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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马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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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往前。自从那日瞥见那队人马,姜芃芃的眉头便未曾松开过。她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往后瞥上一眼,似在提防什么追上来。哪吒走在旁侧,一语不发,手中火尖枪却始终攥紧,片刻不曾离身。
车厢里,黛玉将那块帕子叠得齐整,轻轻收进袖中。
又走了半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姜芃芃正想寻个地方扎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哭声、骂声混着棍棒砸物的闷响,一并撞入耳中。她心头一紧,当即勒住马车。
“我去看看。”哪吒话音未落,人已先一步掠了出去。
姜芃芃回头冲车厢里低声嘱咐一句“别出来”,便也提步追了上去。
村子口围着一群人,并非寻常百姓,竟是十几个手持棍棒的衙役,正对着一方破旧摊子肆意打砸。摊子后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护住身后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滚开!”为首衙役一脚踹翻摊子,纸墨笔砚散落一地,“谁许你在此摆摊教字?谁给你的胆子?”
老妇人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官爷,老身不过教几个孩子认字,分文不取……”
“不收钱?不收钱更不行!”衙役冷笑一声,“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教她们识字,是想造反不成?”
身后几个小姑娘吓得放声大哭,却半步不肯退去,只死死揪着老妇人的衣角。哪吒立在暗处,指节攥紧火尖枪,正要纵身而出,却被姜芃芃一把按住。
“还等什么?”
姜芃芃未曾答话,只皱眉望向村口方向,淡淡道:“有人来了。”
来的却不是人。
一阵清凌凌的笑声自林中飘出,如山泉叮咚,悦耳得很。紧接着一道白影自树梢掠过,轻飘飘落在衙役们面前。那是位十五六岁模样的白衣姑娘,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瞧着天真烂漫。
“哎呀,你们在砸什么呢,好玩吗?”
衙役们皆是一怔。
姑娘不等他们回应,径自走到被砸烂的摊子前蹲下身,捡起一本被踩脏的书本,轻轻吹去上面灰尘。
“书呢,是给人看的。”她歪着头,笑意无邪,“砸书的人,可是要下地狱的哦。”
她说这话时依旧笑着,可不知为何,一众衙役竟齐齐打了个寒噤。为首那人硬着头皮喝骂:“哪来的疯丫头,滚开!”
姑娘扭头看他,眨了眨眼:“你叫我什么?”
“疯——”
一字未落,那衙役忽然浑身僵住,动弹不得。不止是他,身后十几个衙役也如被钉在地上一般,分毫不能挪动。
姑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缓步走到那衙役面前仰头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叫婴宁,记住了吗?”
衙役眼珠拼命转动,口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姑娘又笑了几声,笑得花枝乱颤:“好啦好啦,不吓你们了,走吧,下次别叫我瞧见。”
她随手一挥,那群衙役便像被一股无形之力推着,连滚带爬仓皇逃去。
哪吒与姜芃芃这才从暗处走出。姑娘回头望见二人,眼睛一亮:“咦,有妖,还有神!”
她凑到姜芃芃面前上下打量,笑道:“你是黄鼠狼吧?我头一回见呢。”
姜芃芃警惕望着她:“你也是妖?”
姑娘点点头,笑意不减:“我叫婴宁。我娘说,出门在外,遇见同类要打声招呼。”她说着又看向哪吒,歪头好奇,“你是神仙,怎么跟妖混在一处?”
哪吒并未理她。
婴宁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我刚才都瞧见了,你们是想帮那位老婆婆吧?我也是。她教人认字多好,那些人凭什么砸?”
姜芃芃心中一动:“你认识她?”
“不认识。”婴宁摇头,“但我认识字,是我娘教的。”她忽然凑近姜芃芃,压低声音,“我娘说,认字的人,不会被人骗。”
姜芃芃微微一怔。这句话,竟与方才那老妇人所说,一字不差。
老妇人从地上缓缓爬起,颤巍巍走到几人面前便要下跪,姜芃芃连忙上前扶住:“使不得。”
老妇人眼眶通红,望着被砸烂的摊子,又看了看缩作一团的小姑娘们,眼泪扑簌簌落下:“三年了……老身教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有几个娃肯学……”
姜芃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婴宁却在旁开口:“那你接着教便是。”
老妇人一愣。
婴宁歪头笑得天真:“那些人既跑了,便不敢再来。就算真的再来——还有我们呢。”
她伸手指了指姜芃芃,又指了指哪吒,最后点了点自己。姜芃芃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心里比谁都通透。
夜里,马车停在不远处林中。姜芃芃坐在火堆旁出神,婴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挨着她坐下。
“你在想什么?”
姜芃芃扭头看她:“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婴宁眨眨眼:“好玩啊。我好久没遇见同类了,还有神仙,还有那位——”她指了指车厢,“那位姑娘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姜芃芃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车厢前。
婴宁笑道:“你别紧张,我又不吃人,只是觉得她香。”
“香?”
“嗯。”婴宁歪头想了想,“像……草。不是寻常野草,是长在水边、干干净净的那种草。”
姜芃芃又是一怔。
绛珠仙草,本就长在灵河岸边。她这才认真打量眼前姑娘,月光下婴宁面色白得透亮,眉眼弯弯笑意真切,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算计,只剩一片清澈,清澈得让人不忍欺瞒。
次日一早,姜芃芃将马车赶到村子口。老妇人见了她们先是一愣,几个小姑娘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喊着姐姐。姜芃芃跳下车,将一袋碎银子塞到老妇人手中:“这是赔你摊子的。”
又回身指了指身后:“这位姑娘,比你教得好。”
黛玉自车上下来,走到小姑娘们面前蹲下身:“昨日教的字,可还记得?”
小姑娘们怯生生点头。
黛玉伸出手指,在地上缓缓写了一个“人”字:“这个念什么?”
“人……”
黛玉又写了一个“女”字:“这个呢?”
“女……”
黛玉弯眼一笑:“好,那我们今日,便学下一个字。”
婴宁蹲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我也想学。”
黛玉抬眸看她。
婴宁笑得没心没肺:“我娘只教我认字,没教我写,我想学写字。”
黛玉微一怔,随即点头:“好,你过来。”
婴宁欢欢喜喜凑过去,蹲在小姑娘们中间。孩子们初见她还有些怯,被她眨了眨眼逗弄几句,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哪吒立在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姜芃芃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看什么呢?”
哪吒未曾答话,只看着地上那一群人——老的、小的,妖的、人的,都围在那位从前只会落泪的姑娘身边。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以前以为,打妖怪、惩恶人,便是管闲事。”
姜芃芃扭头看他:“现在呢?”
哪吒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淡淡道:“现在觉着,她那样的,才是管闲事。”
姜芃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黛玉正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地上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婴宁在旁歪头看着,神情比谁都认真。她忽然笑了:“那咱俩算什么?”
哪吒想了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咱俩……算打下手的。”
傍晚时分,婴宁要告辞离去。她站在马车前冲几人挥手,笑得依旧没心没肺:“我要去找我娘了,她说春天会在山那边等我。”
姜芃芃点头:“路上小心。”
婴宁歪头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们要不要跟我来?”
姜芃芃一愣:“来什么?”
“来我家做客呀。”婴宁眨眨眼,“我娘做的果子糕可好吃了。再说你们不是要去蓬莱吗?我家就在去蓬莱的路上,顺路得很。”
姜芃芃回头望了一眼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黛玉正静静看着这边。她又看向哪吒,哪吒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却也没有反对之意。
姜芃芃略一思索,问道:“你娘……不嫌我们人多?”
婴宁笑得眉眼弯弯:“我娘最喜欢热闹,她说家里来客人,是福气。”
马车跟着婴宁拐进一条岔路,山路愈窄,两旁林木愈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山坳之中立着几间竹舍,屋前种花,屋后靠山,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像是早算准了有客到访。
“到了!”婴宁欢快跑上前推开房门,“娘,我带客人回来了!”
屋里走出一位妇人,看上去三十许年纪,一身素净青布衣裳,眉眼温和,与婴宁有几分相似。她望见姜芃芃一行人先是微怔,随即温和一笑:“原来是客,屋里坐。”
姜芃芃有些不好意思:“叨扰了。”
妇人摇了摇头,目光自她身上掠过,又看了看哪吒,最后落在刚下车的黛玉身上,眼神微顿,却什么也没多问,只转身引路:“进来吧,正好晚饭刚做好。”
竹舍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敞亮。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几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一篮金黄松软的糕点。婴宁早已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招呼:“吃吃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姜芃芃依言坐下,黛玉挨着她身旁,哪吒仍立在门口未动。妇人看了他一眼,浅笑道:“神仙也坐吧,我这里没有天条,只有凳子。”
哪吒微一怔,嘴角微动,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妇人给每人盛了一碗汤,才在自己位置坐下,静静看着几人进食。姜芃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您……不吃吗?”
妇人摇了摇头:“我吃过了。”她顿了顿,又问,“你们是从哪里来?”
姜芃芃看了黛玉一眼,如实答道:“京城。”
“京城。”妇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黛玉身上,“这位姑娘身子骨弱,路上要多仔细些。”
黛玉轻轻颔首:“多谢夫人。”
妇人笑了笑:“叫我山鬼便好。”
姜芃芃一口汤险些呛出来。
山鬼?《楚辞》里那位山鬼?
妇人望着她,眼中含着浅笑意:“你知道我?”
姜芃芃张了张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自然是知道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那是屈原笔下的山鬼,是山川之灵,比她们这些后生小妖古老不知多少岁月。
婴宁凑过来笑嘻嘻道:“我娘活了好久好久,我问她多久,她说记不清了。”
妇人轻轻拍了她一下:“没规矩。”
婴宁吐了吐舌头,缩回去继续吃糕。
姜芃芃望着这对母女,心中忽然有些恍惚。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山鬼,养着一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儿,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种花做饭,静待来客,这便是妖的日子吗。
饭后,婴宁拉着黛玉去看她种的花草。姜芃芃坐在门槛上,望着院中月色,山鬼也走了出来,在她身旁坐下。
“那位姑娘,”山鬼忽然开口,“是仙草转世吧?”
姜芃芃心头一紧。
山鬼轻轻摇头:“别紧张,我只是问问。”
姜芃芃望着她:“您怎么看出来的?”
“气息。”山鬼淡淡道,“我活了这么久,闻过的东西太多。她身上那股气息,是灵河岸边的水气,洗不掉的。”
姜芃芃一时沉默。
山鬼望着远方,语气平静:“仙草转世的人,我见过几个。”
姜芃芃心头一跳:“然后呢?”
“然后……”山鬼顿了顿,“都活不长。”
姜芃芃手指不自觉攥紧衣摆:“是因为天庭吗?”
山鬼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院中,婴宁蹲在花丛前,一一指着花草给黛玉介绍:“这是山丹,夏天开红花;这是秋菊,要过几个月才开;这是……”
黛玉蹲在她身旁静静听着,月光洒在二人身上,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听得安静。婴宁忽然扭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黛玉。”
“黛玉。”婴宁念了一遍,弯眼笑道,“好听,比我名字好听。”
黛玉摇了摇头:“你的也好听,婴宁,是安宁的意思吧?”
婴宁想了想,点头道:“我娘说,希望我一辈子都安宁。”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娘以前过得不好,后来遇见我爹,才慢慢好起来,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黛玉望着她,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婴宁又笑了,笑得没心没肺:“不过我现在很好,有娘,有花,还有客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尘土,拉起黛玉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后面的山泉,水可清了,月亮照在里面,像镜子一样。”
夜里姜芃芃辗转难眠,躺在山鬼安排的竹榻上,望着窗外月色,一遍遍想着山鬼那番话。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隔壁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扭头望去,只见哪吒坐在窗外石上,抱着胳膊望着月亮。姜芃芃起身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哪吒往旁挪了挪,她便又凑近几分。
哪吒斜她一眼:“又做什么?”
“睡不着。”姜芃芃如实道。
哪吒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姜芃芃忽然问:“你觉得山鬼这人——不对,这神,怎么样?”
哪吒想了想:“她身上没有恶意。”
“就这?”
“就这。”
姜芃芃叹了口气:“你也太不会夸人了。”
哪吒瞥她一眼:“你夸一个我听听。”
姜芃芃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她做的果子糕挺好吃的。”
哪吒嘴角微不可察弯了一下。
月光静静洒在二人身上,影子靠得很近。
次日清晨,姜芃芃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荷叶裹着的果子糕,扎得整整齐齐。她微一怔,抬头望向院中,山鬼正在晾衣裳,婴宁蹲在花丛前浇水,黛玉也已起身,立在门口望着院中晨光。
姜芃芃走过去,将那包糕递到她手中:“山鬼给的。”
黛玉接过低头看了看,忽然轻声道:“她昨晚问我,想不想留下来。”
姜芃芃一惊:“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蓬莱。”黛玉声音轻而稳,“她点点头,便没再问了。”
姜芃芃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抬眸望着她,忽然浅浅一笑:“芃芃姐姐,我没事,我知道我要去哪儿。”
姜芃芃望着她,那双眼睛已不像从前那样总蒙着一层水汽,此刻清亮而坚定,如同那日在熊精面前毅然伸手时一般。她忽然明白,这位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吃过早饭,三人告辞上路。山鬼立在门口相送,婴宁拉着黛玉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你以后还来吗?”
黛玉点头:“来。”
婴宁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多种些花,等你来看。”
马车缓缓驶出山坳,姜芃芃回头望了一眼,那两间竹舍渐渐变小,最终隐没在树影之中。婴宁仍站在门口挥着手,山鬼立在她身旁,一动不动,安稳如山。
姜芃芃转回头,望着前方长路。哪吒走在身旁,忽然开口:“想什么呢?”
姜芃芃想了想,轻声道:“在想,往后若是走不动了,是不是也能寻个这样的地方住下。”
哪吒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那得先把路走完。”
姜芃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也是。”
马车继续往前。
车厢里,黛玉打开那包果子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是清甜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会发光的手,如今能握笔,能教人,也能捧着一块甜糕慢慢吃。她轻轻弯了弯眼,无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