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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胎风波 家庭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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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是在中考结束那天下午搬来的。
沈昕言刚从考场把顾盼兮接出来,女儿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叽叽喳喳说着题不难、作文写得很顺、肯定能考上重点。她听着,笑着,盘算着晚上带女儿去吃顿好的,庆祝解放。
手机响了,是顾奕桉的微信:“我妈说今晚过来住几天。”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几天?”她回。
“没说。”
她没再问。
晚上六点,公婆进门的时候,沈昕言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她擦了擦手出来,看见公公手里拎着一个箱子,婆婆提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妈,来了。”
“嗯。”婆婆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盼兮呢?”
“在房间休息。”
“考得咋样?”
“还行。”
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指挥公公把行李往客房搬。沈昕言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晚饭的时候,谜底揭晓了。
“这个是给你的,”婆婆从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推到沈昕言面前,“专门找人配的,调身体的。”
沈昕言打开一看,是一包草药,黑乎乎的,闻着一股苦味。
“妈,这是什么?”
“调理身子的,”婆婆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想生就得赶紧调。这个方子是我托人找的老中医,专门调女人身体的,喝上三个月,保管能怀上。”
沈昕言的手僵在那儿。
“还有这个,”婆婆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瓶子,“维生素,叶酸,钙片,都是给你买的。每天按时吃,别落下。”
顾盼兮坐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看看奶奶,看看妈妈,没说话。
“妈,”沈昕言开口,“我跟您说过,我们现在没打算,”
“没打算?”婆婆的声音提起来,“你们没打算,我们有打算啊!你看看你们,都多大了?再拖几年,你还生得出来吗?”
“妈,”
“昕言,”公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妈也是为了你们好。趁我们还动得了,赶紧生一个,我们还能帮你们带带。等我们老了,想帮都帮不上了。”
沈昕言看着桌上的那堆东西,草药,瓶子,塑料袋,花花绿绿一堆,像什么摊子。
“爸,妈,盼兮马上上高中了,正是关键时候,”
“高中怎么了?”婆婆打断她,“高中住校,一周才回来一次,正好你再生一个,家里也不冷清。我跟你说,现在不生,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沈昕言没说话。
顾奕桉一直埋头吃饭,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奕桉,”婆婆转向儿子,“你也得喝,我给你也带了。”
她从袋子里又掏出几个瓶子,“每天早晚各一次,别偷懒。”
顾奕桉愣了一下,接过来,说:“哦。”
沈昕言看着他,等他开口说句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公婆住下了。还是那种熟悉的压抑感。沈昕言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睡不着。
顾奕桉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睡着的他看起来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忽然想问他:你妈让我喝那些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但她没问。
第二天早上,沈昕言六点半起床,准备做早饭。一推开卧室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婆婆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炖着个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是那股味道,苦的,涩的,往鼻子里钻。
“醒了?”婆婆回头看她,“正好,药快好了,等会儿凉凉喝。”
沈昕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砂锅,看着灶台上摆着的几个碗,碗里已经盛好了黑褐色的汤汁。
“妈,这太早了,”
“早什么早,”婆婆说,“喝药就得空腹,喝完再吃饭。我跟你说,这个药一天三次,饭后喝。我早上给你熬好,你带着去单位,中午热热喝。晚上回来我再熬新的。”
沈昕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七点,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沈昕言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那碗药汤散发着诡异的气味,光是闻着就想吐。
“喝啊,”婆婆看着她,“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昕言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药汤又苦又涩,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她放下碗,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顾奕桉:“你的呢?喝了没?”
顾奕桉面前也摆着一碗,颜色浅一点,但也是黑乎乎的。他端起来,皱了皱眉,也是一口气灌下去。
“这就对了,”婆婆说,“坚持喝,三个月,保管见效。”
顾盼兮坐在旁边,默默啃着馒头,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沈昕言送女儿去上暑期补习班。路上,顾盼兮忽然开口:“妈妈,你真要生弟弟?”
沈昕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儿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反对,不是好奇,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昕言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你奶奶让喝,能怎么办,不喝他们不会放过我,但是弟弟我肯定生不出来。”
“妈妈你好苦,”女儿说,“为什么要结婚?我长大了不结婚。”
沈昕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现在的小孩都嚷着不要结婚,现在说这些也没有必要,干脆就不回答。
接下来几天,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早上,沈昕言都是在中药味里醒来的。婆婆雷打不动六点起床,熬药,做饭,等他们起来的时候,药已经晾得温温的,正好喝。
早上一碗,中午带一瓶去单位热着喝,晚上回来再一碗。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吃饭也变了。以前爱吃的辣的、凉的、生的,统统不让吃了。
“这个不能吃,”婆婆把辣白菜从她面前端走,“寒凉,对子宫不好。”
“那个也不能吃,”又把凉拌黄瓜挪开,“凉的,伤身。”
沈昕言看着桌上剩下的菜,清炒时蔬,炖鸡汤,红烧肉,蒸鱼,全是温性的,热性的,据说“对怀孕好”的。
“妈,现在夏天,吃点凉的没事,”
“什么没事?”婆婆瞪她一眼,“你这身体要是好,早就怀上了。现在既然要调理,就得听我的,我懂。”
沈昕言没再说话。
吃完饭,婆婆又开始翻冰箱。把里面的酸奶、水果、冰棍全翻出来,一样一样检查。
“这个酸奶太凉,以后少喝。这个西瓜,不能吃,寒性的。这个……”
沈昕言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评价,一样一样决定去留。
那些酸奶是她买的,那些西瓜是她切的,那些冰棍是她准备热的时候和女儿一起吃的。
现在都不是她的了。
晚上,顾奕桉回来的时候,沈昕言正在阳台晾衣服。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他没头没尾地问。
“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高兴。”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她说,“但你呢?”
“我怎么了?”
“那些药,”她说,“你妈让我喝那些药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那是我妈,我能说什么?”
沈昕言没说话。
“再说了,”他继续说,“喝点药怎么了?对身体又没坏处。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
“是啊,”他说,“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好?兮兮也大了,家里冷清清的,再生一个热闹热闹。”
沈昕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顾奕桉,”她开口,“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知道啊,三十九。”
“三十九岁生二胎,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他没说话。
“高龄产妇,”她说,“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流产风险,胎儿畸形风险,每一项都比年轻的时候高好几倍。你知道这些吗?”
他还是没说话。
“还有,生了之后谁带?你带吗?你爸妈带吗?他们说了帮我带,但他们现在连兮兮都没带过,你信他们会带二胎?”
“那……”
“还有钱,”她继续说,“房贷、兮兮上大学的钱,再生一个,从奶粉到尿布到幼儿园到小学,哪样不要钱?我们现在的收入,什么时候能松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有存款吗?”
沈昕言愣住了。
“什么?”
“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存钱吗?”他说,“我看你每个月都存一笔,存了不少了吧?生孩子够用的。”
她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我给兮兮存的,”她说,“她的钱。”
“还早呢,”他说,“先紧着生孩子,到时候再存呗。”
沈昕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对,他一贯这样,因为他是一个愚孝的人,父母的命令大过一切。他并不一定想要二胎,但是为了逃避父母的追讨,他必然选择妥协。
他大概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移开目光,说:“行了行了,不想生就不生,别这么看着我。我回头跟我妈说,让她别逼你了。”
他转身走了。
沈昕言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里。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脸,很久很久。
第二天,婆婆又买了新的东西回来。
这次是食谱。
“我专门找人问的,”婆婆拿着一沓纸,兴冲冲地进来,“生男孩的食谱。你看,这个月吃这些,下个月吃那些,照着吃,保证生儿子。”
沈昕言接过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菜名、食材、做法,有些字她都不认识。
“妈,这些……”
“照着做就行,”婆婆说,“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按这个吃。放心,我帮你做,你只管吃。”
沈昕言看着那沓纸,又看看婆婆那张热切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的全是新菜。清炖羊肉,韭菜炒鸡蛋,牡蛎汤,还有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是海参,”婆婆介绍,“专门托人买的,老贵了。吃了补身体,对怀男孩好。”
沈昕言看着那盘海参,一点胃口都没有。
顾奕桉倒是吃得欢,一边吃一边夸:“妈,你手艺真好。”
“那是,”婆婆得意地说,“也不看我是谁。”
顾盼兮坐在旁边,默默扒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都是离她最近的。
沈昕言看着她,忽然想起女儿这几天话少了。
以前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老师,说同学,说今天谁又怎么了。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她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晚上,她敲开女儿的门。顾盼兮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妈妈?”
沈昕言在她床边坐下。
“兮兮,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女儿看着她,没说话。
“是因为奶奶来了吗?”
女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奶奶……每天让妈妈喝药,”女儿说,“妈妈看起来好难受。”
沈昕言心里一酸。
“妈妈没事,”她说,“就是药苦一点。”
“高龄产妇很危险。”女儿低下头。沈昕言抱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兮兮,你听妈妈说……”
“妈妈,你别生了好不好?”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要弟弟妹妹。我就想要你好好的。”
沈昕言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皱的,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睡觉。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一定要把这个孩子保护好,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现在呢?
她在保护她吗?
“好,”她听见自己说,“妈妈肯定不生。”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
两个人勾了勾手指,女儿满意地笑了,又抱着她蹭了蹭。
沈昕言摸着她的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答应了女儿不生。可外面那些人,那些逼她喝药、逼她吃各种奇怪东西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那天晚上,婆婆又端来一碗药。
沈昕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没有接。
“怎么了?”婆婆问,“喝啊。”
“妈,”她说,“我不想喝了。”
婆婆愣住了。
“什么?”
“我不想喝了,”她重复一遍,“我也不想生二胎。”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生。”
婆婆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像看一个怪物。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婆婆的声音尖起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们为了你费了多少心吗?那些药,那些补品,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现在说不喝就不喝?”
“妈,那些东西不是我让您买的。”
“你,”婆婆气得发抖,“你这是不识好歹!”
沈昕言没说话。
“奕桉!”婆婆朝屋里喊,“你给我出来!”
顾奕桉从卧室走出来,看看他妈,看看沈昕言,一脸茫然。
“怎么了?”
“怎么了?你老婆说不生了!说不喝药了!你说怎么了?”
顾奕桉看向沈昕言,目光里带着点责怪。
“昕言,你干嘛?”
沈昕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不想喝那些药了,”她说,“我不想生二胎了。就这么简单。”
“你……”
“我今年三十九了,”她打断他,“不是二十九。生二胎对我意味着什么,你们想过吗?”
婆婆冷哼一声:“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
“我不是娇气,”沈昕言看着她,“我只是不想拿命去赌。”
婆婆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奕桉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妈,你先回屋,我跟她说。”
婆婆瞪了沈昕言一眼,转身进屋了,门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奕桉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干嘛非要跟我妈吵?她那么大年纪了,”
“我没跟她吵,”沈昕言说,“我只是告诉她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他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我怎么不知道?”
沈昕言看着他,忽然想笑。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说,“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
“行了,”她说,“睡觉吧。”
她转身走进女儿房间,关上门。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她睡在女儿旁边,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婆婆不会善罢甘休。顾奕桉也不会站在她这边。后面还有无数个回合,无数场仗要打。
但她不想再打了。
她只是累了。
累得什么都不想要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熬药了。那股熟悉的中药味又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
婆婆回头看见她,哼了一声,没说话,继续搅着锅里的药。
沈昕言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
她打开水龙头,洗脸。
洗完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女儿说的话。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药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上,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
婆婆坐在餐桌旁,看着她。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药。
婆婆的目光紧盯着她。
她把碗端到嘴边,停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把整碗药倒进了水池里。
婆婆腾地站起来:“你,”
沈昕言把碗放下,看着婆婆,声音很平静。
“妈,我说了,我不喝。”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顾奕桉从卧室冲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沈昕言没看他,拿起包,走向门口。
“我去上班了,”她说,“晚上不回来吃。”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还有顾奕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然后她下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在阳光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公婆终于被沈昕言气回了家,顾盼兮和沈昕言恨不得跳起来庆贺。只有顾奕桉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