。
只能看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
柳昭仪还在慢慢擦着。
一下,又一下。
心跳如鼓,脸颊滚烫,既紧张,又期待,又带着一丝羞耻不安。
她能感受到苏明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深沉,复杂,让她不敢直视,又舍不得避开。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拿走了她手中的棉巾。
指尖,再次不经意擦过她的手。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她浑身一颤。
“擦不干净了。”苏明漪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别擦了。”
柳昭仪猛地停住手,怔怔地看着她。
苏明漪将棉巾放在一旁,拿起干净的布,轻轻拭去自己指尖残留的茶渍,动作从容淡然,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指尖那一点温热,早已烙在心上。
“去取些干净的布来。”苏明漪轻声吩咐。
“……是。”
柳昭仪缓缓直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
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身后那道目光,温柔而沉静,落在她背上,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轻轻回头。
苏明漪正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一点早已干涸的茶渍。
日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微微反光,“昭”字清浅,莲纹温柔。
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她不曾示人的心绪。
柳昭仪心口一软,一酸,一烫。
她忽然就明白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脸红,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一瞬间的避开。
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嫂嫂她……
也是慌的。
也是乱的。
也是动心的。
十三岁的茶,洒了一地。
洒出了慌乱,洒出了愧疚,也洒出了一段藏得极深、不敢言说、一碰就红了脸颊的情深。
茶凉了,可以再煮。
水渍干了,可以再擦。
可那一次指尖相触的暖意,那一句温柔的“下次小心些”,那一场心照不宣的脸红与闪躲。
从此,刻进了柳昭仪一生的骨血里。
她轻轻攥紧手指。
心底那个隐秘而大胆的念头,越发清晰。
等她再长大一点。
再长大一点。
她不要再只是偷偷触碰,不要再只是悄悄贪恋,不要再只能藏在“小姑子”的身份里,仰望她,靠近她,害怕失去她。
她要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告诉她——
嫂嫂,这杯茶,我想为你煮一辈子。
这一生,我不想只做你的昭仪。
我想做,能与你并肩、守你一生的人。
窗外,梅香随风潜入。
一室安静,两心暗涌。
茶已凉,情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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