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晚安 “晚安。” ...

  •   服务生把菜单递给余淮星,又去给三人添茶。包间是江景的,一转头就能看见黄浦江和明珠塔,风景很好,价格应该也不菲。

      余淮星点了几个比较家常的菜,把菜单还给服务生,又瞥了一眼谢临洲:“这两天分班还适应吗?”谢临洲拆开面前的一次性消毒碗筷:“挺好的,基本还是原来那些人。”谢临洲很擅长把天聊死,余淮星感觉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显得自己刚才像是在没话找话一样。

      余淮辰看他俩也不说话,包间里诡异的气氛叫她难受,于是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手撑在下巴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姿态:“阿屿啊,小姨也有几年没见你了,在学校怎么样啊,不是问你成绩,就是想知道你这两年过得怎样。”“挺好的,同学都很好相处。”“有没有朋友啊?”“有的,他们成绩都很好。”

      最后一句,谢临洲说的时候朝余淮星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余淮辰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哦,是这样啊。”余淮星的手机在包里突然响起来:“我接个电话。”余淮星抬起手机摇了摇,然后出了包间。

      她刚出了包间,余淮辰就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那阿屿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呀?”谢临洲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手下动作一顿,“没……”耳尖翻上不自然的红。余淮辰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靠回椅背上,轻轻摆摆手:“开玩笑的,知道你是好学生,也没什么,就是今天见到你,想到自己上高中那会了,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以后会不会有,”余淮辰微顿了一下“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就是想提醒你,青春只有这几年,别困在所谓的‘良知’里,别留下遗憾。”话音才落,服务生来传菜了,余淮星也打完电话,跟在服务生后面进来了。

      再后来,这一顿饭在心不在焉和母亲小姨互相调侃的话语中结束,谢临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怎么上的楼,怎么换上的西装,他满脑子都是余淮辰中午跟他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但他控制不住的去想。

      管家为他拉开车门,谢临洲弯腰下了车。初秋的晚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夏日里未尽的暖。庄园很大,有一个专门的宴会厅,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旋转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门内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两声克制的笑。谢临洲站直身,理了理西装,抬脚走了进去。

      宴会厅比外面看着更大。顶上的水晶灯垂得很低,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片,落在白色的桌布和玻璃杯沿上,晃晃的。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着,推杯换盏,看起来和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带着不那么纯粹的目的。

      谢临洲扫了一眼,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他往角落的位置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他向来疲于应付这样的社交活动,余淮星也怕他扭扭捏捏在合作对象面前丢脸,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进宴会厅的时候余淮星就在他左手边前面一点的位置,手搭在谢临洲小臂上,穿了一条宝蓝色的低开叉鱼尾裙,丝绸在宴会厅灯光下泛着光。

      她在这种场合永远是得体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和人打招呼的语气不冷不热,既不显得太亲热也不显得太疏远。她很快被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叫住,两人站在一起聊了起来。谢临洲没有等她,只是给她打了个手势,就径直走向靠窗的沙发。

      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解锁,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黄浦江对岸的灯光映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聚拢,一明一灭的。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什么也没装进去,只是觉得那些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样子,有点像什么东西飘着,落不下来。

      他又想起中午余淮星说的那些话了。“青春只有这几年,别困在所谓的‘良知’里,别留下遗憾。”那句话像一粒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土,现在开始往外冒芽了。他不想去想,但他控制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痒,一种说不清的痒。

      “谢临洲?”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回过神,抬起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表情有些不确定地打量他。谢临洲看了几秒,认出是初中同学,姓什么来着——林什么。他不太确定,但点了下头。

      “真是你。”对方笑了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才远远看到你,还怕认错了。你变化不大,就是好像长高了。”

      “嗯。”谢临洲说。

      “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妈。”

      对方“哦”了一声,好像想找话题,但发现谢临洲的回应都不太给空间,讪讪地抿了一口果汁,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又转过头来:“听说你在海城一中?”

      “嗯。”

      “那挺好的。”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那我先过去了,我爸找不着人该着急了。”

      谢临洲点了点头。对方走远了。他低下头,手机屏幕依然暗着,黑黑的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那些草稿纸折的折纸了,他折过很多,大部分都随手扔了,只有几只他没扔——温驰生日那天送他的那一串,他一直收在抽屉里。不对,还有一只,自己给温驰做示范的那只,在温驰的素描本里。温驰借走了,就没还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也许只是今晚的话太多,有些东西自己从沉处浮上来了。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看过去。他正在听旁边的两个人聊什么投资的事,漫不经心地听了两句,目光才从酒杯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

      温驰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规规整整。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颜料蹭在袖口上的随意,整个人被西装裹出一层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气息。头发应该被整理过,不像平时那样有碎发翘着,但走动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缕落到了额前。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然后他看到了谢临洲。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隔着一整间宴会厅的距离。温驰的步子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转头和旁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又朝谢临洲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视线也跟随着温驰看过来,谢临洲莫名觉得有些尴尬,刚想偏头躲开视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男人转头看向温驰,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跟温驰说了什么,又有力地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

      温驰走过来,停在几步之外,和一个穿孔雀蓝礼服的女人简单寒暄几句,谢临洲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特意落在温驰身上,也没有刻意避开。温驰笑得很自然得体,回应每一句话也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好像是和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笑,比了一个明白了的手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给温驰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温驰往谢临洲这边走了几步,没等谢临洲站起来,俯下身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是你们家的。”

      温驰还是笑着,但谢临洲发现,这样的笑跟刚才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的笑不一样,更放松,更自然。

      “嗯。”谢临洲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端着的水晶高脚杯里斟了三分之一的Recioto甜红,和温驰碰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小口。

      “本来想着要是不用来就好了,不用穿西装。”温驰也抿了一口酒,甜红很甜不苦涩,散发着淡淡的巧克力香。

      “挺好看的。”

      温驰没料到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顿了一下才接上话:“你也是。”然后他低下头,抬起手,不自然地扯了扯衬衫领口,像是觉得有点紧。“算了,不装了,快闷死了。”谢临洲瞥了他一眼,说:“宴会厅后面有个露台。”温驰看了看他,笑了:“带路。”

      谢临洲走在前面,穿过散落的圆桌和人影,推开一扇侧门,夏夜的微风一下子被放的很大,涌了进来。

      露台不大,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边缘围着一圈玻璃护栏。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把刚才宴会厅里不流动的空气和喧闹全都挡在了身后。远处明珠塔的光在夜空中亮着,尖顶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很清晰。天是深蓝色的,几乎没有星星,只有一架夜航的飞机缓缓地移动,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温驰走到护栏边,胳膊肘撑在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家的宴会一直都这么正式吗?”

      “也不是。今天应该只是借着太姥姥生日的由头拉合作和投资。”谢临洲站在他旁边,没有靠栏杆,少年修长的身形被西装裁剪得恰到好处,肩膀宽厚脱了稚气,但背却很薄,腰身窄而韧,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动,看起来克制又危险。“刚才那个是你爸爸吗?”

      “嗯,生意上的往来吧。”温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转过头来看着谢临洲,表情很放松,“我本来可以逃掉的,结果他说‘不去后悔一年’,我就来了。”

      “穿上西装又后悔了?”

      “嗯,真挺后悔的,谁知道这衣服这么难受。”温驰笑了一下:“但看到你就不后悔了。”

      谢临洲没有接话,也没有躲开目光。他侧过头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温驰偏过头来看他,没有立刻开口。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那缕刚整理好的头发,他也没有伸手去拂。“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温驰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夜风本身。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偏头看他:“那你有吗?”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看温驰,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明灭的光点上。“我不知道。”他说。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像是在回答温驰,又像是在回答他自己。温驰没有追问。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吹着江风抿着杯子里的酒,谁也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人们在门口依次道别,客套话在夜风里被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地重复着“下次再聚”“今天很愉快”之类的句子。谢临洲站在台阶下等余淮星,西装的扣子已经解开了,领口也被他扯松了一些。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晚香玉和草叶的气味。

      温驰从门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他也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看起来比宴会刚开始的时候自在多了。他在谢临洲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被灯光照亮的草坪。

      “你回学校吗?”温驰问。

      “不了,我明天早上从家里去,校服还在家里,我妈在那边聊,估计还要一会儿。”谢临洲偏头看他一眼,“你爸呢?”

      “也在聊。谈生意的,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温驰低下头,用杯沿碰了一下嘴唇,然后放下,“这院子挺大的,走走?”

      谢临洲没有回答,但脚步已经跟着温驰的方向动了。

      庄园的主楼后面有一片花园,不算大,但打理得很用心。一条碎石小径从门廊一直延伸到草坪尽头,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路灯的光穿过树叶落在小径上,碎碎的,像一地细小的银箔。两个人沿着小径慢慢走,步调不紧不慢,谁也没有急着说话。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地方谢临洲小时候来过,余淮星抱着他,带他在这条小路上散步,当时的余淮星还年轻漂亮,温柔活泼。但这样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了。

      花园深处有一张铸铁长椅,黑色的,靠背的弧形线条被路灯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晚秋的风把最后的几粒桂花吹落下来,落在椅面上,星星点点的淡黄。

      温驰先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来,把手里的柠檬水放在旁边。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两步之外的谢临洲,微微偏了一下头:“站那么远干嘛?”

      谢临洲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椅子不算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能闻到温驰身上的气味——柠檬水的酸甜混着一点西装的织物气息,还有一点很淡的、属于温驰自己的味道,栀子花、风信子,令人踏实舒服。

      头顶的桂花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小簇细碎的花瓣落在肩上,又滑落下去,无声无息的。远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一个长一个短,又在椅子前方的地面上交汇成一个模糊的夹角。远处主楼那边还传来隐隐的说谈话声和汽车启动的声响,隔了这么远,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桂花落在椅面上的声音。

      温驰靠向椅背,仰起头,目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看向夜空。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说:“这里真好。”

      谢临洲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头发被夜风轻轻吹动着,在额前散开又聚拢。

      “比里面好多了。”温驰又说,“里面太亮了,到处都是人,说话要端着,笑也要端着。”

      “但你刚才笑得挺自然的。”谢临洲说。

      “那是看到你才真的在笑。”

      这句话说得很不经意,语气真诚的让人无法怀疑,像在晚风里散了一半,但又清晰地落进了谢临洲的耳朵里。谢临洲没有说话,目光落回自己膝上。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铺着,不浓不淡,刚好能看清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个半人的座位,刚好够伸出一只手就能够到,但谁也没有伸手。

      桂花又落了几粒下来,有一粒落在温驰的肩上。谢临洲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温驰也没有去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听远处主楼传来的模糊的笑语声,听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谢临洲觉得很久——温驰忽然坐直了身子,偏过头来看他。他没有说“我们该回去了”或者“走吧”,他只是看着谢临洲,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安静的东西,像是他只是在等他先开口。

      谢临洲没有开口。但他也没有躲开温驰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温驰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带着桂花气味的夜风里,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的样子。他想,如果再坐久一点,他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于是他先站了起来。“走吧,”他说,“我妈该找我了。”

      温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了谢临洲一眼,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和平时他在学校里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一前一后地跟着,经过路口的时候,温驰的影子叠上了谢临洲的脚后跟,又分开,再叠上,又分开,像一种无声的节奏。谁都没有说话,但步调很齐,像是走了很多次一样。

      快到主楼的时候,温驰忽然放慢了步子。谢临洲也慢下来,但没有回头。

      “谢临洲。”温驰在身后叫他。

      谢临洲停下脚步。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等着身后的声音继续。

      温驰没有说话,只是走了几步跟到谢临洲身旁,没有说话。安静持续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了肚子里。最后他只是说:“晚安。”

      谢临洲转过身。温驰站在几步之外,路灯在他身后,逆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手里那杯柠檬水已经没剩多少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他没有走,也没有向前。

      谢临洲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晚安。”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知道温驰在身后缓步走着,但没有回头。夜风从花园那边追过来,带着桂花和草叶的气味,轻轻拂过他松开领口的脖颈。

      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得太慢。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主楼的灯光里,把身后的人和院子一起交给了夜色。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但指尖是夜色的微凉。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亮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柔软的暖黄色。

      今天的夜风应该不会再吹到他了。但是那句“晚安”还在耳朵里,像一粒被风吹到衣领里的桂花,轻轻的,想抖却抖不掉。

      会的,会晚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晚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