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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应为吾雪 “爱是迟来 ...


  •   一

      兆雪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低着头不说话。

      “应吾仙君,虽然兆雪仙子是您座下的人,但您看她这……”尚治环顾四周,原本好好的药王殿被拆得惨不忍睹。无论是身为药王医仙的尚治,还是那些在药王殿行事的小仙,无一不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当然,也包括罪魁祸首兆雪。

      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尚治仙君,毁了你的药王殿十分抱歉,是我对兆雪管教无方。我片刻后就派人为你重建药王殿,三日之内一定还你一个崭新的药王殿。里面的丹药、仙草和器具也一律赔偿新的,还请仙君见谅。”

      “不不不,有应吾仙君的一个解释足矣,不用仙君劳心费神了。”尚治见我这么说,也未追究。

      “该赔的还是要赔的。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我将一块玉牌交给尚治。这玉牌在仙界意味着我欠他一个人情——仙界虽大,但凡能得我一块玉牌,足以今后平步青云。毕竟,前任仙帝的身份无人不知。

      尚治连连摆手婉拒,却还是接下了玉牌。

      我扫了一眼兆雪。此时她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在地上蹭了一身灰、等着主人呵斥的小狗。

      “走吧。”我淡淡开口。

      兆雪乖乖站到我身边。我挥了挥手使出腾云之术,两人立于云端,飞向仙界一角。

      “我错了。”兆雪委屈巴巴地开口。

      我深深叹了口气。这话近半年来我听她说了不下十次。上一次在一个月前,她找月老要红绳系头发——虽然月老模样年轻、风流倜傥,自己也经常用系姻缘的红绳当普通绳子用,但也知道分寸。他早闻兆雪大名,不想让她乱来,结果月老殿被兆雪拆了。

      这次则是看上了尚治的一株仙草,开的花十分好看,便去要。但那仙草实名坠仙草,与寻常仙草长得一般模样,只是开花后十分惹眼。要是误食,轻则法力尽失,重则身死道消。尚治那株还是仙帝给他研究的,准备对付魔族,自然不能给兆雪。所以药王殿也被拆了。

      坠仙草被尚治护得好好的,但毕竟关乎仙帝,哪怕他给我三分薄面,兆雪也不可能像之前一般安然无恙了。

      “你这是拆的第几个殿宇了?”我问她。

      “不记得了,好像是第十七,还是第十八个。”她倒回答得坦坦荡荡。

      “你这次算是冲撞了仙帝的脸面,我也不敢保你无事。”

      “可你不是他师傅吗?”

      “这般说来,你尚且算他半个师妹。你虽不称我为师傅,但好歹学了我的本事。仙帝却不会因此放过你——他是一界之帝,驳了他的面子等于伤了仙界的脸面。你一个在我座下的学子,还是女儿身,就能如此,让众仙怎么安分?为了避嫌,你只能受罚。”

      “……会很痛吗?”兆雪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她虽然在我座下修炼数百年,但有时候天真得还像我当初刚捡到她时的几岁小姑娘。

      “你去凡间吧。”我淡淡开口。

      兆雪听后一愣,问道:“你不要我了吗?我答应你,下次再也不随便拆他们房子了!别扔我走。”

      我听出她有些急了,便开口解释:“我是让你去凡间躲躲。仙帝那边我来应付。不过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你可能要待上两三年才能回来了。”

      “三年,对吧?三年之后我就能回来了,是不是?”兆雪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似是怕我骗她一般。也难怪,自从她在我身边开始,离我最长的时间也从不超过三天。三年怕是难熬,但凡间也不缺吃喝玩乐的事物,只是对她而言,可能会有些孤单。

      “嗯,三年之后,我亲自下界接你。”

      “一言为定!”

      说话间,腾云停在了一片白雾环绕的水池边上。水池以鹅卵石为底,形态各异但颜色统一的青灰色石块砌成池沿。池沿约一尺宽,往外便是松松散散长着许多仙草的土地——没错,土地。仙界的地面一直是仙力化云所成的玉砖拼成,哪怕需要仙草种植,也是另开辟一处空间,再化土种植。像我这般用土直接当地面的,仙界只我一个。

      这片土地面积很大,但除了一个池子、一个院亭和一个两间房的屋子,再无其他。

      “你看有什么要收拾的,待会儿我送你去凡间。”

      兆雪点点头,进了屋子。

      ---

      二

      凡间,居州。

      “殿下都寻了近万年了,还要找吗?”一个身着黑袍、脸上戴着纹着红色鬼怪面具的人沉声道。

      “自她到了凡间开始,至少六千年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近两千年内却没有了。”一个身着白色便衣的男子剑眉微皱。他们两人站在一个山头上,不远处的居州城灯火通明,此处可以一览无余。

      “但她在凡间的六千年内,也未找到过。”黑袍男又说道。

      “是每次找她的时候,她都去了另一个地方。六千年内,几乎行遍了凡间所有城池。”

      “有人在帮她逃?”

      “她入凡间后定然没有躯体,只怕会夺舍初生孩童的灵魂,附身其上。但那样,她也就没有记忆了。”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不仅知道了她的身份,还利用她没有记忆,带她一路躲避我们的追踪。当然,这些年下来也是早已知晓的事。不过……”白衣男子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怀疑,此人是仙界的。”

      “什么?仙界?那岂不是……”

      “不必惊慌。那人在仙界应该有些身份,但没说出此事。否则,仙魔两界早就开战了。”

      “此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呢?但她应该还活着。不然,早就发现尸体了。”

      “那倘若真如殿下所说,如何才能将她带回魔界?”

      “先让潜伏在仙界的探子打听一下吧。如今,只能等。”

      “是。”黑袍男子往后退了一步,化成黑雾散去。

      白衣男子依旧看着偌大的居州。天上晴空万里,数不清的星星与居州的灯火相连,似是从居州的灯火中飞起的火星点点。

      ---

      三

      仙界,简蕴居。

      过了许久,兆雪才背着她的包袱从屋里出来。她的包袱看起来鼓鼓的。

      “衣服不用带许多,凡间有的卖。你又不是不会点石成金的法术。”我劝道。

      兆雪冲我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你一个人在简蕴居住,会不会睡不着?”

      我淡淡笑了一下,道:“且不说你没来之前,我就已经在此处住了近万年;单说分开于我而言也不过三天。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

      “那……你会想我吗?”兆雪歪着头,一脸天真烂漫。

      “走了。”我还是笑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兆雪也没追问。腾云之术又起,不消片刻我们便行至南天门。一路上,我们都一言未发。

      “记得别在人界惹事生非,别乱用法术。”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嗯,那我走了。”兆雪点头应道,便开始使腾云之术下界。在她快要离开我的视野时,却遥遥喊了一句,“我一定会想你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往仙帝的行宫去。

      ---

      四

      凡间,居州。

      “女侠!女侠!请留步!”一位身着灰衣的年轻人一边追兆雪一边喊道。

      “你有完没完?不就是把你从一群混混里救出来了吗?他们打劫你,你又没钱,打一顿也就放了你了。早知道就不救你了,烦死人!”兆雪没好气道。

      这人从兆雪刚到居州附近时被她救了开始,就一直跟着她,甩都甩不掉。主要是居州人多眼杂,她也不好使用法术。

      “女侠,我叫属前,是居州城古介书院的学生。不知女侠大名,好日后相报啊。”

      “数钱?你说报恩,倒是数个几百贯钱看看?”兆雪被他气笑了,挖苦道。

      “是属相的属,前后的前。”属前被臊得脸颊通红,只能无力辩解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报恩。我刚来居州,客栈都没找,就摊上你这家伙。麻烦没事离我远点。”兆雪说罢就要走,却被属前拦住了。

      “女侠,你是要找歇脚的地方的话,我可以帮你啊。家父有几位朋友都在居州有多余的房屋。我现在住的就是其中一间。女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看看合不合适,房钱都不用付!”属前一脸豪气地拍着胸脯。

      兆雪却是一脸谨慎的模样。

      属前见状连忙解释道:“女侠,我这些都是为了报恩。再者说,我一个文弱书生,就算对女侠有什么贼心,也没有那个胆子啊?”

      兆雪听后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便道:“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屋子。”

      属前如获大赦一般为兆雪带路。

      ---

      五

      仙界,帝王殿。

      “师尊,你又搞什么?”仙帝平时在众仙君神将面前向来声尊言厉、帝王之威十足,一到我这儿便是一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模样。

      “我说我闲得没事,来看看你好不好,你信么?”

      “……不信。”仙帝启息一脸大写的不信。

      “你小师妹把药王殿拆了。我怕她被你打一顿,就让她下界了。”

      “什么?!师尊你是认真的?有您在我敢动那丫头一根汗毛吗?”

      “开玩笑的。你还没找到引出魔祖的办法吗?”

      “没有。”启息一改松散的语气,严肃道,“这百年内没有任何关于魔祖的消息。虽然数百年前魔界开启魔祖神魄,魄灵生出灵识逃离了魔界,但谁也保不准魔界不会已经将其捕回。”

      “没有魔祖准确的复苏时间,就没办法抓住他最虚弱的状态杀死他,是么?”

      “是。”

      我沉默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缓缓道:“我今天来这里,就是和你谈这个的。”

      ……

      “你这次没开玩笑对吧?”启息声音凌冽。

      “没有。”

      “我知道,他应该是怒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心软了。到现在,永远的封印魔祖和永远杀死它之间,我也不知道选哪个。但封印想要永远,与第二个的代价一样。我纠结了很多年。”

      “但你现在已经做出决定了吧?”

      “……是。”

      “从仙帝的角度讲,你做得没错。但从个人角度,实话实说,师傅,你就是个混蛋。”

      “我不否认。”

      启息愣了。要是换作以前,我的巴掌应该已经打在他脸上了。但我没有,因为他说的没错。虽然我们已经活了这么多年,这种手段应该早已用到麻木,但这一次,我却还是会心痛和愧疚。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该下界了。你把负责布结界的仙兵神将安排好。魔祖,我一人足矣杀之。”我说罢便往帝王殿外走去,行至门口又转身道,“我做的事,后果我自会承担。我既走了这条路,就绝无后悔。”

      启息就站在那儿,没有说什么。但在他眼中,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应吾仙帝似乎真的不再了。眼前的应吾,似乎只是一个拥有应吾躯壳的凡人。

      ---

      六

      凡间,居州。

      一晃眼就过了将近一年。属前给兆雪安排的房屋并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每天属前从学院回去,都要先拜访她一次,无非就是干巴巴地问几句:过得舒不舒适?有什么要的没有?当然,兆雪每次都搪塞几句就让他滚蛋了。

      还有两年加十一天。兆雪走到屋子的窗边,向天上望去。不知道那个老家伙还记不记得接我。

      这些天兆雪也算逛遍了居州。居州临海,往东不到三十里就是海岸。好在自居州建成至今,也就遇上过两次灾难性的海啸。

      居州,是兆雪记忆中第一次遇到应吾的地方。

      那时就是第一次海啸来临期间。所有人都在逃命,兆雪的父母将兆雪放进了为他们自己准备的棺木里。那时兆雪只有六岁。

      她在水里漂了很久,海水不断地从缝隙中挤入。不知几时,当海水即将灌满棺木时,兆雪已经开始头晕眼花——棺木内的空气有限,又涌入大量海水。

      但忽然,棺木盖被一把掀起。虽然海水还在涌入棺木内,但兆雪却被一团金色的光晕包裹住了。海水从她的身边被排斥开,她忽然就能大口呼吸。

      而映入眼帘的,是同样被光晕环绕的一袭白衣的应吾。白衣在水中轻荡,眉清目秀,似是只有十几岁般。他轻轻抱起兆雪,哪怕在没有立足点的水中,只轻轻一跃,便猛地冲出水面。

      那时的居州就如一个水盒,被海水灌满。本该浮在水面的棺木卡在了倒塌的屋墙下。要不是应吾及时赶到,那时兆雪就已经死在棺木里了。那时兆雪还安慰自己:至少死在了棺材里,总比横尸于野的人好多了。

      但应吾救了她。带她走遍大江南北,教她飞天遁地、驻颜长寿的仙法。开始兆雪觉得应吾代替了她父母的位置,一直照顾她,又像兄长一般孜孜不倦地教导她。或许从那时开始吧,应吾成了她世界里的唯一。所以她从不叫应吾师傅,但又不知道应当如何称呼,搞得数百年内她叫应吾都是“你”和“老家伙”。

      以前三百年弹指一挥间,如今三年漫如三万年啊。兆雪难得感伤了一句。

      却不知,窗外墙檐下一颗小草轻轻动了一下。

      ---

      七

      夏日匆匆而至,哪怕临海的居州城内也热得不行。属前就读的古介书院难得放了早假。

      “兆姑娘,今日甚热,不如去海边瞰景如何?”属前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知晓了兆雪的姓名。

      “不想去。”兆雪趴在桌上,像被抽掉了半条命。

      “海边可凉快了。如果赶上渔船回来,还能吃上海味呢!”

      “真的?!”兆雪猛地抬头。这一年里,除了到处玩,她最感兴趣的就是吃好吃的。

      “那当然!”属前欣喜道。

      一段时间后——

      “属前,我顶着大热天和你来海边,就为了吃口海味。你……就不怕我把你扔海里喂鱼吗?”兆雪举着红色的伞,脸色不善道。

      “兆雪,你觉得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属前一改以往唯唯诺诺的模样,站在烈日下问道。

      “你什么意思?”兆雪立即察觉到不对。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属仲,是魔族太子。”属仲的外貌迅速变化。原先比兆雪还矮一点的身躯,长至高出兆雪一个额头;头发也长至腰下;五官变得精致;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黑色便衣。“而你,也源自魔族。”

      此时兆雪已向后退了数米。她实力并不弱,在仙界也至少能碾压一半的神仙。但属仲在她身边蛰伏一年,她却根本未发现!

      “你听说过魔祖吗?”属仲并不管兆雪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说着,“他是魔族史上出现过的最强的王。他曾以一己之力杀上仙界,冲入帝王殿。虽然被众仙合力杀死,但他早就将力量存于神魄中。只要□□破灭,力量就回归于神魄,并代代相传。而其中的力量也愈发强大。而你,就是召醒神魄的魄灵——魔祖死后,他的力量存于神魄,神魄需要魄灵召唤才能附身新王。而杀魔祖的唯一时机,就是魄灵召唤的瞬间,同时摧毁神魄和魔祖残存的意识——那意味着,召唤者必死。”

      说话间,属仲忽然出现在兆雪身前,食指点上了她的额头。

      不等兆雪反抗,昔日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吾若死,毕生修为归于神魄。汝为钥匙,待新王出世,当召吾神魄,助王立于九天,灭众仙神将!”

      一个沉重的声音嘶吼着。

      于是一个魄灵出现了。它经过数千年的世事沧桑,助一任又一任王获得神魄。渐渐的,它开始有了灵识,能够思考。它模仿一个女人,化成了人形。但它不会走路,也没有名字。

      是属仲发现了她。但属仲并不知道她是魄灵,只是奇怪为什么会有一个女孩不穿衣服,跪坐在平日议会的大殿角落。他只是为女孩披上了衣服,用法术为她穿上,然后带她回了自己的宫殿。

      属仲让婢女教她说话、认字、穿衣打扮,但也只是如此而已。直到属仲的父亲成为新王,要召醒神魄时,才开始寻找她。这时属仲才知道了她是魄灵。但属仲并没有心软,而是将她交了出去,这才成了父亲众多子嗣中的太子。

      但万万没想到,她其实自学了法术,并以舍弃肉身为代价,逃到了人间。夺舍了一个刚出生的幼婴,成了兆雪。

      “原来……是你!”兆雪目光如炬,似要烧死属仲。

      但她没那个能力。属仲的法术让她动弹不得。

      “好久不见啊。你知不知道,我可是辛辛苦苦找了你近万年呢。”属仲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兆雪闲庭信步,“不过我很好奇,那位带你一直躲避我追捕的仙人是哪位?”

      “你不配知道!”兆雪怒火中烧。

      “无所谓。反正他也只是因为魄灵的原因才带你躲藏而已,不过是为了阻止魔祖现世罢了。”

      “他和你不一样!你没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呵。”属仲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天真啊。你以为居州第一次海啸是怎么引发的?”

      “你……什么意思?”

      “你感恩戴德、在心里不可替代的那位仙人,为了让你乖乖跟在他身边,动用仙术引发了海啸——不仅杀了你父母,还救你一命,让你对他言听计从。那个仙术的气息很明显,但当我赶到时,你早就被带走了。”

      “我不信!你就在挑拨离间!”

      “我不管你信与否。召醒神魄,乖乖和我回魔界,我就能成为新的王,并留你肉身。否则,我就只有将你数千年辛辛苦苦炼出的灵识碾碎,再自行召醒神魄了。”属仲站在兆雪面前,眼中杀气四溢。

      “那我宁可去死。”兆雪面不改色道。

      “可惜了。那你从今往后都只能成为一个普通的魄灵了——毕竟灵识只能炼出一次。”说罢,属仲一把掐住兆雪的脖子,逐渐发力。

      忽然,一把利剑飞来,直逼属仲的心脏!

      属仲只得松手后退数步,躲开那一剑。

      “对姑娘应该怜香惜玉,不懂吗?”我冷冷道。

      “你就是带走她的那个仙人?”属仲皱眉问道。

      “是我。在下名叫应吾,不知属仲殿下认不认识。”

      “应吾仙帝?!”属仲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转而道,“仙帝真是好手段。”

      “老家伙你来了!”兆雪欣喜万分。

      “来接你了。我向来守信。”我冲她笑笑。

      “仙帝今天可能带不走她了。”属仲开口。

      “如果我让你得到神魄,你就放了她,如何?”

      “可是我大可以杀了她,自己动手。”

      “但我在这儿,以你的实力,恐怕难以下手吧?”

      “你以为我没有派人手过来吗?”

      “你说那几个杂兵?一共三十九个,对吗?”

      “你!”属仲怒火中烧。然后解开了束缚法术,“好,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兆雪转头看看我。我对她点点头道:“没事的。”

      她犹豫了一下。

      一句古老的咒语从她口中诵出:

      “以新王之躯,载旧王伟力。神魄化魔!”

      诵完的同时,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属仲周身浮起。雾气中闪烁着紫色的光芒。不消片刻,属仲就被黑雾笼罩。

      此时启息派下来的仙兵神将也已到达,在以属仲为中心方圆二十里的空间内布下了结界。在结界外的人看不到任何里面的情况,哪怕靠近也只是从中穿过,像是将这方时空与周围的世界划开一般。

      黑雾逐渐散开,但还是像游丝一般环绕属仲的周身。他的右手变得漆黑,五指变成了利爪;右眼也变成了血红色,面目狰狞。

      “恭喜啊,太子殿下——不,现在应该是魔王尊上了。”

      我就静静地看着。至于兆雪,早已被我带到身边。

      “仙帝,你让她为我召醒神魄,绝对会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属仲明明只是淡淡说了句话,听起来却像低沉的嘶吼。

      “是吗?”我讥讽道,“感觉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属仲对我笑了一下。下一刻,他便越过了几十米,闪身到我面前,利爪挥出!

      可惜。我只是左手背一扇,便将其击飞到数百米外的海面上。他在水面上打了十几个滚才停下。

      但属仲还是在海面上站了起来。右脸被扇得红肿,甚至嘴角都有了血迹。

      他的眼中似有火焰冲出,骨头咯咯作响,随时都会杀上来似的。

      我在兆雪身旁,肯定无法出全力,便只好将一块玉牌交给她:“这块玉牌能帮你挡下一些不太强的攻击。这次下界太匆忙,等回去再给你几件像样的护身法器。你先在这儿待着,听话。我一会儿就带你回仙界。”

      “嗯。”兆雪点点头,又开口道,“你自己小心。”

      我笑笑,点头。

      不等属仲先攻,我便猛然冲至他身前。但他这次却反应过来了,竟用右手单手接下了我那一拳直冲他面门的攻击。

      属仲的右手似是有能吸收仙力的能力。我顿觉不妙,左脚一个横扫,他却用左拳一把击中我的腹部,同时松开右手,借力倒飞出去数米。

      看来不动用仙术是不行了。毕竟几千年没有动过手了,估计只剩法术还一如既往吧。

      只是掐手念诀间,便有上百把水凝成的利剑浮于我身后。只一瞬间,便齐刺而出,直冲属仲!

      属仲唤出水幕,凝其为冰,像冰墙一般意图阻挡水剑。但不过徒劳而已。属仲的身上被划开数十道伤口,甚至有几处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他身下的海水。

      但属仲并没有倒下。

      他猛地冲向了兆雪!

      我暗道不好,冲向属仲的同时唤出带利爪的水链想拦住他。

      “兆雪!快闪开!”我喊道。

      我唤出的利爪终于刺穿了属仲的心脏,冰链缠住了他的身躯。但同时也晚了一步——属仲的利爪,也洞穿了兆雪的心脏。

      水链猛地往后拉,将生气渐消的属仲拉离了兆雪的身边。

      兆雪胸口流出的血,溅在了她手上那块已经碎裂的玉牌上。

      属仲被水链拖拽着,在海面上滑出数十丈。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又抬头望向兆雪的方向。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当初……不该把你交出去……”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的眼瞳涣散,身体缓缓沉入海中。

      ---

      八

      我将所有的丹药都捏成粉,撒在她的伤口上。

      我看着沾满鲜血的伤口,心中从未出现过的恐惧产生了。我害怕,我害怕兆雪再也醒不过来了,怕她死了。

      最终,我把一颗九转还魂丹放入她口中。她终于醒了。

      但她伤口依然没有愈合。那种黑色雾气一直环绕在她伤口上,吞食着她的生机。

      “你……来接我回仙界了啊。”兆雪惨淡一笑,随即吐出一口血来。

      “对……我来接你回仙界了。”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却有些颤抖和嘶哑。

      “我们回简蕴居,你继续……咳咳……教我法术,好不好?”

      “好!我教你!所以你一定要挺住,不能死……不能死……”

      我很想哭,但我知道我不能。当初成帝之时,我所有的情感都被上一任仙帝抹去。但恐惧与撕心裂肺的痛还是回来了——没有泪。

      “你知道吗?那个属仲说,你是为了不让魔祖现世才带走我,甚至杀了我父母。但无论怎样,我想最后问你一次……你喜欢过我吗?”

      兆雪的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她想伸手抚我的脸,但力不从心。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属仲说的是真的吗?那场海啸,是不是我引发的?

      我记得那一天。我在凡间寻找魄灵的踪迹,找了近百年。当我赶到居州时,海啸已经发生。我只是……没有出手阻止它。我只是……等它淹没了那座城,才去掀开那口棺木。

      我没有杀她的父母。但我也没有救他们。

      这个问题,她问了。我该怎么回答?

      “我喜欢过兆雪。”我听见自己说,“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唯一一次。至于那场海啸……我没有杀你的父母。但我也没有救他们。我找到你的时候,海啸已经发生了。我只是……没有阻止。”

      我将她的手贴在我脸上。

      “我骗了你很多年。但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

      泪水,终究落了下来。

      兆雪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那……就足够……”

      她的眼渐渐垂了下去,像是睡着了一般。

      “兆雪……兆雪?”

      我无力地喊着。

      但她,再也不会回答我了。

      ---

      九

      数百年后。

      “师傅,你报仇了。”启息站在我身后。

      我们两个的脚下,是数以万计的魔族尸体累成的山丘。

      “我是个魔鬼。杀了所有魔族,却不分善恶。”

      “没办法,这都是天命。”

      我摇摇头,撕裂虚空。

      “今后,再无应吾。”

      ---

      十

      冥界,奈何桥头。

      “喝了这碗孟婆汤,过了那奈何桥,便可转世成人了。”一位老婆婆将一碗浅绿色的孟婆汤递给我。

      我接过,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一口饮尽。

      踏向奈何桥。

      ---

      十一

      二十年后,居州。

      “姑娘,你叫什么?”一位年轻书生拦住一位女孩问道。

      “你都跟了我一个时辰了,能不能离我远点?”女孩皱眉。

      “小贼别跑!”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抢走了女孩腰间的荷包。

      书生一把看到,扑上前去,死死扯住了那人的裤脚。那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刚想起身拿钱跑,又被书生扯住。怎么踹都不松手。无奈,将荷包往书生脸上一扔,仓皇而逃。

      “你没事吧?”女孩将书生扶起问道。

      “没事。姑娘,你的荷包。”书生将荷包递给女孩,也不顾脸上被踩的灰——鼻血也被踩出来了,牙齿都有几颗松动摇晃。

      见状,女孩拿出手帕为他擦拭。

      “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吗?我叫兆应如。你呢?”

      书生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叫应如是。”

      他脱口而出,仿佛这个名字等了很多年,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四目相对。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一个白衣仙人,站在云端,淡淡地笑。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个小姑娘,歪着头问:“你会想我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夏日的街头,对视了一眼。

      “应如是……”兆应如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笑道,“这名字倒是有趣。”

      “你的名字也是。”应如是也笑了。

      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味。

      远处,海浪拍打着海岸,一如千万年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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