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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钦天监的规矩是别死   沈兰因 ...

  •   沈兰因跟着云蘅穿过长廊,越走越偏。

      钦天监比她想象的要大。外面看着只是一座偏殿,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回廊九曲,院落重重,不知延伸到哪里去。沿途遇到的都是道士,有穿灰袍的,有穿青袍的,见了云蘅纷纷低头让路,目光却悄悄往沈兰因身上瞟。

      那种目光她熟悉——前三次活着的时候,每次出现在公开场合,都是这种目光。好奇、打量、估量。

      云蘅在一道月门前停下脚步。

      “进去。”她说。

      沈兰因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极大的院子,四面是廊,中间是空地。空地上或站或坐着十几个少年男女,年纪最小的看着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也就十七八。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来。

      云蘅没进来,只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开口:“新来的,沈兰因。天生道体。”

      那十几个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有人惊讶,有人羡慕,有人皱眉,有人——目光阴沉地打量她,像在丈量一件货物。

      “道体?”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少年站起身,嘴角挂着笑,“真人,这玩笑可开不得。道体百年一出,上一个死在三百年前,怎么可能——”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云蘅看着他,语气平平。

      那少年的笑僵在脸上,低下头去:“不敢。”

      云蘅收回目光,对沈兰因道:“这些是你的同门。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自己慢慢学。”顿了顿,“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活不长的,不用操心太多。”

      说完转身就走。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回过头,面对那十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嗨。”她说,“我叫沈兰因。死过三次,不太容易死。以后多关照。”

      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一个穿青衫的姑娘站起身,朝她点点头:“我叫柳惜之。来吧,我带你去领东西。”

      柳惜之十八岁,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她领着沈兰因穿过院子,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个库房,堆满了各种杂物。

      “道袍、木剑、符纸、丹药。”柳惜之翻出一个包袱递给她,“都是入门用的。你那屋在最东边,挨着我。有事可以敲我门。”

      沈兰因接过包袱:“多谢。”

      柳惜之摆摆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刚才说……死过三次,什么意思?”

      沈兰因想了想:“就是字面意思。”

      柳惜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是说:“在这儿别乱说话。刚才那个问你话的,叫周寒,是周家的人。”

      “周家?”

      “京城周家,世代在钦天监当差。他哥是金丹期,他叔是元婴期。他本人——开光期,是我们这拨人里修为最高的。”柳惜之压低声音,“他刚才不是好奇你是不是道体,是怕你抢他位置。”

      “什么位置?”

      柳惜之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你修为多少,自己知道吗?”

      沈兰因摇头。

      “把手伸出来。”

      沈兰因依言伸手。柳惜之握住她的手腕,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表情复杂。

      “你没有修为。”她说,“一点都没有。”

      “我知道。今天之前,我还不知道有修行这回事。”

      柳惜之沉默了一下:“你是道体,又没修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是一块没开凿的玉。”柳惜之说,“谁先抢到你,谁就能教你引气入体。教你的人,和你之间就有了师承关系。在钦天监,师承就是靠山。你这样的道体——抢到就是赚到。”

      沈兰因明白了。

      “那个周寒想抢我?”

      “不止他。”柳惜之说,“我们这些人,背后都有人。你刚来,还没被盯上,但撑不过三天。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问你要不要拜师。你最好想清楚选谁。”

      “你呢?”沈兰因问,“你背后是谁?”

      柳惜之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没人。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官家小姐一样,有人护着。”柳惜之说,“我是孤儿,小时候被钦天监的人捡回来,发现有点根骨,就扔在这儿了。没人教,自己摸爬滚打到现在——融合期,勉强活着。”

      她说着,把包袱塞进沈兰因怀里:“去吧,收拾收拾。晚饭的时候会有人叫你。”

      沈兰因抱着包袱,往东边走去。

      找到自己的屋子,推开门,里面陈设简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窗台上落着灰,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她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

      四周安静下来,她终于有时间想今天发生的事。

      封印、道体、钦天监、天劫、那些打量的目光、柳惜之说的“抢人”——

      前三次活着的时候,她总觉得人生艰难。现在回头看,那些算什么?不过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谁赢了谁输,反正最后都是死。现在呢?现在是一不小心,就要拉着一城人陪葬。

      “沈兰因。”她对自己说,“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谁?”

      “我。”是周寒的声音。

      沈兰因起身开门。周寒站在门外,脸上的笑比刚才在院子里自然多了。

      “沈姑娘,有空吗?想请你喝杯茶。”

      沈兰因看着他,想起柳惜之说的“撑不过三天”。

      这连三个时辰都没撑到。

      “走吧。”她说。

      周寒带她去了自己的屋子。比她那间大不少,桌上摆着茶具,还点着香,雅致得很。

      他请她坐下,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沈姑娘别嫌我冒昧。”他说,“实在是道体难得,我们这些人修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沈兰因端起茶盏,没喝:“周公子客气。”

      周寒笑了笑:“我也不绕弯子。沈姑娘刚来,肯定需要人指点。我哥是金丹期,我叔是元婴期,在钦天监说话还算有点分量。你要是愿意,可以拜在我周家门下。日后修行路上,多少有个照应。”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问:“周公子今年多大?”

      “十七。”

      “修行多久了?”

      “七年。”

      “开光期,对吧?”

      周寒的笑微微一滞:“沈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周公子别误会。”沈兰因放下茶盏,“我只是在想,你修行七年才到开光期。我要是拜在你周家门下,学了你们的功法,修到开光期需要几年?”

      周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沈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兰因站起身,“就是随口一问。周公子好意心领了,茶我就不喝了,刚来,还乱着呢。”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对了,周公子刚才问我死过三次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死过三次的人,别的不行,看人的眼神还是会的。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里不是想要我这个人,是想要我身上这块‘道体’。”

      她推开门:“所以这茶,还是不喝为好。”

      沈兰因回到自己屋里,刚坐下,又有人敲门。

      她叹了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周寒,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的不是灰袍青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料子极好,衬得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沈兰因?”那人问。

      “是。”

      “我叫江怀微。”他说,“金丹期。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江怀微看着她,目光平静,和之前那些人的打量都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估量,只是看着,像看一件普通的物件。

      “你眉心那道封印,”他说,“是谁下的?”

      沈兰因心头一跳。

      “不知道。”

      “不知道?”江怀微微微挑眉,“封印是你自己的,你不知道谁下的?”

      “今天之前,我连那是封印都不知道。”

      江怀微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能让我看看吗?”

      沈兰因犹豫了一下,点头。

      江怀微的手悬在她眉心上方,没碰到皮肤。沈兰因只觉得眉心一阵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动。

      片刻后,江怀微收回手,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

      “这封印的手法,我见过。”他说,“三百年前,有一个人用过。”

      三百年前。上一个天生道体的人,渡劫失败带走一座城的时候。

      “谁?”

      江怀微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沈兰因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人叫沈寂。”他说,“是上一个道体的人——她师父。”

      沈兰因愣住了。

      江怀微继续说:“当年她渡劫失败,沈寂不知所踪。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现在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给她下封印的人,是三百年前的人。是上一个道体的人的师父。

      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在三百年前,就给还没出生的她,下了一道护身符。

      “他在哪儿?”沈兰因问。

      江怀微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他一直在看着你。”

      江怀微走后,沈兰因在屋里坐了很久。

      三百年前的人。上一个道体的人的师父。一直在看着她。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她需要时间消化。

      但她没有时间。

      天刚擦黑,又有人敲门。

      这一次是柳惜之。

      “吃饭了。”她说,然后看见沈兰因的脸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兰因看着她,忽然问:“你认识江怀微吗?”

      柳惜之的脸色变了。

      “他来找你了?”

      “嗯。”

      柳惜之沉默了一下,然后拉着她往外走,一直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压低声音开口。

      “江怀微是钦天监最年轻的金丹期。二十四岁。长得好看,修为高,背景干净,整个钦天监的女修都想嫁给他。”

      沈兰因看着她,等下文。

      “但他从来不理任何人。”柳惜之说,“不教课,不收徒,不结交,不见客。每天就是闭关、修行、闭关、修行。他来找你——这事不寻常。”

      “他说,我眉心的封印,是三百年前的人下的。”

      柳惜之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年前?那个人还活着?”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

      柳惜之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兰因,目光复杂。

      “兰因,”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回答:“一个想活到最后的人。”

      那天晚上,沈兰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封印、沈寂、三百年前、一直看着她的那个人——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堆在她脑子里,拼不出完整的图。

      她想起前三次死亡。第一次被毒杀,第二次被刺杀,第三次死于天灾。如果这世上真有修行,真有那些能活几百年的人——那她前三次的死,会不会也不是意外?

      会不会有人,一直在看着她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翻身坐起,想去敲柳惜之的门问个明白。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她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的墙头上,趴着一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的脸惨白,五官扭曲,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墙头,脑袋缓缓转动,朝她这边看过来。

      沈兰因的呼吸停了。

      那东西的目光,定在了她门上。

      然后,它笑了。

      嘴咧开到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

      沈兰因没有动。死过三次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藏。

      那东西从墙头爬下来,四肢着地,一点一点朝她这边挪。月光照在它身上,她终于看清了——那不是什么怪物,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身上穿着道袍,灰扑扑的,破了好几个洞。脸惨白,眼睛浑浊,嘴角还挂着笑,那种笑——像看见了什么美味的东西。

      它停在她门外,隔着门,伸出爪子一样的手,轻轻抚摸门板。

      沈兰因后退一步,手摸到桌上的木剑——白天柳惜之给她的,说是入门用的,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那东西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了。

      惨白的,干枯的,指甲漆黑。

      沈兰因举起木剑,对准那只手,狠狠劈下去——

      木剑断成两截。

      那东西的手毫发无伤,反而攥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传来,沈兰因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门被撞开。

      那东西整个挤进来,趴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咧得更大,口水滴下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地板被腐蚀出一个小洞。

      “道……体……”它开口,声音像是破锣,“香……真香……”

      沈兰因被它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握着断剑,心知这东西没用。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门外射进来,正中那东西的后心。

      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松开沈兰因,回头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怀微。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看着那东西,目光平静。

      “三百年前的同门,”他说,“死后不入轮回,留在人间吃人。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那东西盯着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辨认。

      “江……怀……微……”它说,“你……也……香……”

      江怀微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太深。”他说,“散了吧。”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东西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从四肢开始,像沙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最后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落在地上。

      沈兰因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江怀微走进来。

      他蹲下身,捡起那件道袍,翻看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看着她。

      “没事吧?”

      沈兰因摇头。

      江怀微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兰因叫住他。

      他回头。

      “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

      江怀微沉默了一下:“是人死后的执念。修行之人,死前若有放不下的事,死后不入轮回,就会变成这种东西。它生前是钦天监的人,三百年前那场天劫里死的。”

      三百年前。又是三百年前。

      “它刚才说‘同门’,”沈兰因问,“它的同门,是那个渡劫失败的人?”

      江怀微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他说,“她渡劫失败那天,方圆百里化为齑粉。钦天监三百年前在这里的人——全死了。”

      沈兰因沉默了。

      江怀微继续说:“那些死的人,有些执念太深,死后不愿意离开。平时被阵法镇压着,出不来。但今天——”

      他看着沈兰因,目光复杂。

      “你身上那道封印破了。道体的气息散出来,对它们来说,是最诱人的香味。”

      沈兰因明白了。

      那些东西,是被她引来的。

      “以后小心。”江怀微说,“这只是第一只。后面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沈寂的事,我还在查。”他说,“有消息了告诉你。”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忽然想起云蘅白天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要么变强,要么死。”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夸张。

      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件破道袍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袍子轻轻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还活着。

      沈兰因看着它,忽然笑了。

      “来吧。”她说。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嘶吼,像在回应她。

      这一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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