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吴正荣

5、第 5 章

　　（五）
　　日子慢慢向前过着，转眼到了一九五七年，外婆仍住在小偏房里，夏天快到了，树上的蝉鸣叫着，让人有些心情烦躁。大舅寄信回来，今年夏季毕业，目前在上海实习。我妈在邻县小学教书，一年前和同校的老师结婚了，担心劳顿外婆，只在婚后给外婆报了一个信，并给外婆做了一个蓝色缎面的新棉袄。外婆常年住在潮湿漏风漏雨的小屋里，十分畏寒。外婆很生气我妈结婚没有告知她，埋怨了妈妈几年，外婆心里知道，妈妈是担心她太过操劳。家里还有小姨，她在上小学。外婆仍在忙碌着，在罐子窑做工。后来冉四妈的大儿在县招待所负责，看到外婆在罐子窑做男人一样的活路太辛苦了，就安排外婆在他负责的招待所洗被褥，打扫卫生。食堂大师傅休假，外婆就去食堂帮忙，体力上要轻松些许。外婆的厨艺也是很好，大伙说青菜萝卜也可以把它烧出肉味。
　　日子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外婆在扳着手指算着大舅暑期什么时候回家，我妈已经身怀有孕，外婆在家准备着新生儿的襁褓、尿片，绣好了虎头帽、虎头鞋，还用大红的绸缎布做了一个漂亮的披风，披风上绣着五彩祥云。外婆的黄铜顶针就像一枚金戒指一样，一直没有离开过手指，外婆在准备着迎接我的出生。
　　外婆不知道，这一年是中国历史上风起云涌的一年，政府号召知识分子大鸣大放，尔后，反右浪潮席卷而来，外婆用命守护的家亦如危卵，大舅、我妈、我的生父在这场政治运动中一起遭到冲击。
　　暑期，大舅回到小县城，他长高却不见壮实，仍是玉树临风，满身的书卷气。我妈偕同生父借暑假之际也回到了家。妈妈其实已经快临盆了，大腹便便。当时在部队当军乐手的堂舅也回到小县城探亲。
　　这天，外婆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饭后，几个年轻人走出了家门，来到护城河边。小县城被一条清澈的护城河环绕，护城河的西边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个相传有五百年的古塔，塔下有一个凉亭，凉亭边，绿树葱茏；护城河流水潺潺，几只红色的蜻蜓在草丛中飞舞。几个年轻人却忧心忡忡的席坐在草地上，没见相聚的快乐，只有对前景的担忧、焦虑。大舅先开言：“我这次回校估计会出事。我在鸣放中说了一些过激的话，铁定不能全身而退。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们一定照顾好妈。”堂舅年龄大一些，劝导大舅：“我们出身不好，你们出言一定谨慎，不可太露锋芒，要知道趋吉避凶，趋利避害。”大舅感叹道：“我要像你一样中庸就好！”
　　其实，大舅不知道，我的生父，这时也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的出身更为恶劣，他的父亲在解放初期是被人民政府镇压了的，只是一直瞒着我母亲。
　　暑假结束后，大家都离开外婆各自返程。外婆仍在他们离开之前，带着不离手的铜顶针，为他们每人做好布鞋鞋垫。客车载着他们远去，留下一路烟尘，外婆的心也空落落的。大舅至此一别，再也没有见到她日夜思念的妈，我的外婆。
　　一语成谶。大舅返校就被划成极右，但狂傲不羁的大舅毫不知审时度势，有所收敛，最后被投进汉阳铁山劳教农场劳动改造（由于当时外婆已随母亲离开了老家，大舅无处投奔。）在农场整整待了三十年，终生未婚，一个人在困苦孤寂中悄然离世。外婆一年后得知大舅离世的消息，肝肠寸断，含泪仰天长啸：“老倌啊，我对不起你！我要是不逼着他上学念书，做个平民小百姓，或许就结婚生子给卓家留个后呀！”
　　母亲和生父返校后不久，我就出生了。外婆带着小姨又风尘仆仆来到母亲供职的学校。它带来了我出生时必须要的一切东西，包婴儿的襁褓，旧衣服拆洗后缝的尿片，在物质那么稀缺的年代，托冉四妈的大儿子弄了两包红糖、一袋小米、一篮鸡蛋。外婆照顾着产后的母亲和夜里啼哭的我，小姨就在这个小学读书。
　　年轻人竟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妈结婚时，生父没告诉她他父亲是被政府镇压的。反右斗争对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自然是首当其冲。我还没满一个月的时候，生父就被划成了□□，开除公职，勒令离开学校。生父离开前夕，和母亲抱头痛哭。父亲说：“我这一走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我除了会教书，别无所长。我父母俱亡，不知何处存身，从此只能浪迹天涯。孩子不能有一个□□的父亲，不能让她因为我一辈子伸不直腰杆。我们分了吧！”妈妈唯有痛哭：“孩子还没大名，你给孩子留个名吧，！”生父和母亲都爱读高尔基的《海燕》，生父说：“就叫她海燕吧！孩子出生就是风浪迎接她，只愿她的人生，如书中的海燕一样，不让风浪折断她的翅膀！”
　　生父离开后，反右斗争并没有放过刚满二十岁的母亲。一天傍晚，同事又是同乡的王逸梅老师悄悄告诉母亲，学校知道了你哥哥的事情。你生孩子前是不是写了一张提出教育需要进行改革的大字报？领导觉得观点很反动，明天要开你的全校师生斗争会。妈妈说那时我怀孕吐得天昏地暗，大字报是小赵老师写的，只是署了我的名。王逸梅老师说，现在说不清了，你自己有个思想准备吧。王老师说完，快快离开了。如惊弓之鸟的母亲回宿舍告诉外婆：“妈，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外婆看着平时像假小子一样的女儿，接连的打击让她像受伤的羔羊，心疼极了。“别怕，没有过不去的坎。”“妈，我好像没路可走了，只是小海燕可怎么办呢？”外婆感受到母亲的绝望。她也看到有些出身不好的人自寻了短见，又担心我母亲像外公一样走上不归路。外婆镇定地说：“大不了我们不在这儿干了！妈带你们回老家。我有一双手，可以养活你们娘俩。”当晚，外婆抱着襁褓中的我，牵着小姨，妈妈背着一个小铺盖卷，在王逸梅老师两夫妻的帮助下，连夜逃离了她任教的学校。这一辈子母亲就从一个人民教师沦为一个靠打零工为生的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