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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习惯 下午,路屿 ...

  •   下午,路屿说要去听讲古。

      “讲古”是闽南话,意思是讲故事。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老人活动中心。那是一栋红砖厝,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龙眼树,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龙眼树的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树冠撑开,遮天蔽日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院子里摆着几张石凳,石凳是花岗岩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凉丝丝的。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面前摆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小杯子。一个老人正在洗茶,把热水倒进壶里,晃了晃,又倒出来。

      路屿带着她走进去,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在讲古的阿公。屋子不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那种很普通的印刷品,装在玻璃框里,玻璃上有灰。地上铺着旧地毯,暗红色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线头。

      阿公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睛很亮,很有神。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一个老人。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暗沉的光泽。面前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阿婆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三四岁,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阿婆时不时按住他的肩膀,小声说一句“坐好”。

      讲的是闽南语。沈音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坐在那里,听得很认真。阿公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一起一伏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急促,有时候舒缓。讲到“船”的时候,他的手会在空中画一个弧线,像船在浪里颠簸;讲到“风”的时候,他会吹一口气,嘴唇抿起来,发出“呼”的一声。他不用麦克风,但声音能填满整个屋子,连墙角那个小孩都不扭了,瞪着眼睛看着他。

      路屿坐在她旁边,偶尔侧过头,小声给她翻译几句。

      “他在讲一个渔民的故事。年轻的时候出海遇到台风,船翻了,他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后来被一艘货船救起来。”

      沈音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译:“他老婆以为他死了,哭瞎了眼睛。他回来以后,每天给她做饭、洗衣、念报纸,念了四十年。”

      沈音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阿公的脸,他的表情在讲到“哭瞎了眼睛”的时候变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替那个渔民难过。

      但讲到“念了四十年”的时候,他的眉头又展开了,嘴角往上弯了弯。

      阿公讲完了,喝了一口茶。茶放在他手边的矮凳上,他端起来的时候手有一点抖,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没洒出来。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笑着看了看在座的听众。

      他的目光扫过沈音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用闽南语问了一句什么。路屿替她回答了,说了几句闽南语。阿公听了,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朝沈音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话。

      “阿公说,你长得很面善,像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姑娘。”

      沈音也朝阿公笑。

      阿公看着她,又说了几句话。这次路屿没有翻译。阿公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指什么东西,然后又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不要紧”“没关系”之类的话。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沈音,目光很温和,不是打量,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目光,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关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沈音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路屿看。

      阿公最后说了什么?

      路屿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他说,不说话也没关系。好听的话不用多,难听的话不用讲,剩下的话,不说也罢。”

      沈音握着手机,走在骑楼的廊道里。阳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块一块的,像被谁剪碎了贴上去的。她走得很慢,路屿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地从她身上扫过去,明,暗,明,暗,像有人在她身上按着琴键。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砖。

      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上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她一块一块地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七块的时候,她抬起头。

      书店的招牌就在前面,“听潮”两个字,在夕阳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招牌下面挂着那串风铃,铜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书店里有好几个看书的人,看到路屿回来,有的点了个头打招呼,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吃过晚饭,路屿带沈音去五里桥散步。

      五里桥横在海湾上,长长的,窄窄的。石板的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草叶被海风吹得倒向一边。桥栏是石头的,矮矮的,不到腰际,有些地方有浅浅的凹痕。

      桥下的海水在夜色里是黑色的,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锡纸。

      远处是栋栋高楼,都亮起了灯,散在海面上,像聚成一团的萤火。

      他们从桥头走上去。桥上没有灯,只借来周边的光亮,路不很看得清楚。

      大部分人都沿着海湾散步。桥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还有风,还有潮水的声音。

      潮水在桥下涌动,发出哗哗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来回踱步。

      桥面是石板,凹凸不平,甚至有些裂隙,沈音很注意看着脚下。

      她走在一边,路屿走在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手拂过桥栏,石栏凉丝丝的,表面粗糙,有细小的颗粒感。

      走了一段,路屿停下来,手搭在桥栏上,往下看。沈音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桥下的水很黑,看不清深浅。但能听到水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退潮了。”路屿说。

      沈音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干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看她,在看海。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瞳孔是黑色的,但眼白的部分泛着淡淡的蓝光,大概是月光的反射。

      “退潮的时候,滩涂会露出来。螃蟹、弹涂鱼、贝壳,都会露出来,看起来很丑,泥乎乎的。”

      他顿了顿。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

      “涨潮的时候就看不见了,海水把一切都盖住了。”

      沈音听着,没有说话。她往下看,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片滩涂就在下面,黑乎乎的,泥乎乎的,藏着螃蟹、弹涂鱼和贝壳。它们在泥里爬,在泥里钻,在泥里活着。等潮水涨上来,它们就被盖住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路屿没有再说别的。他靠着桥栏,吹着海风。沈音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桥栏,也吹着海风。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拨,就让它糊着。路屿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翻起来,拍打着他的脖子。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吧。”

      沈音点点头。

      他们原路返回。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影子有时候会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店里还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看书。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蹲在书架前面,翻一本很厚的画册,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结账。她看见路屿进来,朝他笑了笑,把支付页面对着他:“付过去了。”

      路屿点点头,那个女人抱着书走了,风铃声在她身后响起。

      路屿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沈音。

      沈音低头看。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今天走了多少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步器,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

      路屿看了一眼,又写:“下次可以少走一点。”

      沈音想了想,写:不用。我喜欢走路。

      路屿看着那行字,没有写新的。

      “早点休息。”他说。

      沈音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石灰墙面粗糙,蹭着她的手臂。

      她继续往上走。推开阁楼的门,天窗已经暗了。天空是黑色的,有几颗星在闪,像点缀的钻石。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把铜钥匙。钥匙是温的,被她攥了一路,手心里有钥匙柄上棉绳的压痕。

      楼下很安静。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吸。

      第六天早上,沈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台上那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叫的时候脖子一伸一缩的,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她睁开眼,天窗已经亮了。光从玻璃后面透进来,把整间阁楼照得暖洋洋的。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空,翻身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她对着镜子拽了拽,把领口往后拉了一点。

      下楼的时候,路屿坐在柜台后面。他面前放着一碗面线糊,正在吃。见她下来,用下巴指了指柜台上的另一碗。

      “趁热。”

      沈音坐下来,端起那碗面线糊。汤还是烫的,醋肉还是脆的,葱花还是绿的。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女人,她走到柜台前,拿了一本初中辅导书,结账。走的时候看了沈音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

      吃完早餐,沈音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在窗边看。

      路屿窝在沙发里看书。

      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翻几本书,又走了。偶尔有猫叫一声。偶尔有风铃响。

      沈音看着书,看着看着,眼皮就重了。她把书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慢慢挪进窗户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眼皮被照成橘红色,

      沈音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着书店里的声音。翻书声,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仔细听的话,远处还有海潮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罩着她。

      第七天,沈音已经不需要用导航就能走到菜市场了。她跟着路屿去过两次,记住了路。

      出书店左转,走到第三个巷口右转,直走,看到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再左转,就到了。她甚至记住了几个摊主的脸:卖豆腐的胖大姐,卖鱼的戴眼镜的阿伯,卖青菜的总是笑呵呵的阿嬷。

      今天路屿有事要处理,说让她自己去买菜。

      于是沈音拿着路屿写的菜单出了门。走在路上,她把手里的菜单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

      菜市场里还是那么吵。她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把菜单递给胖大姐。胖大姐看了一眼,笑了,用闽南语说了一句话。沈音听不懂,但她指了指豆腐,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要这个”。胖大姐笑着点头,手脚麻利地用刀切了一板豆腐,装进袋子里。

      旁边卖菜的阿嬷看见她,笑着用闽南话喊了一声“阿妹”,然后又用普通话说:“要买什么?”沈音指了指青菜和番茄,阿嬷帮她挑了几棵,装在袋子里,又拿了两个番茄,红红的,蒂还是绿的。付钱的时候,阿嬷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生得真好看。”

      沈音笑了一下,接过菜,转身走了。

      她拎着菜往回走。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后座绑着一筐鱼,鱼腥味浓得呛人。他按了一下喇叭,从她旁边绕过去,头也没回。沈音往路边让了让,不小心碰到一个正在等公交车的阿姨。阿姨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等车。

      回到书店的时候,路屿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他看见她拎着菜回来,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买对了。”

      沈音把菜放在柜台上,莫名地就有些欢欣。

      第八天,沈音开始帮路屿整理书架。路屿在整理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主动拿过一摞书,按他说的分类摆好。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整理自己的。

      他们一起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擦掉灰尘,重新分类。沈音拿了一块抹布,把每本书的书脊和封面都擦了一遍。有些书的封面已经发黄了,有些书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书的书脊上贴着旧书摊的标签,标签已经发脆了,一碰就碎。她擦得很仔细,把每一本书都翻过来看一眼,再看一眼出版社和作者。

      路屿教她分类:文学类放一起,历史类放一起,本地文化类放一起。他拿起一本讲闽南建筑的书,翻了翻,放进了“本地文化”那一摞。又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放进了“文学”那一摞。沈音跟着学,一开始分错了几本,他指出来,她记住了,后面就没再错。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她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看到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娟秀:“在此买下这本书,是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愿他喜欢。”

      沈音看了两秒,把书递给路屿,指了指那行字。

      路屿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淘来的旧书。不知道送出去没有。”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

      沈音看着那本书被插进书架里,和其他的书挤在一起。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已经暗淡了,但还能看出书名。她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把书送出去,也不知道收到书的人有没有翻开这一页。这行字大概只有翻开这本书的人才能看到,而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翻开这本书。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有点遗憾,又觉得,也许这是缘分未至。

      第九天傍晚,路屿说要去朋友家一趟,问她要不要一起。她摇了摇头。

      沈音在书店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出了门,往五里桥的方向走。

      天快黑了,桥上人很少。她一个人走在那条长长的石板路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走得很慢,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看海。海水是和天空一个颜色的,远处的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于是海水上方也印上了一线橘红色。

      退潮了。滩涂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能闻到那股泥腥味,很浓,很重,像翻开了一块被雨水泡透的木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五里桥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路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朋友不在家,”他说,“回来了。”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柏油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音看着那两个影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风吹过来,把影子吹得晃了晃,但没有散。

      第十天早上,沈音在柜台上的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路屿。

      今天吃什么?

      路屿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你想吃什么?

      沈音想了想,写:不知道。你决定。

      路屿又写:那吃面线糊。

      沈音写:好。

      路屿放下笔,站起来:“走吧。”

      沈音跟在他后面,走出了书店。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骑楼廊柱的影子在地上一根一根的,像钢琴的黑键,她走在白键上,路屿走在黑键上,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没有什么节奏,但也不乱。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叮的一声,拖得很长,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

      沈音没有回头。

      她走在临海镇的街道上,走在骑楼的廊道里,走在阳光和阴影交替的光影中,从走在那个男人半步之后的位置,到渐渐与他并肩而行。

      前面有人在遛狗,小狗被牵绳拽着,东闻闻西嗅嗅,主人跟在后面,打着哈欠。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桌子,把碗摞在一起,用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渍,抬头看见他们,笑着用闽南语喊了一声,路屿回了她一句,老板娘就笑了,声音很大,在早晨的街上传得很远。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面线糊的味道,习惯了书店里的旧书气息,习惯了楼梯的咯吱声,习惯了天窗的光,习惯了海潮的声音,习惯了和他结伴而行的日子。

      习惯了没有人认识她,或者说,即便有人认出也不在意,因为这个小镇上似乎没有人追星。

      在临海镇,不说话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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