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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下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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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终点站,五里桥公园。”
沈音往窗外看,天是白灰色的,像蒙了一层洗过太多次的旧棉布。立在窄窄道路旁的树木似乎触手可得,深绿的叶和墨色的根须连成有着空隙的碎布,像播放老式胶卷似的簌簌而过——每一片叶子都带着晨露的重量,微微下垂。树木后是幢幢小楼,许是未醒,很安静地伫立着。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公交车驶入公园的停车站,停稳。车门吱呀一声,随着有些僵硬的动作弹开。
沈音提着行李箱下车,见司机倚在前面的车门旁,一只手从夹克的右边口袋中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拿起一支衔在口中,另一只手从左边口袋掏出打火机,呲啦,火苗在接触到烟草那刻偃旗息鼓,只剩点点红光,烟雾惬意地飘了出来。
司机很满足地眯了眼,转头正好看见沈音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司机的眼光上下扫了扫。
首班车的唯一一个乘客。很瘦,紧紧地裹着偏大的黑色风衣,散着的头发不听使唤地往脸上拍。她一手提着行李箱把手,另一手不厌其烦地理着眼前的发,宽大的黑色口罩挡住了她大半的脸,但在头发拨开后,露出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水。
那双漂亮的眼睛和他对上了目光。
沈音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低下头,拖着箱子就走。轮子摩擦柏油马路,巨大的咕噜咕噜声随着沈音的步伐响起。
三天前,沈音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醒来,照常想清清嗓子,可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沙哑,不是疼痛,是空的。她张嘴,气流从声带间穿过,却带不起任何振动。她对着镜子,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最后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皮肤,嘴巴张得像离水的鱼,没有任何声音。
临床检查所有的指标却都显示正常,CT、喉镜、血常规,一张张报告单上全是正常范围内的数字,根本找不到任何生理病变的原因。
最后,医生的诊断是患上了失语症——一种心理性疾病。
作为限定女团的主唱担当,沈音在归国单飞后能够迅速在内娱占得一席之地,不仅仅靠的是限定团时期的巨大粉丝基础,自己嗓音的独特魅力也为她吸引了无数新粉。在音综摸爬滚打两年,如今的沈音已经隐隐有从唱跳偶像转型至实力派唱将的劲头,此时的意外失声,对沈音来说无疑是一场致命的打击。
医生嘱咐她进行心理治疗,并推掉大部分工作,多多休息。
沈音素颜的脸惨白,张口,又闭上。
经纪人崔姐在旁边堆着笑,问着医生要多久后才能恢复。医生叹了口气,恢复期无法估计。崔姐的脸色变了一瞬,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沈音,挂上一副体贴的笑,问着医生各种注意事项,询问后连连道谢,拉着沈音在医院里七拐八拐。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辣辣的。沈音被崔姐拽着手腕,脚步踉跄。后门隐蔽地停着接她们的车,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等上了车,崔姐脱下墨镜,揉了揉眉心。“沈音,明天那场直播晚会,我会安排。你还是要出镜。”语气不容置疑。
沈音愕然,怔了半晌,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我不能假唱。
崔姐看了一眼手机,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像是看到什么很天真的话,不以为意。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目光转向屏幕,手指开始滑动,一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姿态。
车厢里的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沈音盯着崔姐的侧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妆容精致,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沈音伸出手,拉住崔姐的手腕。
崔姐像是有些意外般抬眼,见沈音的眼中有着急切,眼眶泛红,湿润的光在眼眶里打转。嘴巴开合,一字一句,微弱的气流声在安静的车内能够辨认:“我不能假唱。”
崔姐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放下手机,反握住沈音的手,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柔和:“沈音,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艺人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晚会已经谈好了,这场晚会很重要,这个时候不去的话,不只是违约金的问题,还会得罪平台……”崔姐瞥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压低了声音,凑近沈音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喷在沈音的耳廓上,“而且现在,公司并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第一次,如此直白。
沈音早就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住,攥得死死的,透不过气来。她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团看不见的东西,堵在那里,堵得严严实实。
她拨开崔姐的手,坐好,扭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把整个世界蒙得严严实实。
直播晚会的后台,化妆镜一圈圈灯泡照得人脸发白,沈音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美得不很真实的脸。化妆师的手很轻,粉底刷扫过她的脸颊,像羽毛拂过。
她闭上眼睛。
彩排的时候她是对着口型的。音乐响起,她张嘴,发声,一切都完美无缺。工作人员都在夸她状态好。她点头,微笑,微微倾身鞠躬。
没人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或者问了,崔姐就笑着说,嗓子有点不舒服,保护一下。于是所有人都露出了然的表情,不再追问。
离直播还有十分钟。沈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话筒,在数万人面前唱到声嘶力竭,唱到泪流满面。
那时候的声音会颤抖,会跑调,会破音,但那是活着的。
通道很窄,两侧堆满了各种设备箱。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舞台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沈音站定在入场口,深吸一口气。她看见台下的观众席黑压压一片,无数应援棒像星星一样闪烁。她看见前排的粉丝举着手幅,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永远支持你”。
她扬起笑容,走上台。
聚光灯停留在她身上,太亮了,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按照彩排的位置站定,音乐前奏缓缓响起响起,她举起话筒。
前奏结束,该开口了。
她张开嘴,音响里传出她完美的、精准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声音。她跟着那个声音做出歌唱的表情,嘴唇的开合与录音严丝合缝。她看见台下有人跟着唱,有人挥舞应援棒,有人踮起脚尖举着手机在拍。
一切本该是很完美的,直到那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响起。
音响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音乐停了。她的声音也停了。
整个场馆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音还保持着唱歌的姿势,话筒举在嘴边,嘴唇微微张开。她看见台下观众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陶醉到困惑,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某种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紧接着,寂静被打破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
沈音站在舞台中央,那一瞬脑子是空白的。她想说话。她想解释。她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唱可是我唱不出来。
她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气流,微弱的、无力的气流,从她嘴里泄出来。
台下有人在录她。那些镜头对准她,像无数个黑洞,要把她吸进去。
她看见崔姐从侧台冲上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的笑容,一边跟观众挥手致意,一边快步走到她身边。崔姐揽住她的肩膀,对着台下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只看见崔姐的嘴在动,看见工作人员涌上来,看见有人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被人扶着走下舞台。
身后的场馆炸了锅。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喝倒彩。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巨大的噪音,嗡嗡嗡地响。
通道里很暗。沈音被带进一间休息室,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跌坐在沙发上,迫不及待拿出在包里不停震动的手机,打开微博,搜索自己的名字。
第一条是一段视频。封面上是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灯光打在她身上,白得晃眼。视频右下角的播放次数跳得很快,每刷新一次就多几十万。
她往下滑。
热门微博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文案写着:“【某知名女星直播晚会假唱翻车,音响故障后话筒成摆设】#沈音假唱# 昨晚的直播晚会上,沈音表演时音响突发故障,结果话筒里瞬间没了声音……尴尬了,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是对口型?”
评论已经二十多万。
“笑死我了,话筒拿得挺认真,结果一个字都没唱出来哈哈哈哈,这演技不去拍戏可惜了。”
“不是我说,这也太明显了吧,音响一坏声音就没了,你哪怕哼一声呢?装都不装一下?”
“我曾经是她的粉丝,真的听过她现场,嗓子确实好。但正因为听过,我才最难受。她明明可以唱的,为什么要假唱?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懂你,我也是粉丝,今天之后直接取关了,真的心寒。”
营销号一条接一条,文案都差不多,配图都是她张大嘴巴的那个瞬间。那张照片被做成了表情包,配着字:“我的嗓子离家出走了”“假装在唱歌”“哑巴歌后”。转发量很大,评论里一片哈哈哈。
底下也有一些沈音眼熟的ID在评论。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真的嗓子出问题了?”
这条评论底下有人回复:
“粉丝这就来洗了?嗓子出问题你可以对嘴型?你可以直接说啊,说唱不了我们理解,假唱算什么?”
“别洗了,假唱就是假唱,洗不白的。”
“她自己都没出来说话,你们急什么?”
她们还在努力地解释,努力地控评,努力地发着那些没有人在意的澄清。
“沈音嗓子确实出问题了,她不是故意的,公司安排的她能怎么办?你们骂她有什么用?”
“求求大家看看她之前的舞台吧,她真的不是那种人,她比任何人都热爱唱歌。”
“你们不知道她有多努力,她为了这个舞台练了多少遍,她真的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那些评论孤零零的,点赞很少,被淹没在谩骂和嘲讽里。
“脱粉了,以前觉得她清纯,原来也是个假货。”
“圈里不都这样吗?真唱的没几个,只是她倒霉翻车了而已。”
“笑死,热搜第一,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她假唱了。”
“她粉丝还在那洗呢,洗什么洗,话筒都没声了还洗,洗洁精转世啊?”
“说实话我一直get不到她,唱得也就那样,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怎么红的。”
“红?现在要开始走黑红路线了吧。”
新的评论还在涌入。她看着那些数字跳,看着那些文字涌上来,就快要把她淹没。
这时,屏幕突然切换了。来电显示:妈。
沈音愣了一下。
手机还在震,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她知道自己应该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发不出声音。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断了。
她松了一口气。
屏幕暗了下去,然后又亮起来。还是妈。
她按下接听键。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沈音!”那是她妈妈的声音,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尖锐,像玻璃划过硬物。
“你又在搞什么?!”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问你话呢!你在搞什么!假唱?你假唱?!”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少人给我打电话?你姨、你舅、你姑,全都在问我怎么回事!我怎么说?我说我不知道?我女儿假唱被抓包了,我这个当妈的最后一个知道?!”
“你说话啊!”
她拼命张嘴,拼命想发出声音,气流却在触碰到手机时溜走。
“你怎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是不是?你真的假唱了是不是?!”
“我好不容易跟王姨她们说你现在多红多火,说你在北京混得多好,说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包要三万多,现在好了,她们全看见了,全看见了!你知道王姨刚才怎么说的吗?她说‘哎呀没事的,年轻人嘛,谁不犯点错’她那个语气,那个笑,我看了就想摔电话!”
“你要是真唱不了,你倒是早说啊!你让我们怎么办?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说?说你女儿嗓子坏了,失业了,在家待着?”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唱不了,你现在这样,我怎么办?我那些朋友,我那些牌搭子,我那些一起做美容的——我以后怎么见她们?她们问起来我说什么?说我女儿翻车了,全网骂……”
沈音竟然在骂声中逐渐冷静下来。
她干净利落挂掉电话。
本来就不该奢望她来关心自己。
门开了,是崔姐。沈音后知后觉地抬头,整张脸都是湿的,睫毛膏糊成一片黑。
那一刻,崔姐脸上一惯冷淡的表情变了,似乎有一道缝在慢慢裂开。
崔姐叹了口气。然后她走上前,弯下腰,抱住了沈音。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沈音整个人僵住,然后,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突然哭出了声。
不是声音,是那种无声的、剧烈的抽噎,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像筛糠。
崔姐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公司给你批了长假。”崔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这段时间你先休息,不要上网,不要看那些内容。走吧,我送你回去。”
夜已经深了。
崔姐避开所有的窥视,亲自开车送她回公寓,一路无言。沈音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流过,红的绿的黄的,淌成一片模糊的光。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时而闪现评论的内容,时而闪现刚刚失声的时候,时而闪现站在聚光灯下无措的自己。
车停在地下车库。
“到了。”崔姐说。
沈音点点头,解开安全带。
“好好休息。”崔姐拉住她的手,“别上网,不要看。”
沈音胡乱点了点头。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屋子里很黑。她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手机还在包里震。她犹豫了一下,掏出来,点亮屏幕。
微博热搜第一还是她的名字。点进去,最新的热门微博变了。
公司发了声明。
“……经公司调查核实,当晚演出系艺人沈音个人擅自决定采用假唱方式,公司对此毫不知情……”
“……公司一贯坚持诚信演出原则,对任何假唱行为持零容忍态度……”
“……对此事给观众和平台造成的不良影响,公司深表歉意……”
“……公司已暂停沈音所有演艺活动,并将根据合同条款进行严肃处理……”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个人擅自决定。
公司毫不知情。
严肃处理。
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冲上头顶。她果断打开微博,一字一字写下“我患上了失语症……”
然后呢?
她想起崔姐刚才的拥抱,想起她反复提的那句“不要上网”,想起昨天她说的“公司并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原来是这样。
她翻回这条声明,声明底下已经破百万的评论。
热评第一,赞数二十七万:
“所以是艺人自己作的?公司撇得真干净啊,心疼一秒,然后哈哈哈哈。”
热评第二:
“笑死,这下好了,公司也不要她了,活该。”
热评第三:
“公司竟然抛弃了沈音?是要捧新人了?”
这条评论下:
“说实话她本来就是吃青春饭的,嗓子早晚要废,早点让位给新人也好。”
热评第四:
“说真的,我还以为公关会说沈音嗓子不舒服之类的,顺便来一波卖惨固粉,没想到直接发了这条声明,可见沈音在公司混得也不怎么样。”
她一条一条地看。
沈音想起了一年前来到公司的那个练习生,许倩,就像她当年一样明媚。老板很青睐她,甚至多次有意无意在沈音面前提:“你要是能收一收你的傲气,和倩倩一样乖巧就好了。”
从那后,部分属于沈音的资源无形地转移到许倩名下。
沈音是公司最火的女星,老板即便不满也仍旧要抱紧这棵摇钱树,不敢做得太过火。直到沈音自己患上了失语症,恢复时间不明,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望不到头的无期徒刑,这时候,公司会怎么想?
是无期地等待一个不听话的旧人,还是转向另一个乖巧年轻的新人?
沈音突然不寒而栗。会不会甚至连音响的突然失灵,也是幕后的操纵?那崔姐呢?她知道这一切吗?原来那个拥抱,竟然是告别?这次长假,就是一种无声的驱逐?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屏幕自动息屏,又自动亮起,又自动息屏。
她把草稿箱里的文字删除。
想笑,但笑不出来。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想骂,想喊,想尖叫,可是她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暗、寂静,手机屏幕一明一灭的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妆花得骇人的脸上。
已经是早春,天气逐渐转暖,可沈音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一下一下侵蚀着她的身体。
落地窗外,华灯明亮、车流不息。明明是盛大的繁华,一触摸却冷冰冰地渗人。
脑子里的念头逐渐成型,直至越来越清晰:我要逃离这里。
沈音随机买了一张起飞时间最近的机票,目的地指向东南的一座小城。凌晨的航站楼,人很少,大多都在匆匆赶路,或是疲惫合眼,没有人注意到她。
飞机落地。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小城此刻正包裹在逐渐消散的雾里,还未苏醒。
六点四十五,有一趟公交开始发车,沈音没有犹豫,提着行李箱就上车。雾渐渐消散,但天仍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似乎要下雨。
乘客只她一人,司机开得很快。有些路并不很平稳,晃着晃着,沈音就这么坐到了终点站。
许是行李箱咕噜咕噜的轮胎声惊醒了这座原本还很寂静的小城,摩托声、交谈声、吆喝声逐渐清晰起来,像不怎么协调的交响乐。
沈音驻足抬头,公园门口的LED大屏正好闪到下一张图片,红底,看起来仿佛倾尽热情,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临海镇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