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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荡漾的开始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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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清晨,南洛中学的操场还浸在薄雾里。
香樟树的叶子沾着露水,风一吹,水珠滚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六点四十分的预备铃刚响完,各年级的队伍就像被拉长的墨线,歪歪扭扭地在跑道边排开。没有精英云集的压迫感,没有遥不可及的“校神”,南洛中学的日常,从来都是这样——普通,嘈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和热气。
沈溪月站在高二(7)班的队伍里,排在倒数第三。
她是真的普通。
成绩在班级中游晃荡,数学及格线边缘挣扎,语文偶尔能冒个尖;身高一米六,穿着南洛中学蓝白相间的宽松校服,洗得有些发白的袖口卷了两圈;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是校门口两块钱三根的黑色款,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普通,是南洛中学最常见的模样。就像操场边的杂草,就像教学楼走廊里的旧公告栏,就像食堂里永远排队最长的打饭窗口,安安静静地存在着,不被注意,也不会突兀。
此刻,她正低着头,用校服下摆擦着手里的考勤表。
昨天值日时不小心把水杯碰倒,半张表浸了水,名字晕成了一团团墨渍。她熬夜用铅笔小心翼翼地描了一遍,今早摸出来,还是怕被体育老师说。作为班里的纪律委员,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职责”,做得不算好,却总想着尽力,就像她对待学习,对待生活,都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各班纪律委员,抓紧时间到主席台领新的考勤表!旧的作废!”
体育老师的声音透过广播,带着电流的滋滋声,穿透了薄雾。
沈溪月心里一松,又瞬间揪紧。
松的是不用再担心那张晕染的表格,紧的是——要穿过大半个操场,去主席台。
南洛中学的操场不算小,跑道外圈是各年级的队伍,内圈空出来,供老师和学生走动。晨跑集会还没正式开始,内圈已经有不少人了:拿着哨子的体育老师,抱着文件夹的教务处主任,还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应该是学生会的。
沈溪月天生有点路痴,又怕撞人,一到这种人多的地方,就会下意识地低着头走。
她应了一声“收到”,跟班长打了个招呼,就从队伍里退了出来。
脚步放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白色跑道线,像在走钢丝。薄雾还没散,视线有点模糊,她能听见周围的嘈杂声:男生们讨论昨晚的球赛,女生们小声聊着新出的文具,还有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别说话,站好队”。
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到她以为,这不过是无数个清晨里,最普通的一个。
直到她撞上一个人。
不是什么坚硬如铁的怀抱,也没有什么清冽的雪松气息。
就是很实在的、带着少年人青涩的碰撞。
她的额头撞在对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手里还攥着那张作废的考勤表,此刻“哗啦”一声,从手里飞出去,飘在半空,又轻轻落在地上,沾了点露水。
她自己则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眼看就要摔在跑道上,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力道不大,却很稳。
“小心点。”
男生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局促,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轻轻的涟漪。
沈溪月猛地抬头。
撞进她眼里的,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少年的脸。
个子比她高大半个头,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南洛中学校服,白色的上衣被晨雾打湿,领口沾着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草屑。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住了一点眼睛。眉毛不算浓密,眼睛是单眼皮,瞳孔是深棕色的,带着一点懵,一点歉意,还有一点……和她一样的,局促。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红,不知道是被晨风吹的,还是因为刚才的碰撞。
沈溪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惊艳,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他和她太像了。
一样的普通,一样的笨拙,一样的,在人群里会下意识收敛自己的存在感。
“对、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相视一眼,又都慌忙低下头。
沈溪月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不是没撞过人,在南洛中学的走廊里,在拥挤的食堂里,都有过不小心的磕碰,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窘迫得连手指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没看路……”她小声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刚才广播里喊领表,我有点急。”
“我也没看路,”男生的声音更低,他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去器材室拿哨子,想着赶紧归队,走太快了。”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那张作废的考勤表,又顺手捡起沈溪月掉在地上的笔,一起递给她。
“谢谢。”沈溪月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意,她又慌忙缩了回来。
“应该我跟你说谢谢,”男生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刚才差点让你摔了。”
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沈溪月终于看清了他的校牌。
挂在脖子上的蓝色校牌,有点歪,上面的照片是刚入学时拍的,比现在稚嫩一点。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谢墨。班级栏:高二(7)班。
沈溪月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也是高二(7)班的?
她在这个班待了快一年,居然从来没注意过他。
不是她粗心,是谢墨真的太普通了。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沈溪月坐在中间排,两人隔着三排桌子,还有两列过道。他不爱说话,上课总是低着头,要么记笔记,要么看着窗外。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不会去打篮球,也不会去踢足球,只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跑道。考试成绩出来,他的名字总在班级榜单的中间位置,和她挨得不算远,却也从来没有真正重合过。
她甚至有过几次,收作业时走到他的座位旁,他只是默默把作业本递过来,连头都没抬。
这样的谢墨,就像教室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寻常到,让人根本不会特意去记住。
就像她自己。
“你也是七班的?”谢墨也看到了她的校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算好看,却很干净,“我好像……见过你收作业。”
“嗯,”沈溪月点点头,脸颊还是烫的,“我是纪律委员,沈溪月。”
“谢墨。”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怕她没记住。
两人站在跑道内圈,周围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各年级的队伍已经开始整队,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溪月攥着手里的笔和作废的表格,小声说:“我要去领新的考勤表了,不然老师要催了。”
“哦,好,”谢墨连忙侧身,给她让开路,“你快去吧,小心点,别再撞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善意的调侃,没有恶意,只有少年人的真诚。
沈溪月“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额前的碎发,也照亮了他眼里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快步朝着主席台走去,脚步依旧有点急,却不再低着头。
走到主席台边,领了新的考勤表,纸质很新,带着油墨的味道。她捏着表格的边缘,回头望了一眼。
谢墨已经朝着七班的队伍走去了。
他走得不快,背挺得不算直,有点微微的佝偻,像大多数普通少年一样,带着一点青春期的拘谨。他的身影融入在蓝白的校服队伍里,很快,就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沈溪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体育老师喊她“快归队”,才回过神来。
跑回队伍里,她的心跳,还在微微加快。
班长凑过来,小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领个表而已。”
“路上……撞了个人。”沈溪月说。
“撞谁了?没摔着吧?”班长关切地问。
“没摔着,”沈溪月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队伍的最后一排,“是我们班的,谢墨。”
班长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哦,那个坐最后一排靠窗的男生啊?我都快忘了他叫啥了。”
沈溪月没说话。
她以前,也快忘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那个干净的笑,那个微凉的指尖,都一起刻在了她的心里。
晨跑的哨声,终于响了。
“全体都有,慢跑——走!”
体育老师的口令落下,各年级的队伍开始动起来。
南洛中学的晨跑,不像重点高中那样整齐划一,队伍有点歪歪扭扭,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偷偷说话,有人趁机偷懒。
沈溪月跑在队伍里,脚步跟着大部队的节奏,不算快,也不算慢。
她的位置在中间排,跑着跑着,视线就越过前面的同学,落在了队伍的最后一排。
谢墨就在那里。
他跑得很稳,呼吸均匀,脚步落在跑道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前方的队伍,然后又低下头。
阳光彻底驱散了薄雾,照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溪月看着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在一片茫茫的人海里,她找到了另一颗和自己一样的尘埃。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会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味,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从开学走到毕业,然后悄无声息地结束。
她羡慕过那些闪闪发光的人,羡慕过班里成绩拔尖的学霸,羡慕过能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同学,羡慕过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她总觉得,自己的普通,是一种缺憾。
可现在,看着谢墨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普通,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普通的人,也会有不小心的碰撞,也会有局促的道歉,也会有干净的笑意,也会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点痕迹。
晨跑还在继续,跑道两旁的香樟树,飞快地向后退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露水的湿润,带着香樟的清香,也带着谢墨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香气,就是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沈溪月的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拿出刚领的考勤表,低头,在“高二(7)班”的后面,认真地写下了今天的出勤人数。然后,她又在表格的角落,用铅笔,轻轻写下了两个字:谢墨。
写完,她又慌忙用手指擦了擦,却只擦淡了一点,那两个字,依旧清晰地留在纸上。
她把考勤表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手心,却攥得紧紧的。
她知道,这场相遇,不过是晨跑时的一场意外。
他可能转身就忘,就像他忘记了无数次和她在教室里的擦肩而过,忘记了她收作业时递过去的作业本。
可她不会忘。
她会记住,这个九月的清晨,薄雾笼罩的操场,塑胶跑道上的碰撞,那个叫谢墨的普通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腕,说了一句“小心点”。
她会记住,他眼里的歉意和笑意,记住他指尖的微凉,记住他和她一样,普通,笨拙,却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真诚。
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也不是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
这只是一场,属于两个普通人的,暗恋的开端。
没有云泥之别,没有天堑鸿沟,只有两颗尘埃,在晨跑的风里,偶然相遇,然后,一颗尘埃,悄悄把另一颗尘埃,放进了心里。
沈溪月抬起头,望向跑道前方。
谢墨的背影,依旧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不显眼,却很坚定。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跟上了大部队的节奏。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想,或许,这份喜欢,也会像这晨跑的风一样,轻轻的,淡淡的,却会一直吹下去。
吹过南洛中学的操场,吹过教室的窗户,吹过无数个普通的清晨和黄昏,吹到毕业,吹到时光的尽头。
哪怕,这份喜欢,永远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哪怕,他们依旧是两个普通的人,依旧会在人群里,轻易被淹没。
可这颗被晨跑的风吹亮的尘埃,终究,在她的青春里,留下了一道,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