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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妖借书生皮 ...

  •   春寒料峭。

      京城傅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颜泽立在门内,垂着眼,任由那声响从耳畔碾过。

      然后他抬起头——

      正对上一道目光。

      游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如松,周身是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之气,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那目光却像是有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

      颜泽与那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人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后。

      领路的下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那是咱们少将军,傅烬寒。表公子日后见着了,记得躲远些——少将军不喜生人。”

      颜泽垂下眼:“多谢提醒。”

      他跟着下人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游廊,傅府的阔大便一层层铺陈开来。

      五进的宅子,雕梁画栋,奴仆成群。

      有人扛着扫帚从他身侧过,故意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两步,那人回头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颜泽站稳,依旧低着头,眉眼温驯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低垂的眼睫底下,是一片幽冷的、打量猎物的光。

      这便是傅家了。

      三年前,颜家因立储风波站错队,被傅家及其背后势力倾覆。家主颜清源流放岭南,族产抄没,女眷充入教坊。

      而这个被送入傅府“依附远亲”的颜泽,是颜家旁支最不起眼的一个庶子,体弱多病,素来不受待见。

      将他作质子送来,既全了傅家“宽厚仁善”的名声,又不至于留下祸患。

      谁会防着一个病秧子?

      “到了。”

      领路的下人停在一处偏院前。院子不大,挨着后罩房,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窗纸破了两个洞,桌上一层灰,床上的被褥薄得像层纸。

      “就这儿了。”那人站在门槛外,连脚都不肯往里迈,“每日三餐有人送,没吩咐别往前头去。傅府规矩大,表公子是明白人,别给自个儿找不自在。”

      颜泽抬起头,轻轻应了一声:“多谢。”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这人……生得倒是不错。

      明明是副病弱的皮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抬起时,眼尾微微上挑,竟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不是怯,也不是怨,倒像是……打量。

      打量什么?打量他一个下人?

      可再一看,那公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那双露了线的布鞋,那垂在身侧、瘦得像鸡爪似的手——

      呸,打量个屁。

      那人莫名有些恼,呸了一声,转身走了。

      颜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弯了弯唇角。

      他反手关上门,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棂。

      阳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千年了。

      他在深山里困了千年,吞吐日月精华,与世隔绝。那修炼的心魔化作无形的囚笼,将他锁在方寸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那个书生闯进来。

      颜泽闭上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个温润的嗓音——

      “我叫颜泽。你呢?你叫什么?”

      “我给你带书来了,你要听吗?”

      “这书里有幅画,画的是江南,我念给你听。”

      “你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很闷?没事,我天天来。”

      那个傻子。

      明明看不见他,却每日带着书卷前来,絮絮叨叨地给他讲山下的世界。江南的烟雨,京城的繁华,北境的风雪,市井的烟火......
      他说他身子不好,走不远,只能从书里看天下。

      他说他娘亲病了,他想采一味药。他娘原是颜家的丫鬟,被酒后乱性的老爷收了房,生下了他。

      正房容不下,母子俩被撵到庄子上住。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该生下来的人。

      最后那一日,他浑身是血爬进山门,眼底是滔天的恨与不甘。

      他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翻开了,血糊了满手。

      他的后背有道刀伤,皮肉翻着,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他往前爬一寸,地上就多一道血印子。

      可他抬起头时,却对着那片虚空扯出一个笑。

      “我知道你在。”他哑着嗓子说,血从嘴角溢出来,“我……一直知道。”

      山风忽然停了一瞬。

      他咳了两声,胸腔里呼噜呼噜地响,缓了缓,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片虚无说——

      “你此番修行,需要皮囊,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血从嘴角流下来,淌进脖颈里。

      “只是……想请你完成我一个愿望,可以吗?”

      没有人应他。

      山间一片死寂。

      “他们欺我、辱我、逼死我娘亲……我要傅家上下,血债血偿。”

      他等了一息,两息,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垂下眼,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唯独……傅烬寒,你别动他。”

      书生的手垂落时,温热的躯壳渐渐冷去。

      千年修行,他第一次触碰一个将死之人。

      触到的瞬间,胸口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不疼,只是空。像是千年来他吞吐的日月精华,从那里漏了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他的情劫,不在深山,在红尘。

      颜泽睁开眼,低头看着这双手。

      这双手,是那个人给他的。

      他要替那个人,走完这一趟红尘。

      “砰——”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颜泽回头,便见一个锦衣妇人领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涌了进来。那妇人四十来岁,生得富态,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哟,这就是颜家那位表公子?”她上下打量着颜泽,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末了轻飘飘吐出一句:

      “倒是一副好皮相,可惜是个扫把星。”

      身后的婆子们笑成一团。

      颜泽认出了她——傅家二房的夫人,傅烬寒的婶母。

      他来之前打听过,这位夫人最是捧高踩低,当年颜家落败,她没少在里头掺和。

      颜泽垂下眼,微微欠身:“见过二夫人。”

      “行了,别装模作样的。”二夫人抬着下巴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既入了我傅府的门,就得守我傅府的规矩。每日卯时起身,去佛堂抄两个时辰的经,算是替你颜家赎罪。抄完了经,后院的衣裳归你洗。若是敢偷懒——”

      她顿了顿,盯着颜泽的眼睛:“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颜泽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不躲,不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回去。像是深潭映着月光,什么都收了进去,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然后他弯了弯唇:“是,听凭二夫人吩咐。”

      二夫人一愣。

      那笑容温驯极了,眉眼低垂,连嘴角的弧度都是软的。

      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像是方才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那东西藏得极深,可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再细看时,眼前人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眉眼低顺,像一株随时会凋零的花。

      定是错觉。

      她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门“砰”地一声合上。

      颜泽站在原地,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有意思。

      这傅家的人,一个个的,都这么急着往他刀口上撞。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阳光下,那指尖近乎透明,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他微微用力,指尖便泛起一点红。

      这具躯壳在提醒他:你也是会死的。

      但他不急。

      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方才那些婆子的碎步,这步子沉,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可每一声落下去,都像是有分量似的。

      三进院子,五道门,隔了这么远,那脚步声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

      颜泽垂着眼,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

      他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放了下来。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逆光中,那道玄色身影大步跨入。

      傅烬寒。

      他的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凛冽,仿佛携着北境的风雪而来。

      颜泽的目光从他袍角一路向上,掠过那双握着剑柄的手,掠过那紧绷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那潭水忽然晃了一下。

      颜泽怔住。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涌上来,潮水一般,又快又猛。是属于这身体主人的回忆。

      深宅大院里,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追在他身后喊“泽哥哥”。

      后来,那孩子越长越高,目光越来越冷,再见面时,已是云泥之别。

      而此刻,那具躯壳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悸动,像风中的烛火,轻轻晃了晃,灭了。

      颜泽垂下眼,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一并敛入深渊。

      傅烬寒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在颜泽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那股凛冽的气势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颜泽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在细细地剖着他。

      片刻后,傅烬寒开口:“方才有人来过了?”

      颜泽道:“是,二夫人来吩咐些规矩。”

      “规矩?”傅烬寒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什么规矩?”

      颜泽顿了顿,道:“卯时起身,抄经,洗衣。”

      傅烬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颜泽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傅烬寒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又移开。

      “你是颜家的人,既入我傅府,便是客。”他说,“客有客的规矩,不是由下人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泽那双瘦得见骨的手上,停留了一息。

      “那些事,不用你做。明日巳时,你到西院来。”

      颜泽怔了一下。

      傅烬寒却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归寂静。

      颜泽立在原地,半晌,忽然弯了弯唇角。

      有意思。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跳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不是这具躯壳的心跳,是更深处的东西。那个困了他千年的心魔,方才那一瞬间,竟然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傅烬寒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厌弃,甚至没有打量。

      那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对手,像在看一道多年前的旧伤,以为早就好了,忽然又隐隐作痛。

      他认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

      颜泽慢慢走到窗前,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

      窗外有一株蔷薇,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上只冒出几粒嫩红的芽。

      他看着那嫩芽,忽然想起那个书生说过的话——

      “我娘说,蔷薇好看,可惜带刺。我说,带刺才好,不然谁都能摘了去。”

      那个傻子。

      颜泽弯了弯唇,目光从那嫩芽上移开,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不知那位傅小将军,摘不摘得动带刺的花。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院子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盘了一条小蛇,通体青碧,只有拇指粗细。

      它静静地盘在那里,昂着头,望着窗内那道清瘦的身影。

      颜泽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暮色本身。

      那小蛇便像是得了令,倏地游走了。

      暮色四合。

      傅府各处掌了灯,唯有这偏院,依旧冷冷清清。

      颜泽坐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深山里的那些年。

      那时候,他困在方寸之间,只能听那书生絮叨山下的世界。

      他听过京城傅府的煊赫,听过少将军傅烬寒的战功赫赫,听过那人是如何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平定北境。

      那书生说起旁人时,眼底是恨;唯独说起傅烬寒时,眼底是——

      颜泽闭上眼。

      他没有去想那是什么。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今日傅烬寒看他的眼神,和那书生说起傅烬寒时的眼神,竟有几分像。都是藏着什么,又压着什么。

      他只是想起,今日傅烬寒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明日巳时,你到西院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颜泽听出来了,那话底下,没有商量余地。

      不是询问,甚至不是吩咐,仿佛他本就该去,本就该听。

      颜泽睁开眼,唇角弯起。

      有意思的人。

      他在这世上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人。有怕他的,有想杀他的,有想利用他的,有想跪拜他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明明什么都不确定,却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颜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细瘦苍白,像是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可只有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捏碎过多少人的咽喉。

      他慢慢握紧拳,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月。

      千年情劫。

      原来应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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