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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过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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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城西影视基地还亮着灯。
片场搭景搭到一半,夜风从未封死的侧门灌进来,把反光板边缘吹得轻微作响。灯架下堆着还没拆封的矿泉水和一次性雨衣,道具组的人蹲在角落吃盒饭,副导演抱着对讲机来回走,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今晚这场戏拖得太久了。
闻璟刚补完最后一次妆,从化妆间出来时,鼻尖已经隐隐闻到空气里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不算重,像某种花香混着粉尘,带一点甜腻。
她脚步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鼻梁。
身边的助理林予立刻凑上来:“璟姐,怎么了?”
“没事。”闻璟把口罩往上提了一点,声音很轻,“这边是不是换了什么东西?”
林予愣了愣,左右看了一圈:“好像是布景组那边新搬来一批干花,还有喷了点香氛,说是为了镜头效果。”
闻璟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体质不算好,过敏源一直很多,花粉、尘螨、部分香精都会有反应。只是这些年工作忙,很多时候不是她自己多小心就能避开的,剧组追求效果,品牌要求状态,通告一个接一个,她能做的只有把常备药带在身边,把所有不适都尽量压缩成别人看不出来的程度。
“把药给我。”她说。
林予赶紧翻包,下一秒脸色变了:“姐,药盒下午放在房车那边了,我以为——”
闻璟没说话。
她只是低低吸了一口气,喉间却像被什么细细地刮了一下。
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来得很快,也很熟悉。鼻腔先发痒,紧接着胸口有一点闷,像空气进来之后,没办法顺顺当当地沉到肺里。
偏偏此时场记已经在喊准备。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闻老师,咱们先过这一条,过了就收。”
所有人的目光都很自然地落了过来。
闻璟站在原地,脸上妆容精致,长发挽在脑后,耳边垂落几缕碎发,整个人仍旧是镜头里那种毫无破绽的漂亮。她对这样的目光太熟悉了——期待、催促、默认她能撑住。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好。”她说。
这场戏拍的是女主角在深夜雨中与旧人重逢,情绪要收着,眼泪不能掉下来,只能堆在眼眶里。人工雨机一开,冰凉水珠迎面扑过来,闻璟站在机位中央,台词说到第三句时,喉咙里的紧涩感已经明显得遮不住了。
她本能地停顿了一下。
对戏演员没察觉,继续往下接。
导演皱眉,刚要说什么,却见闻璟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像一个失控的开端。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抬手捂住唇,呼吸一下比一下更急,眼尾很快泛红,脸色却在灯下慢慢发白。林予几乎是立刻冲过去:“璟姐!”
片场一下子乱了。
“停停停!先停!”
“怎么回事?”
“是不是呛到了?”
“快把雨机关了!”
有人围上来,有人去拿纸巾和水,副导演已经在喊车。混乱里,闻璟想说自己大概是过敏了,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弯下腰,努力去够一点空气。
有人在旁边很急地问她是不是哮喘,有人问她药在哪儿,林予声音都发抖了:“药不在身边,先送医院,先送医院!”
闻璟眼前有些发黑。
她不太能听清周围人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四周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扶住旁边的椅背,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那一瞬间她忽然很荒唐地想,这一幕要是被拍下来,明天热搜词条大概也很体面。
#闻璟片场敬业拍戏突发不适#
多么标准的娱乐新闻句式。
再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人扶住,往外带。
救护车来得很快,车门合上时,片场的灯光和人声一并被隔绝在外。闻璟仰靠在担架床上,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胸口起伏得厉害。随车医生在问她过敏史,护士在测生命体征,林予坐在旁边,眼眶已经红得不行。
“有已知过敏源吗?”
闻璟艰难地张了张口:“花……粉,香精……”
“有没有药物过敏?”
她点头。
“以前有这么严重吗?”
她闭了闭眼,算是回答。
车顶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无处可逃。闻璟听见仪器规律的提示音,听见轮胎碾过减速带时车身轻微一颠,听见护士说了句“血氧在掉”,心口竟莫名地平静下来。
也许是身体已经没力气再紧张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被很快推进急诊。
深夜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消毒水气味冷而干净,和片场那种混杂的热闹完全不同。闻璟被推过自动门时,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来往匆忙的人影,下一秒,担架床在一间抢救室前停下。
“过敏反应,气促明显,血氧下降,片场接回来的。”随车医生交接得很快。
有人接了过去。
那道声音不高,很稳:“监护接上,先看气道情况。病人意识清楚吗?”
“清楚,但说话困难。”
“过敏史呢?”
“有,具体还在问。”
闻璟睁开眼。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截干净利落的白大褂袖口。再往上,是女人戴着口罩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型很清,没什么多余情绪,低头翻看急救单时眉眼冷静得近乎疏离。
“闻璟。”她低声念了一遍病历上的名字,像只是确认信息,“听得见吗?”
闻璟点头。
“我问你答,能答多少答多少,不要勉强说太长。”女人抬手调了下氧流量,语速不快,“有没有胸闷、喉头发紧、皮疹、恶心?”
闻璟艰难开口:“胸闷……喉咙紧……”
“接触了什么?”
“花……香味……”
“以前有类似发作?”
“有。”
对方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转头对旁边护士说:“备药,开静脉通路。抽血,心电监护,继续吸氧。先按过敏反应处理,注意气道变化。”
护士应声动作利落。
整个抢救室里没有一个人因为“闻璟”这个名字产生任何额外反应。没有惊讶,没有窥探,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兴奋。她们只是熟练地做自己的事,像处理任何一个深夜被送进来的病人。
闻璟突然就从那种极度不适里,感受到一点异样的安定。
下一秒,针扎进静脉,她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女人扶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她说。
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闻璟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看她。
对方已经收回手,低头在病历夹上写字,笔锋利落,侧脸在顶灯下显得极清淡。片刻后,她合上病历夹,对闻璟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呼吸稳住。先别想别的,配合检查。”
闻璟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可药物起效得比问题更快。胸口那股要命的闷意缓缓松开一点,意识也跟着浮浮沉沉地往下坠。她在半昏沉里只记住了对方胸牌上一个模糊的姓。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