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独占 唯一 ...
-
次日孟曦和醒来时,室内昏暗,窗棂被竹帘遮得严实,阳光一丝也漏不进来。
身侧是凉的,师父已经起身很久了。
他知道师父在哪。
他对师父的行程很熟悉。这会儿是辰时,聚灵峰晨光最好的时候,师父应当是在竹林里练剑,他不用感应都知道。
他甚至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一幅剑光划过,竹叶簌簌落地的画面。
他正想起身去找师父,美美观瞻师父飒爽的英姿,忽然发现通讯法器里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在他昨晚关掉通讯法器后,有人在风云坛里回复了他。
————
22坛牛马期大圆满
3坛说得对,想当恶人就得做恶人会做的事情。什么事都不忍心做、什么人都无法舍弃,那你什么也别想了,还是继续坐小孩那桌吧。
————
孟曦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说话好毒。
之后他盯着头顶床帐上那道细小的褶皱,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又觉得这人话虽狠,却不无道理。
——但道理懂是懂,可做起来是真不容易。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寻常事。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婴孩,长牙那阵子,牙床痒得厉害,逮着什么啃什么,而师父的手指修长好看,又骨节分明,正是最完美的磨牙棒。
有一回,他把师父的手指含进嘴里,用牙尖使劲磨着,口水顺着师父的指缝往下淌。
师父没抽开,只是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咿咿呀呀地啃着,师父的手被他啃得惨不忍睹的,却始终没有收回。
后来他才知道,寻常人家的孩子长牙,娘亲会提前准备好各种形状的牙胶、给孩子更加频繁的喂奶、拿干净的帕子蘸凉水,去擦孩子牙床上溢出的和脸上不慎沾染的口水……给孩子照顾得细致周到。
可他没有娘。
他只有师父。
师父不会做那些,师父只会在他咿呀叫的时候,把手指伸过来由着他啃。从春啃到夏,从秋啃到冬。那双手上,不知落过他多少牙印和口水。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皱眉。
只是偶尔,在他啃得用力,给自己磕出泪花的时候,师父会轻轻“嘶”一声,然后低头看他,戳戳他的脸颊,眼里泛起一点淡淡的无奈。
再大一些,他为了不跟师父分房睡,闹出些过激的动静来——撒泼、装病、半夜溜回主屋钻被窝,什么招数都用过,还没大没小的直呼师父“温云鹤”。最终被师父沉着脸罚了禁闭。
师父没有亏待他半点儿,用来禁闭的屋子虽然小些但也五脏俱全,却有一点不好……没有一丝活气,连只路过的蚂蚁都没有。他在里头无聊得发慌,便蹲在墙角,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挠那木板,听那“沙沙”的声响解闷。
也不知挠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师父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他仰起头,眼眶登时就红了——有真委屈,也有装的成分。
“师父……”
师父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然后走进去,弯下腰,伸出手。
那双手先是在他头顶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到腮边,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灰迹蹭掉。
“……脏死了。”
师父说。
可那声音里没什么嫌弃,反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宠溺。
孟曦和顺势抓住师父的袖子,仰着脸,眼眶里那点水光越发莹润了。
“师父,我知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他卡了一下,眨眨眼,“错在让师父生气。”
师父看着他。
他也看着师父。
两双眼睛对望了片刻,师父那沉着的脸色便松动了。
最后,师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极轻,像是认命。
“出来吧。”
师父转身往外走。
孟曦和愣了一下,随即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蹿了出去,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晚,他又自觉睡在了师父身边。
师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滚过来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腾出些地方。
自那以后,师父再也没提过“分房”的事。
师父一直是很好的师父。
但他好像一直不是个合格的徒弟,总是伸手跟师父要东西。
养育之恩在上,他又怎么忍心对师父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呢?
但……事关师父飞升。
有什么事是比师父飞升还要重要的呢?
没有。
他做坏事,他来承受报应就好了。为此被丢进九幽坟,被万尸撕咬,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至于师父……
师父可能会因为他所做的坏事,难受一阵子。
想到这儿,孟曦和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但没关系。
他逼着自己往下想。
霆域仙尊会来。霆域仙尊会陪着师父,会治愈师父,会把师父从痛苦的情绪里拉出来。
师父会好的。
会忘记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暗道:
就这样吧。
孟曦和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打开风云坛,无比虚心地请教:
————
23坛坛主
牛马前辈骂得对,我现在彻底通悟了。
24坛坛主
依前辈之见,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
另一头,温云鹤这次不是去竹林练剑,而是特地避开孟曦和,专门去了趟药玉峰。
药玉峰人丁稀薄,故而药石长老将他的弟子们都看作宝贝疙瘩,平日里非常关心弟子们的身心健康。其深受弟子爱戴、师徒之间关系融洽的美事,整个宗门无人不知。
温云鹤刚带回孟曦和的那几年,因为没有养徒弟的经验,就常去药玉峰叨扰,和药石长老促膝长谈、夜雨对床、秉烛达旦,虚心请教了许多养徒技巧,深感大受启发。
久违的和徒弟的关系有了飞跃性的进展,温云鹤再次来到了药玉峰,略过了那个吻,和药石长老简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曦和实在是太黏人了”,温云鹤轻叹一口气,药石长老却看出他喜溢眉宇。
“他甚至不愿让我离开他半步,” 温云鹤抿了口君山银针,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松上,又摇头,“不让我出峰。”
“少年人是这样的,”药石长老坐在对面,笑呵呵地替他斟满茶,“这个年纪,正是独占欲旺盛的时候。”
温云鹤听了想听到的话,眉宇微微舒展,点了点头。
“对了,我听说曦和在学堂与洪川打赌,必在此次仙门大比上夺下魁首。不知如今曦和修炼到何种境界了?”
温云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打赌?”
药石长老见温云鹤那副迷茫的神情,便知温云鹤竟完全不知此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药石长老捋着雪白的胡须,斟酌着措辞“听说是俩人闹了矛盾,曦和便与他立下此赌约。”
“我记得在那之后没多久,曦和便与人结伴下山历练去了。结果才下山不到一个月,曦和又回来了。”
温云鹤垂下眼,茶盏在他指间轻轻转动。药石长老继续说着:
“虽然在宗门里一样可以修炼,但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仙门大比在即,继续闷在宗门修炼到底是有些固步自封,此后若想在众天骄环绕下夺得魁首,更是难上加难。这些师侄你都经历过,你也是知道的。”
药石长老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温云鹤,捋胡须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师侄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云鹤抬起眼,与药石长老对视。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药石长老莫名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可话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曦和是个好孩子,你疼他,大家都知道。只是……”
药石长老顿了顿,又在开始斟酌措辞了。
“只是曦和正到了入世的年纪,也该多出去见见世面,多结交些同龄朋友。整日随你呆在在聚灵峰上哪也不去……对他将来的修行,未必是好事。”
茶烟袅袅,院中的老松在风里轻轻晃动。
温云鹤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没说话。
久到药石长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药石长老心里有些打鼓。他多少了解这位师侄的性子,也明白孟曦和对温云鹤的意义,人家甚至刚和他炫耀完自己徒弟黏人,他这话说得也确实冒昧。
可……
然后他听见温云鹤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空气里:
“他下过山的。”
药石长老一愣。
“一个月不到,他就回来了。”温云鹤偏过头,注视着庭院内栖息的飞鸟,“师伯知道昨夜是什么情况吗?”
药石长老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便听温云鹤继续说下去:
“他昨夜回来,就站在清源池池边,浑身都是妖兽的血——”
温云鹤顿了顿。
“不是我让他回来的,他是自己跑回来的。日夜兼程,一口气都不歇。”温云鹤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笑,笑意很淡,藏着一点极其隐晦的偏执和得意:“他回来之后,就跟我说,再也不肯让我出峰了。”
药石长老看着温云鹤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师侄的那双眼睛里,此刻映着庭院外的天光,可那光落进去,却像是落进了深渊里,照不亮任何地方。
“师伯方才说,让我放他多出去见见世面。”
温云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会的。”
“但以后,我会陪着他。”
药石长老听着,心里有些发沉。
他想起十六年前,温云鹤第一次带着孟曦和来药玉峰时的样子。
温云鹤牵着孟曦和的手,目光落在孟曦和身上时,那眼神——
就像在看自己唯一的东西。
十六年了。
那眼神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