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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葬心处,油枪冷长吟 他埋尽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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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冷枫为了在十八里铺更好地展开纸巾业务工作,同时也为了她,特意租下这套院里种有桃花的老宅。坐在老宅的藤椅上,有时候可以隐约听到断桥雪加油站油枪工作的轰鸣声。
而现在冷枫拿起合同,把它撕得粉碎,如同他那颗被撕碎的心,然后径直丢到那黑色垃圾桶里面。
他在找房屋钥匙的同时,触碰到牛仔裤的口袋,这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快速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淡淡的桃花香伴着汽油味轻轻扑来。
那柜子里面,是一个红色的锦囊,上面还绣着半片桃花。
打开锦囊之后,里面是一块旧的手表,却早已没电,表针停止的时间是上午9点。
在棕色皮带的卡扣上,还夹杂着一根四厘米的头发。
锦囊旁边有个心形的小盒子,打开之后是一套被使用过的针线。冷枫碰了一下那根扎着的针头,被扎得好痛,同时也勾起了回忆:
两个月前,冷枫在十八里铺给客户送货。
路过一个凉皮摊,那刚调好的凉皮,又滴了三滴玉堂的百年老醋,散发出诱人的食香。冷枫看了一眼,有点垂涎欲滴,摊主用地道的济宁话对他说:“老师儿,来碗调好滴凉皮白,再治上一瓶子啤酒,多是味白。”
冷枫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因为当时他和桃小雨约定好,等他忙完后中午一起去桐福酒家吃饭,马上已到约定的时间,可现在手里还有个单子加急要送。可走了半道,前面有个货车抛锚,拦住了他捷达的去路。情急之下,冷枫抱着两箱货飞奔,他恨不得手里的心相印纸巾,能扎两个翅膀带他飞起来。
就在这时,砰!一声,冷枫摔倒在地,而右腿牛仔口袋的位置,正好磕在一个小石头子上,把裤子割破了。他低头看着裤子,已被划出四厘米的口子,腿也渗出了血。
而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枫你没事吧?”冷枫尴尬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说道:“我,我没事呀。”冷枫知道自己出了糗,自嘲道:“我这十八里铺的飞毛腿功夫早已练到位了,怪就要怪你们加油站的机油太滑了,弄得这桐福夹道到处都是,幸好我还练过金钟罩铁布衫护体呢,还好摔的不疼。”
“得啦,你别贫啦。”桃小雨的手朝着他的鼻子轻轻一戳,说着这句话,接着又问道:“不疼是吧,疼不疼?”她这时用手轻抚着他伤口的位置,那伤口已经渗出血来,微微浸了牛仔裤的口袋,呈现出红蓝相间的颜色。
而此时看到冷枫受伤的样子,桃小雨眼眶偷偷地红润了起来。
冷枫调皮道:“真的不疼啦,你的手给我安抚的舒服得很呐!”他说这话的同时面带微笑,而嘴唇张开时,那两排牙齿却在上下打颤,那是钻心疼痛的特征。
“好啦,起来吧。”桃小雨费力地搀扶着他。1米63、120斤的桃小雨使尽全力,支撑着1米75、150斤的冷枫慢慢向前走着。
由于右腿受伤,冷枫身体重心大幅度地往桃小雨倾斜,而桃小雨要做的,是在尽可能不碰到他伤口的前提下,保持走路的平衡点。从远处看,就像在扶着一座即将倾斜的山,而桃小雨要做的,是尽可能不让这座山往她那里倾斜,因为她知道……
走了2分钟,来到了村卫生室,医生给他安排包扎。由于裤子污染了伤口,医生对桃小雨说:“这个裤子要换掉,快去给你老公找一条备用的裤子来吧。”
冷枫听了这句话,脸色顿时泛红,而桃小雨也听得耳根发烫,他俩却都没有拒绝或者否认医生的话。
“你等着,马上来!”桃小雨像想起了什么,向加油站飞奔。
而这时,冷枫在大夫的帮助下,把裤子脱下,并包扎好了伤口,洁白的纱布盖住了伤口,等待桃小雨回来。
不一会,远处映入一个甩着及腰马尾辫、身穿粉色桃花碎裙的人影。这时的冷枫看得有些醉了,感觉在平行时空里,她那朦胧的样子,带着青梅竹马的痕迹,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他还沉浸在那种特殊的感觉中,双手捧着牛仔裤的桃小雨早已站到他身边。
这个时候医生正在忙别的患者,没有空过来给冷枫搭手。桃小雨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这裤子还是自己穿吧。”
“怎么啦?刚才医生问你时,你都默认了呀!”冷枫调侃道。
桃小雨说:“刚才我是看你可怜,我不管你谁管你呀?哼,才不理你呢!”桃小雨假装生气,又带着撒娇的把头转到一边。这时夏风吹来,扰乱了这位山东大妮直爽的长发,却也带来了她那细腻般的温柔。
冷枫见状,以为她真生气了,赶紧赔不是,哄了好一会才哄好。
“但裤子还是要穿呀。”冷枫说道,“这样我有个主意,你看到我下身盖的纱布了吗?我其实还穿着内裤呢。”冷枫坏笑道,他接着说:“纱布从我的脚面一直往上掀,先到膝盖往上五指的位置停下即可。”“然后你把这两条裤子帮忙给我套上,也套到刚才说的那个位置,剩下的我自己来。”
“这个主意不错呢!”桃小雨笑道,然后按照冷枫的提示,把裤子提到指定位置。桃小雨转过身回避,冷枫自己慢慢蠕动屁股,缓缓向上拉,终于提上了牛仔裤。这条牛仔裤是全新的,但腰围比较小,并不太适合冷枫,反正是临时穿着,冷枫也没有太在意。
这时医生过来告知冷枫,由于他伤口没有完全好,今天得在卫生室留院观察一晚。而桃小雨这时走过来得知情况,以家长似的口吻对冷枫说:“让你住你就住,别乱想,听到没?”冷枫就像她手里的小孩一样,只好乖乖点点头。
她接着说:“你这会好好休息,我要去加油站工作,晚上我给你带来好吃的。”冷枫这时候像极了她养的吉娃娃,又乖又顺。
桃小雨带着那条带着血迹的牛仔裤回到加油站,打开工台的抽屉,里面有桃花的香水,还有一个心形线盒。
而那是一条四厘米的伤口,她端详了一小会,然后穿针引线,把那个位置缝补起来。由于她左手带着白色的手套,使不上力,她环顾四周见没人,悄悄地把手套取下,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甚至可以说吹弹可破。但在其中一个手指上,有一个类似圆环勒的痕迹,与整体细嫩的手指显得格格不入。
裤子不一会儿就缝好了,然后她把整条裤子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再进行晾干。
到了晚上,桃小雨来到桐福酒家,买了大块肉、卷煎、肉茄子、卷海带,外加浇着老汤的米饭,打包装盒走出饭店门口。那饭菜的香味扑鼻,甚至熏到了桐福酒家门口种的一棵桃花树。桃小雨一路快速轻盈地走着,那步伐带起来的微风,馋到了那棵桃花树,于是树偷偷派了两片花瓣当做密探一路跟随,慢慢的、悄悄的,落在她那马尾上。
来到卫生室,冷枫正在刷抖音,边刷边哭,然后他在抖音上忍不住评论了一句:“是我的泪腺太浅了吗?还是视频的星光太亮?看完视频,两行的泪水早已偷偷的爬出眼角,湿润了脸颊。”
是什么视频内容让一向坚强的冷枫变得如此脆弱?原来是丛飞的故事。
突然一阵玫瑰的花香飘过鼻孔,紧接着,左眼的视线被物体挡住,紧接着,右眼也被挡住,他这才回过神来。桃小雨拿着带玫瑰印花的纸巾,正在给他擦拭眼泪。而她手里拿的这包心相印纸巾,也大有来头,上面有他为她手写藏头情诗留下的痕迹,以及霸王夹饼残留的油渍,依然清晰可见。
然而他俩不知道的是,桃小雨马尾上的两片桃花,悄悄见证着他俩今天的故事。这时,一阵风吹来,诊所的门有些招架不住,虚开半扇,而那两朵桃花,借机化作了两只蝴蝶,翩然向那桃花林飞去。
而现在,此时,只剩下冷枫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几个旧物发呆。
沉思了许久,他把手表戴在左腕上,而卡扣上夹着的四厘米的发丝,紧贴着他黝黑的手腕,形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那个锦囊上面绣的桃花,早已泛黄,并微微凸起。冷枫顺势拽着那翘起的线头,刚想用力去拉,却犹豫了。
这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桃小雨对他说“不要向任何人说咱俩有过微信,从此不要给我发信息”,以及冷枫在她微信通讯录消失的界面。
就这样伴随着伤痛的回忆,那根线头就像剥丝抽茧一样,把那片桃花全拽成了一根黑色的红线。
冷枫把线揉成一团,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面。
紧接着他把锦囊塞进了左裤兜里面,然后从右裤兜里面,把变形的巧克力全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冷枫拿起那根细针,还带着桃小雨为他缝补口袋未用完的红线,冷枫开始用这根针线把那些挤皱变形的巧克力穿插起来,当准备穿最后一颗时,发现线已经用完了,而这时这个巧克力就成了一颗孤星,失去了它的归宿。
冷枫来到桃花树下,树下还是那把双人座的藤椅,那扶手与靠背早已爬满了夏藤。
而这时他和桃小雨在藤椅旁的回忆又涌上眉头,与上次一起看运动员比赛的甜蜜场景截然不同。
桃小雨单手掐腰,及腰的长发被胳膊撑起来,犹如散开的黑色保护伞,胳膊只伸了一半,未完全伸直,面色白中透红,呼吸微促,显然心中带着怒气。在冷枫的回忆里,桃小雨对他说过这些内容:下次别这样,他们都在看,她还想保存着脸面与尊严……这些支零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
慢慢的这些记忆,下了眉头,却上了心头。
现在的冷枫独自一人,用手轻抚着藤椅上的尘土,清理出了一片地方,然后把德芙巧克力放在中间,摆成一个心形。
而剩余那颗未被穿上红线的巧克力,被冷枫轻轻装入裤兜里面。
他刚走出门口,又突然返回,来到桃花树下,找了一个铁锹,在地面上刻意挖了一个只有四厘米深的小洞。
洞虽不大,但每挖一下都像在他的心间上开凿,那种刺痛又快速地遍布全身。
他把手表摘下放进锦囊,又抓了几片刚落下的桃花,也塞了进去,指尖蹭到花瓣时,突然低声念叨起来:“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他正沉迷于诗词带来的麻醉中,而不远处的断桥雪加油站,加油机轰鸣起来了,伴随着汽车的鸣笛,直接把这两句诗撕成了碎片。
冷枫手持锦囊,呆望着上面已是半片心的针孔,旁边是那黑色的垃圾桶,那半片桃花已被扯成蓬乱的黑丝,犹如一团解不开的情缘。他的大脑又突然闪回,他和桃小雨在竹竿巷一起甜蜜逛街的支零破碎的画面,而一转眼,物还在,人却非。
此时冷枫一阵苦笑,直接把锦囊放入了那个看似不深、却深不见底的洞里。
这时又有两片桃花飘落,落在了那掘开的泥土上。冷枫又笑了,自言自语道:“黛玉葬花,我葬表,都是留不住的东西,随他而去吧……”然后双手把土推进那漆黑的坑中,又用双脚踩实。埋完之后,他那指甲缝里面塞满了苦涩的泥土,目光呆滞,手持铁锹,在桃花树下孤然而立,竟与当年林黛玉手拿花锄、伤痛捂心的动作形成了剪影重合。
不同的是,黛玉葬的是青春,而冷枫埋的,却是回忆!
埋葬之后,他低头拉着行李箱,走出了老宅的大门,然后上了自己的捷达车。
而藤椅上的巧克力,虽是心形,却少了一边,呆呆地望着凄凉的夜空。北极星依旧闪烁着那道白色而又冰冷的光,正好照射在巧克力的缺角处,远远望去像一把白色的匕首,插入心间。
在那突如其来的瞬间,巧克力竟渗出了带着血色的巧克力浆。
它痛楚地本能发出哀嚎,而它的声音,却被附近加油机持续运转发出的轰鸣声给淹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覆盖住了巧克力最后的醇香。
冷枫驱车行驶到十八里铺大桥上,打开了双闪,靠边停下来。这座大桥依然保留着他和桃小雨一起在上面游玩的片段,桃小雨曾经对他说:“冷枫,这座大桥下面的河水和你老家八里庙大桥的河水,一脉相通的,下次我们可以拿张纸条写上我们的心思,然后扔个瓶子,看能不能飘到你老家?”
现在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徒步于大桥河畔。
这时他在兜里摸到一个金属物件,那是老宅的大门钥匙,冷枫沉思了一下,用手使劲一甩,钥匙画出了凄凉的弧度,同时裹着曾经的甜蜜,溅到水中,又激荡起多层痛苦的涟漪。钥匙旋转两圈,慢慢坠入到岁月的泥沙里面。
冷枫又开上汽车,驱车半小时,回到了他的姥姥家所在的八里庙村。
第二天阳光初升的时候,环卫工也开始了今天的工作,只见一个清洁工,在断桥雪加油站拉出一个垃圾桶,把垃圾倒进了车里。
而里面是被人丢弃的玫瑰,展示出被拒绝后的姿态,上面还粘着跑腿代送的单子,掺杂着生活垃圾,经过阳光的照射,散发着520后悔的清香。
而在八里庙,姥姥正在为他归途的行李进行打包,那装着食品的袋子,上面印着“利百信超市”的字样。
看到此景,冷枫眼眶湿润,亲吻了一下姥姥的脸颊,挥手轻轻作别,从而踏上青岛的归途。
高铁行到鲁南段,已跨越微山湖的湖面。远远地望去,那是绿色的荷塘,一眼望不到边,与泛黄的天边连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荷叶伴随着莲子散发着清香,甚至隔着车窗都能闻见。这时高铁一阵急促的鸣笛,激起了一群野鸭,它们在夕阳的余晖下快速飞翔,却把当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演绎成了离愁的画面。
这时高铁上的冷枫,在行李架上拿出背包,拉开拉链,准备找杯子喝水时,一个相框滑落了出来,掉在地上。冷枫正准备弯腰捡起时,此时高铁即将进入隧道,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射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
这张是他七岁时,姥姥带着他,拍摄于八里庙大桥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儿童款白色小球鞋,手里拿着一朵小桃花,约有四厘米大小。
在大桥的对岸,隐约有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身影,穿着小桃花裙,头扎着两个马尾辫,脸庞虽然看不清,但心里却总感觉在哪里似曾相见。
这时他的耳畔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是邻座的少年正在打开背包,上面的拉链挂着两朵桃花情侣挂件,已经磨得轻微掉色,而上面印有两人头像,也同样泛起了岁月的金黄。少年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来一本诗集,却不经意地滑出来一张褪色的电影票,上面的日期:2024年5月20日。
而此时的少年正在领悟纳兰性德的经典: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慢慢的,冷枫眼神逐渐变得恍惚迷离。
而照片上那小女孩的背影,随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