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盛宴与枷锁   三天后 ...

  •   三天后,江弈收到了第二封邀请函。
      那封邮件出现在他的临时邮箱里,发件人是一个由随机字符组成的地址,点开后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城东私人机场。有车接。”附件是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坐标,就在城市东郊,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江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指腹反复划过鼠标的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把手机递给沈谛安。
      沈谛安接过,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几条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江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背负着过去的人,在面对可能的又一次失去时,本能的恐惧。
      “几点?”他问。
      “八点。”江弈说。“现在六点。”
      沈谛安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来,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弈。
      “我不拦你。”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完完整整地回来。”
      江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深色的技术员外套,看着那些因为熬夜而微微发白的头发。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我会的。”他说。

      晚上七点,江弈站在宿舍楼下等。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四周一片昏暗。初秋的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他把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脖子。西装是新买的,深灰色,比上次那件更贵,更合身,但挡不住风。那是沈谛安陪他去买的,在一家不起眼的定制店,老板是个沉默的老头,量尺寸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只是用皮尺在他身上比划,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一个个数字。
      “穿好点。”沈谛安当时说。“那些人看人,第一眼就看衣服。”
      现在他站在风里,等着那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忽然想起沈谛安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他知道沈谛安不想让他去,但他也知道,沈谛安不会拦他。就像陆天明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会去,不管我同不同意。”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很大,很新,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车门滑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在他脸上扫过,然后点了点头。
      “林先生?”
      江弈点了点头。
      “请上车。”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氛围灯是幽蓝色的,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车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驾驶座,一个坐在后排,都穿着黑西装,都戴着耳麦,都不说话。江弈坐下,车门关上,车子启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江弈看着窗外,看着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在路边等车的人——都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林远。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车里,去参加一个黑客聚会。林远坐在他旁边,不停地摆弄手里的手机,嘴里念叨着什么新的漏洞。那时候的林远还活着,还笑着,还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躺在那张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用完的小瓶子。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林远会死,他会信吗?不会。他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现在,他坐在车里,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见一群他不能信任的人,做一件可能会让他送命的事。他忽然想知道,如果林远知道他做了这些,会说什么?会说“你真傻”?还是会说“我等你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林远说什么,他都要做下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叶在车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很高,很宽,上面有摄像头,有探照灯。探照灯的光很亮,亮得刺眼,在车里扫过,然后停住。保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终端。他看了看车牌,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对着终端说了几句话。终端那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他点了点头。
      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江弈看见了停机坪。很大,很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架私人飞机停在那里,像巨大的鸟,收拢翅膀,安静地栖息。飞机的轮廓很优雅,流线型的机身,微微上翘的机翼,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车子在一架飞机前停下。舱门开着,舷梯上铺着红地毯,红得刺眼,像血。一个穿着制服的空姐站在舷梯旁,微笑着等他们。她的制服很合身,头发盘得很高,笑容很标准——那种经过专业训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形的笑容。
      “林先生,请。”黑西装男人说。
      江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航空煤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海风的咸腥。他走上舷梯,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飞机里比他想象的更豪华。
      真皮沙发,实木茶几,水晶吊灯——这些东西出现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某个富豪的客厅被整个搬到了天上。沙发很大,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让人舍不得碰。水晶吊灯垂下无数颗棱面,灯光穿过,在舱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平板。他们都穿着昂贵的西装,面料很好,剪裁很合身,一看就知道是定制的。手腕上戴着名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手指上戴着戒指,有的镶着宝石,有的只是简单的素圈,但都很贵。
      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泛着油润的光泽——那种长期保养、睡眠充足、生活优渥的人特有的光泽。
      罗子文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看见江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显得刻意;既像是欢迎,又像是在审视。
      “林奕,来,坐。”
      江弈在他对面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稳一些。
      空姐走过来,弯下腰,问他喝什么。她的制服领口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还有一条细细的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涂着淡淡的眼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弈移开目光,说:“水,谢谢。”
      罗子文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江弈总觉得那笑容后面有别的什么——一种审视,一种试探,一种想要看穿他的欲望。
      “不喝酒?”罗子文说。“年轻人,要学会享受生活。”
      江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有点刺牙。他放下杯子,说:“喝酒误事。”
      罗子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爽朗,像是真的被逗乐了。“好,好,喝酒误事。年轻人有原则,我喜欢。”
      他举起酒杯,朝江弈示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血。
      “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罗子文说。“一个真正的沙龙。不是那种一群人坐着聊天喝茶的沙龙,是——”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像点燃了什么,“是能让你看见未来的地方。”
      江弈没有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做出一个好奇的表情。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只需要记住。
      飞机起飞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然后渐渐变得平稳。舷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然后是云层,厚厚的,白白的,在月光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江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云。他想起小时候坐飞机,也喜欢看云,觉得云像棉花糖,像海浪,像各种各样的东西。但现在他看着云,想的却是别的东西——那些人,那些话,那些他即将面对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一片海岸线,灯火通明,像一条发光的项链。那是海边的某个城市,也许是南边,也许是东边,江弈分不清。他只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一个更小的机场,周围是树林和山丘,看不见任何建筑。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几架飞机,都是私人的,都很贵。有一架是白色的,流线型,像一只优雅的天鹅。有一架是银色的,更大,更霸气,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一辆电瓶车等在舷梯旁。他们坐上电瓶车,沿着一条小路驶向深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空气里有海水的气息,还有一点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是栀子,也许是茉莉,淡淡的,若有若无。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很大,很现代,线条简洁,像一座美术馆。外墙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门口站着几个保安,都穿着黑西装,都戴着耳麦,都面无表情——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露出表情的人。
      他们检查了每一个人的邀请函,用扫描仪扫了U盾,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扫描仪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林奕”的名字和照片。保安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江弈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江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
      然后保安点了点头。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江弈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大厅,挑高至少有十米,顶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雨。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倒影。江弈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站在上面,西装革履,表情僵硬,像一个陌生人。
      四周的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股票指数,汇率波动,大宗商品价格,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曲线和图表。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红的绿的,上的下的,像一群活跃的精灵。
      大厅里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昂贵的衣服,都端着酒杯,都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笑声很轻,很克制,像在参加某种高雅的仪式。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江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罗子文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那是什么?是欲望?是算计?是某种深不见底的野心?
      江弈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眼神让他不舒服,让他想转身离开。
      但他不能。
      罗子文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便看看,放松点。一会儿有正事。”
      他走开了,和几个熟人打招呼,握手,寒暄。他的动作很熟练,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他的笑容很得体,既不夸张也不敷衍,恰到好处。他就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完全融入这个环境。
      江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人。有亚洲面孔,有西方面孔,有中年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他们聚成一个个小圈子,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笑声很短,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
      江弈端起一杯香槟,假装在喝,其实只是抿了抿。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有点酸。他在人群里慢慢走动,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胖子在聊最近的一笔投资,说赚了多少多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一个瘦子在抱怨某个政策,说政府管得太多,影响了生意。一个戴眼镜的在讨论某个新技术,说人工智能又要突破了,要赶紧布局。
      听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高端聚会。
      但江弈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悄悄离开大厅,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那扇门很不起眼,和墙壁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每一次有人进去,门口都会出现一个保安,确认身份,然后才放行。
      江弈端着酒杯,慢慢靠近那扇门。
      他的脚步很慢,很自然,像只是随意走走。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眼睛余光扫着四周,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
      就在他离那扇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猛地转过头,心跳几乎停止。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上别着一个精致的领带夹。他的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很温和,但眼睛很锐利,像鹰——那种在高空盘旋、盯着地面每一丝动静的鹰。
      “林奕?”那人说。“久仰。罗总提起过你。听说你技术很好。”
      江弈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是——”
      “我姓周,周明远。”那人伸出手。“磐石会的理事。”
      江弈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干燥,很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显得热情,又不显得咄咄逼人。但那只手很凉,凉得让江弈想起什么东西——想起林远死后,他握住的那只手,也是这么凉。
      “跟我来。”周明远说。“里面才是正戏。”
      他带着江弈走向那扇门。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点了点头,让开路。那门很厚,推开的时候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像推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很暗,暗得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墙壁是深灰色的,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像监狱。走廊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像随时会熄灭。

      江弈跟在周明远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更厚,更大,像银行的金库门。门上有密码锁,有指纹识别,有虹膜扫描。周明远输入密码,按下指纹,让机器扫描他的眼睛。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

      周明远推开门,侧身让江弈进去。

      里面的房间不大,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深色的木头,很重,很沉,像能在这里存在一百年。圆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种在黑暗中盯着猎物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都盯着房间正前方的一块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什么?江弈走近几步,看清了。

      那是几组数据——心率,血压,呼吸频率,脑电波,皮电反应。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指标,什么“专注度”“放松度”“认知负荷”。那些数据在屏幕上实时跳动,像一群活跃的精灵,上上下下,永不停歇。

      但最让江弈震惊的,是坐在屏幕下方的那几个人。

      他们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椅子很大,很舒服,像能让人陷进去。他们的头上戴着一种奇怪的装置——那是一个轻量化的头环,银色的,很细,很精致,像科幻电影里的道具。头环上连着几根细线,像血管一样,通向旁边的一台设备,那设备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在呼吸。

      他们的手腕上也戴着东西,像智能手表,但更大,更复杂,表面上有各种指示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他们的手指上夹着夹子,夹子上也有线,通向那台设备。

      他们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屏幕,一动不动,像入了定。那种专注让人害怕——不是普通的专注,而是那种把整个灵魂都投入进去的专注,像和尚在打坐,像瑜伽士在冥想。

      而他们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吸入装置。圆柱形的,银色的,很精致,像高级的电子烟。表面光滑,能照出人的影子。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发出幽蓝的光。

      他们偶尔会把它举到嘴边,吸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那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吸完之后,他们会停顿几秒,让那种东西在身体里流淌,然后睁开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那是‘星尘2.0’。”周明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用法。”

      江弈转过头,看着他。周明远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狂热,是骄傲,是某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那种光让江弈想起什么——想起那些在教堂里祷告的信徒,那些在寺庙里磕头的香客,那些为了信仰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过来看。”他说。

      他带着江弈走到另一个屏幕前。那屏幕更大,更清晰,上面显示的是一组对比数据——左边是使用前的数据,右边是使用后的数据。使用后的数据明显不同——心率更平稳,像平静的湖面;脑电波的某些波段更活跃,像被点燃的火;皮电反应的波动更小,像静止的水。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明远问。

      江弈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意味着,在‘星尘2.0’的辅助下,他们的大脑进入了最佳状态。”周明远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像在展示自己的杰作。“注意力高度集中,情绪极度稳定,认知能力提升30%以上。而且没有副作用,不会上瘾,不会影响健康。这不是毒品,这是——认知增强剂。”

      他顿了顿,看着江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我们用它来做什么吗?”

      江弈又摇了摇头。

      周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不,不是慈悲。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心生怜悯。

      “用它来做决策。”他说。“高风险的投资决策,需要极致的专注和冷静。那些普通人在压力下会恐慌,会犯错,会被情绪左右。但我们的会员,在‘星尘’的辅助下,可以做出最优的选择。”

      他指了指圆桌旁的那些人。“看到他们了吗?他们正在辩论一个十亿的项目。每个人都在用‘星尘’辅助思考,每个人都在最佳状态。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

      江弈看着那些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极致的冷静。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两点燃烧的火。

      他们偶尔会吸一口手里的装置,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他们做过无数次。

      江弈忽然想起李昊的妹妹。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等待着那种永远不会来的药。她的病历他看过,那些专业术语他不懂,但他看懂了那行手写的备注:“申请资格需要特定的‘药资’信用等级。”

      药资。信用等级。门槛。

      而在这里,那些人用同样的东西,来提升自己的“决策效率”,来赚更多的钱。他们用那种东西,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要;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贪婪。

      江弈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愤怒?是悲哀?是无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离开这里,想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办公室,想看见沈谛安那张疲惫的脸。

      但他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继续看,继续听,继续记住。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跳出一组新的数据。

      那是其中一个人的实时脑波,被投射成大屏幕上,像一幅抽象的画。那些波纹在跳动,在变化,在组合成某种模式——时而平缓,时而尖锐,时而像山峰,时而像峡谷。波纹的颜色也在变,从蓝色到绿色,从绿色到黄色,最后变成橙色。

      旁边有一个数字在跳动,像心跳一样——

      “思维效率指数:92.7”。

      “看,”周明远指着屏幕,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的思维效率指数是92.7。这个数值越高,说明大脑的状态越好。普通人的平均值是60左右,经过训练可以达到70,而在‘星尘’的辅助下,他们可以达到90以上。”

      江弈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跳动。92.7,92.8,92.6,92.9。那些数字像活的一样,在屏幕上舞蹈,上上下下,永不停歇。每一次跳动都那么精准,那么有节奏,像某种神秘的韵律。

      “我们是怎么测量的?”周明远继续说,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一个充满热情的老师。“头环里有多模态生物传感器。脑电图监测脑电波,fNIRS监测大脑皮层的血氧变化,皮电反应监测情绪唤醒度,眼动追踪评估注意力分配。所有这些数据,在本地设备里预处理,然后加密上传,通过云端的算法实时生成这个指数。”

      他指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数字放大了一点。

      “这是一个闭环。”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用‘星尘’提升状态,用设备监测状态,用数据优化状态。每一个环节都精确控制,没有浪费,没有误差。这就是——普鲁图斯系统。”

      江弈听到那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普鲁图斯?”

      “对。”周明远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很亮,亮得像能照亮整个房间。“罗马神话中的财富之神。也是我们的信用体系的名字。”

      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平板,调出一张图。那是一张巨大的图谱,像宋知理画的那种,但更精美,更细致,像一幅艺术品。图上有无数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那些节点连成一张网,密密麻麻,像一个星系。

      “普鲁图斯信用。”他说。“基于多维度数据的私人信用评分。包括资产,人脉,社会影响力,以及——在这种药物辅助下的决策表现。每一个维度都被量化,被加权,最终生成一个分数。这个分数,决定了你能进入什么样的圈子,能参与什么样的项目,能获得什么样的资源。”

      江弈盯着那张图,看着那些数字。那些数字从300到1000不等,分布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最上面的人最少,分数最高;最下面的人最多,分数最低。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活生生的人。

      “分数越高,能接触到的资源越多。”周明远说。“比如那种药——‘星尘2.0’。只有分数在800以上的人,才有资格使用。因为这是一种稀缺资源,只能给最优秀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审视?是期待?是考验?

      “你今天能进来,是因为罗总觉得你有潜力。但能不能真正加入,还要看你的表现。”

      江弈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知道,他正在靠近那个核心。那个核心里有他想要的一切——证据,真相,以及为林远复仇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那个核心里有危险。致命的危险。

      辩论开始了。

      圆桌旁的那些人开始发言。他们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量,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们引用数据,分析趋势,预测风险,提出方案。那种专注和冷静,确实和平常人不一样——没有争吵,没有情绪,只有逻辑和数据,像机器在运转。

      屏幕上,他们的思维效率指数在跳动。当一个人发言的时候,他的指数会上升,因为他进入了更专注的状态。当别人反驳他的时候,他的指数可能会短暂下降,但很快又恢复,像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用数据和逻辑进行的决斗。没有人提高声音,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面红耳赤。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话。

      江弈站在角落里,假装在观察,其实在记住每一个细节。那些人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发言,他们的指数。他知道,这些都是证据,将来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的手插在兜里,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滑动,偷偷录着音。

      但他也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那种氛围吸引了。

      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绝对的冷静,那种毫无杂念的思考——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状态。作为一个程序员,他也有过沉浸式的编程体验,那种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整个人都融进代码里的感觉。但那是被动的,不可控的,可遇不可求的。

      而在这里,他们可以主动进入那种状态,随时随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手里的吸入装置上。银色的,精致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件艺术品。那装置的设计很简洁,只有一根圆柱,一个吸嘴,一个指示灯。但那种简洁里有一种美,一种让人想拥有它的美。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试一试,想知道那种状态到底是什么感觉。那种冲动很微弱,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像风吹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存在过。而且,它还会回来。

      他想起沈谛安说的话:“不要好奇。那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东西。”

      他想起林远。林远大概也是从好奇开始的吧?好奇那种感觉,好奇那个世界,然后一点一点陷进去,最后再也出不来。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让自己专注于那些跳动的数字。
      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那些人站起来,互相握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们不再是刚才那种专注的状态,又回到了正常人的样子——会笑,会寒暄,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江弈知道,他们不一样了。他们见过那个世界,体验过那种状态,再也不会回到普通人的行列了。
      罗子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开眼界了吧?”
      江弈点了点头。“不可思议。”
      罗子文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么——那是满足,是骄傲,是一种看着新人被震撼后的愉悦。
      “这只是开始。”他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真正的核心,你还没看到呢。”
      他凑近江弈的耳朵,近到江弈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江弈的耳廓,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下个月,我们有一个闭门会议。讨论一个全新的项目——效能抵押贷款。”
      江弈皱起眉头。“效能抵押贷款?”
      “对。”罗子文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借款人的抵押品,是他未来的‘认知效能产出’。而维持高效能的必需品,就是‘星尘’。也就是说,你借的钱,用来买药;药让你高效;高效让你赚更多的钱;赚的钱,用来还贷。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江弈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抵押品”“认知效能产出”“完美的闭环”。那些词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的心上。
      “我们正在和一家海外离岸银行谈合作。”罗子文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很快,这个项目就会落地。到时候,‘星尘’就不再是消费品,而是——金融杠杆。”
      他说完,又拍了拍江弈的肩膀,走开了。
      江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人谈笑风生的样子,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据。那些数据还在跳动,92.3,91.8,93.1,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李昊。那个二十六岁的特警,刚结婚,妻子怀孕三个月。他倒在血泊里,抓住沈谛安的袖子,然后慢慢松开。他妹妹需要那种药,需要用“药资”才能申请的救命药。
      而在这里,那些人用同样的东西,作为金融杠杆,去撬动更多的钱。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凌晨三点,江弈回到宿舍。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很亮,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座座发光的玻璃塔,霓虹灯在闪烁,车流在穿行,红绿灯在交替。那些灯光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但在他眼里,一切都变了。那些灯光不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无数个“普鲁图斯信用”的节点,无数个被量化的人,无数个被纳入那个系统的生命。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分数,一个被数据定义的价值。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那些在“星尘”辅助下进入最佳状态的脸。他们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专注,那么高效。但他们还是人吗?还是只是那个系统中的一个个节点,一串串数据?他们还有喜怒哀乐吗?还会为朋友的死而痛苦吗?还会在深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想起罗子文说的“效能抵押贷款”。借未来的自己,买现在的药,然后永远被那个系统绑架,永远离不开那种东西。那不是自由,那是枷锁。一个用数据和药物打造的,最精致、最完美的枷锁。每一个戴上它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是高效的,是优秀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那个系统里的一个节点,一个数字,一个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抽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从林远死后就戒了。但此刻,他想抽。他想让烟雾充满肺部,让那种辛辣的感觉盖住心里的混乱,让那些画面暂时消失。
      但他没有烟。他只能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
      窗外,有一盏灯灭了。又有一盏。城市在沉睡,那些被量化的人在沉睡,只有他醒着,盯着那些越来越稀疏的灯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辛苦了。下一步,拿到他们的核心算法。越快越好。”
      江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他想回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它慢慢变暗,最后消失在屏幕的黑暗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沈谛安。那个总是熬夜、总是喝速溶咖啡、总是用数据筑墙的人。他想起沈谛安说的话:“数据什么都不知道。数据不知道他妹妹有病,不知道他妻子怀孕,不知道他要请我喝酒。”
      但在这里,数据知道一切。知道你的心率,知道你的脑波,知道你的每一个决策,知道你的“认知效能产出”。它把你变成一串数字,然后根据这些数字,决定你的价值。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像一道裂缝。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早上七点,沈谛安在办公室里等到了江弈。
      他一夜没睡。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褐色痕迹。他坐在那里,盯着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干,很涩,但他不敢眨,怕错过什么。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弈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差,差得像一张白纸。眼窝深陷,眼底全是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的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谛安,没有说话。

      沈谛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弱,而是变得更深,更复杂。

      江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力气。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谛安拿起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听那些录音。罗子文的声音,周明远的声音,那些人的辩论,“普鲁图斯系统”,“思维效率指数”,“效能抵押贷款”。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越压越重。

      录音很长,有一个多小时。他听完后,摘下耳机,看着江弈。

      “你还好吗?”

      江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窗外,盯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建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透明。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那个系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他们把人也变成了数据。每一个维度都被量化,被加权,被计算。然后用一个分数,决定你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谛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是向往?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吗,他们用那种药的时候,思维效率指数能到90以上。”他说。“我从来没到过那个状态。我写代码的时候,最好的时候,可能也就80。但他们是稳定的,可控的,随时随地都能进入那种状态。”

      沈谛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安。那种不安从胸口升起,爬过喉咙,堵在嘴里。

      “你在想什么?”

      江弈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种状态到底是什么感觉。”江弈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好奇——”他停住了。

      沈谛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燃烧的火,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不要好奇。”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那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东西。”

      江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然后暗了下去。

      “我知道。”

      但他眼睛里那种光,还在。只是更暗了,更深了,藏在眼底最深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沈谛安看着那颗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担忧,是恐惧,是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见自己倒影时的战栗。

      他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有一双燃烧的眼睛,有对技术的好奇,有对完美的追求。那时候他也相信,数据可以解决一切,技术可以筑起完美的墙。

      后来那堵墙塌了。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眼睛里那团火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现在他看着江弈,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保护那团火,但又怕它烧得太旺,把江弈自己也烧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江弈,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办公室,照在那些凌乱的线缆上,照在那些空咖啡杯上,照在两个人疲惫的脸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