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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会 河灯映双心 ...

  •   门外站着的是傅烬寒。

      他今日没穿那身玄色劲装,而是一袭深衣,玄色滚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高大挺拔。长发高束,露出冷峻的眉眼。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颜泽。

      颜泽张了张嘴,想问“将军怎么来了”,却没问出来。

      傅烬寒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穿这么少?”

      颜泽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青色的常服,料子不厚,在这春寒料峭的傍晚确实有些单薄。

      “我……”

      “进去,加件衣裳。”

      那语气不容置疑。

      颜泽愣了一下,道:“将军,这是……”

      “带你出去。”傅烬寒看着他,“今日上巳,城里有灯会。”

      颜泽愣住了。

      上巳灯会?

      他想起这几日确实听说过,却没往心里去。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躲傅烬寒,哪有心思想什么灯会。

      可傅烬寒亲自来了,站在他门口,说带他去。

      颜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意外,又像是欢喜,还夹杂着一点点心虚。

      他这些日子躲着人家,人家却亲自来接他去看灯会。

      “将军……”他想说什么。

      傅烬寒却没让他说。

      “快去。”他说,“我在外面等。”

      颜泽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转身回屋,加了一件外衫。月白色的,是他前些日子新做的,还没穿过。

      穿好了,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俊,脸色比刚入府时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月白的外衫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素净,像一竿清竹。

      他看了片刻,转身出去。

      傅烬寒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

      可颜泽看见了,看见那眼底有一丝光闪过。

      “走吧。”傅烬寒说。

      颜泽点了点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西院,穿过游廊,往后门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看见这阵仗,都愣住了。

      少将军亲自来接表公子?还带着出去?

      这可真是……

      有人悄悄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偷笑,有人装作没看见,走远了才开始议论。

      颜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耳朵有些发热。

      他偷偷看了傅烬寒一眼。

      傅烬寒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分明听见了。

      颜泽忽然想,他是什么都不在意,还是只不在意这些?

      两人从后门出了傅府。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大,却精致。车夫见他们出来,赶紧掀开帘子。

      傅烬寒站定,回头看着颜泽。

      “上车。”

      颜泽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他,然后走过去,踩着凳子上了车。

      傅烬寒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马车轻轻一晃,往前走去。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着膝盖。

      一盏小小的灯笼挂在车壁上,昏黄的光照着这狭小的空间。

      颜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那垂下的睫毛,看着那月白的衫子,看着那几缕散落的发丝。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傅烬寒忽然开口:“这几日怎么不来?”

      颜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直接,直接得让人无处可躲。

      他垂下眼,轻声道:“身子有些不爽利。”

      傅烬寒看着他。

      “现在呢?”

      “好些了。”

      “那今晚回去,”傅烬寒说,“明日来。”

      颜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忽然问:“不想来?”

      颜泽摇了摇头。

      傅烬寒盯着他:“那是为什么?”

      颜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问得太早,显得刻意;问得太晚,又失了时机。

      此刻最好。

      马车逼仄,灯火昏黄,他退无可退,自己也躲无可躲。

      这种时候问出来的答案,最真。

      他垂下眼,让声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轻颤:

      “将军……”他轻声道,“我那日说的话,将军还记得吗?”

      傅烬寒心里一动。

      “记得。”

      “那将军……”颜泽的声音更轻了,“不觉得……恶心吗?”

      傅烬寒愣住了。

      他看着颜泽,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忐忑,看着那眼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害怕——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听见“断袖”二字时,心里涌起的庆幸。

      不是厌恶,是庆幸。

      是雀跃。

      是欢喜。

      他当时没说。

      现在该说了。

      “不觉得。”他说。

      颜泽怔住了。

      他竟真的不觉得恶心……这一步棋,走得比预想的还要顺。

      他看着傅烬寒,眼底有不敢相信的光。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把这人揽进怀里,想告诉他别说恶心,想都别想,想告诉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颜泽,一字一句地说:

      “你那日说的话,我没有觉得恶心。”

      “一句都没有。”

      颜泽的睫毛颤了颤。

      他眼底那点疼惜,比我想象的来得更早。千年道行,居然要谢一个凡人的不嫌恶。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傅烬寒却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他若知道这张皮下藏着什么,还会这般小心翼翼吗?

      颜泽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可惜了……若不是来索命的,倒真值得心动一回。

      傅烬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水光,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着的唇——

      “颜泽。”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傅烬寒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意中人,是谁?”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灼灼的眼睛,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他想说没有,想说那是骗你的,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傅烬寒看他的眼神,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眼神太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那眼神太烫,烫得像要把他烧成灰。

      颜泽活了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傅烬寒对他做什么。

      是怕他自己。

      怕他自己会忍不住,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偏过头,躲开那只手。

      “将军……”他轻声道,“到了吗?”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

      可他眼里那灼灼的光,一点也没淡。

      “快了。”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外传来隐隐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热闹。

      上巳灯会,到了。

      马车在街口停下。

      傅烬寒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着颜泽下来。

      颜泽踩在地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灯的海洋。

      长街两旁挂满了各色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动物形状的,有花卉样式的。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灯下是人,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笑语喧阗。

      有卖糖人的,有卖面人的,有卖花灯的,有卖河灯的。有杂耍的,有唱曲的,有说书的,有猜谜的。热闹得像要把整个京城的烟火气都聚在这条街上。

      颜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灯海,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深山里困了千年,听那个书生讲了无数回山下的热闹。市井烟火,人间喧嚣,他听了千年,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有多苍白。

      这热闹,不是能讲出来的。

      是要亲自站在这里,才能感受到的。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傅烬寒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注意。

      “走。”傅烬寒说。

      颜泽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进那片灯海。

      人很多,多到擦肩接踵。颜泽几次被人撞到,踉跄着往前倾。

      傅烬寒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颜泽一愣。

      那手很热,带着薄茧,握在他手腕上,像一道烙铁。

      他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人多。”傅烬寒说,“别走散了。”

      那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可颜泽听见了,听见那平常底下藏着的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再抽。

      不是因为挣不开,是“不想”挣开。

      颜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可那只手的热度从手腕一路烫到心里,烫得他几乎忘了这只是在演戏。

      他垂下眼,在心里又加了一句:千年道行,被握个手腕就慌成这样,像什么话。

      可那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就这样往前走,傅烬寒握着他的手腕,穿过人群,走过一盏盏灯。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颜泽多看了一眼。

      傅烬寒脚步一顿。

      “想要?”

      颜泽摇摇头:“只是看看。”

      傅烬寒却没理他,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

      回来时,手里举着一只小兔子,通体透亮,栩栩如生。

      “拿着。”

      颜泽伸手接过那只兔子,低头看着。

      那兔子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黑豆,活灵活现。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想笑。

      那个傻子当年说要给他带糖人,他没等到。

      如今另一个人买了,塞进他手里,不问他要不要吃,只是“拿着”。

      颜泽忽然想,原来被一个人这样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他赶紧打住这个念头,在心里骂自己:不过一个糖人,千年道行白修了?

      可那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傅烬寒看着他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化了。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卖糖人的摊子,走过猜灯谜的棚子,走过放河灯的河岸。

      河边聚了很多人,手里捧着河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那些灯顺着水流往下漂,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颜泽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灯。

      傅烬寒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灯影落在水里,也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好看。

      傅烬寒忽然问:“想放吗?”

      颜泽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影落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太亮,亮得颜泽几乎不敢直视。

      他移开目光,看向河面上的那些灯。

      一盏一盏,星星点点,载着不知谁的心愿,往下游漂去。

      他想放吗?

      他活了千年,从未放过河灯。深山里的岁月,不需要许愿。

      或者说,他不敢许愿。

      妖物修行,最忌贪念。

      他只需吞吐日月精华,只需熬过那无形的囚笼,只需等着,等着情劫自己找上门来。

      可此刻站在这河边,看着那些灯,看着身边这个人——

      他忽然有些想许个愿。

      许什么?

      许傅家满门血债血偿?

      那是书生的愿,不是他的。

      许千年情劫平安渡过?

      那是修行的愿,不是心的。

      他真正想许的——

      颜泽打住那个念头。

      他不敢想。

      因为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他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想许的愿。”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走向河边卖灯的摊子。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盏河灯。

      一盏是莲花的,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一盏是素色的,没什么花样,却精巧雅致。

      他把那盏莲花的递给颜泽。

      “没有也要许一个。”他说,“上巳节的规矩。”

      那语气还是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颜泽听出来了,那平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笃定。是不容拒绝。

      是“我给你的,你就拿着”。

      颜泽看着那盏莲花灯,忽然又想笑。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是他自己买了灯,却说是“上巳节的规矩”。

      明明是他自己想让人许愿,却说得好像颜泽欠他一个心愿似的。

      颜泽伸手接过,低头看着那盏灯。

      莲花瓣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薄得透亮,像是真的会开。

      他忽然问:“将军许什么愿?”

      傅烬寒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我的愿,”他说,“不能说。”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颜泽怔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

      他没再问。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把河灯放进水里。

      颜泽的莲花灯刚沾水,就被水流带着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稳住,然后松开。

      灯慢慢往前漂去,晃晃悠悠的,像一朵真的莲花。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越漂越远,渐渐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河里。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有许愿。

      不,他许了。

      在心里许的。

      许的是——

      颜泽没有想下去。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看着它消失在那片光河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傅烬寒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河面。

      他的灯也在那一片光河里,素色的,没什么花样,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颜泽忽然问:“将军的灯是哪个?”

      傅烬寒偏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的灯,”他说,“和你的在一起。”

      颜泽愣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灯影落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所有的灯都亮。

      他看着那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烬寒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河边,看着那片光河静静地流淌。

      很久之后,颜泽才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将军……”

      “嗯?”

      颜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在心里许的愿,正在嘴边打着转,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压下去。

      压得死死的。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

      “没什么。”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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