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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读消息的潮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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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九月的风是咸的。
长江的水汽裹着三十七度的高温,把市中的合欢花蒸成一团团粉白色的雾。易渺站在教学楼底下,看那些绒球似的花落在自行车车筐里,落在刚拖完地的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落在来来往往的鞋边。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离午休结束还有十分钟,他只是不想那么早回教室。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口出来,往水龙头的方向走。易渺没回头,继续看着那棵合欢树。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那人好像在洗什么东西,水冲了很久。易渺的余光里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蹲在那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他不认识那个人。
或者说,他知道那是谁——班长,年级第一,好像叫宋浸。同班一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每次从他身边走过,能闻到一点很淡的味道,像海风,又像冷杉。
但易渺没在意。
Enigma的信息素而已,跟他没关系。
他看了一眼手机。
11:45。
该给喻淮发消息了。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打字:
【中午记得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路过水龙头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人。他只是从旁边走过去,踩过几朵落在地上的合欢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身后,水声停了。
宋浸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手里拿着拖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点点信息素的味道。
白花重瓣木槿,混着吉野樱的苦甜。
很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但他就是闻到了。
也许是因为风刚好往这边吹。
也许是因为他刚好在注意那个人。
他把拖把拧干,站起来,往教学楼里走。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易渺他们班和隔壁班一起上,男生在操场跑圈,女生在树荫下练排球。跑完两圈,易渺走到树荫底下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卷边的书。
《植物图鉴》。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木槿,锦葵科木槿属,落叶灌木,花期七月至十月。白花重瓣木槿,变种之一。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篮球场那边有人在喊他:“易渺——来打球啊——”
他摇摇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校服外套。
白色的,领口内侧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小字:宋浸。
易渺愣了一下。
他拿着那件外套,四处看了看。篮球场上的人还在打,树荫移了一点位置,他旁边不远处,有个人正坐在另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宋浸。
易渺站起来,拿着外套走过去。
“那个……”他把外套递过去,“谢谢。”
宋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外套。
“不用。”
就两个字。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易渺站了两秒,转身走回原来的树下。
他把《植物图鉴》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草叶。坐下来的时候,他想了想,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宋浸还在看书,外套搭在膝盖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他好像在看什么很认真的东西,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易渺收回视线。
他想不通宋浸为什么要把外套给他。
明明不熟。
明明没说过几句话。
他懒得想,继续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易渺收拾好书包,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
马路对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排着几个人。他看了一眼,没过去,继续往前走。
路过巷口的时候,他买了份炒饭,提着往家走。
家里没人。
他把炒饭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喻淮回的:【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开始吃饭。
吃完,写作业。
写完,洗澡。
躺到床上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拿起手机,又给喻淮发了条消息:
【早点睡。】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
他想起白天的事。
那件外套。
那句“不用”。
那个人低着头看书的样子。
他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想这些干什么。
又不熟。
同一时间,另一个房间里,宋浸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作业本,但他没在写。
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备注是“易渺”。
聊天记录是空的。
他从班级群里点开过这个头像很多次,但一次都没有发过消息。
他不知道该发什么。
“谢谢你的外套”?
可是那件外套是他自己盖上去的,人家没让他盖。
“今天天气很好”?
太傻了。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9月3日。晴。
他今天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一张没送出去的纸条,一本一模一样的《植物图鉴》。
他买那本书的时候,是在旧书店。
那个人也在。
他站在书架后面,看着那个人把书翻来翻去,最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三块钱,递给老板。
书太旧了,老板只要了三块。
他等那个人走远,才从书架后面出来,问老板:“还有一样的吗?”
老板说没有了。
他就买了另一本,一样的出版社,一样的版本,只是旧的程度不一样。
他把那本书放在书包最里层,每天带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那个人盖外套,为什么要记得那个人喜欢什么糖,为什么要在一个笔记本上写那些有的没的。
他只知道,从高二分班第一天,那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到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坐下,把书包挂上桌边的那一刻起,他就总会忍不住去看。
看一眼。
再看一眼。
看那个人低下头写字,看那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看那个人望着窗外的合欢花发呆。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后来他去看讲台上的座位表。
易渺。
容易的易,渺小的渺。
他默默念了两遍。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9月1日。晴。我知道他叫什么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还能看见他。
这样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易渺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颗糖。
柠檬味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颗糖,四处看了看。
教室里没几个人,都在各做各的事。
他看向宋浸的座位。
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易渺把糖攥在手里,坐了下来。
他把糖放进抽屉里,没有吃。
上课铃响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易渺听着听着,走了神。
他又看了一眼宋浸的方向。
那个人在记笔记,笔尖动得很快,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易渺收回视线,继续听课。
那颗糖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宋浸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