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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是阿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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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若的。阿若的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像猫踩在木地板上。这个脚步声是重重的、急急的，还伴着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咔咔”声。
还有光。不是月光，是手电筒的光。黄黄的，晃来晃去的，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杉木的枝叶照得亮亮的。
柊凛的心提了起来。
“谁在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
柊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挂在树上。
“我刚才看见这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从柊本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大晚上的，会不会是猫？”
“猫哪有那么大的。你看那树顶上，是不是挂着什么东西？”
手电筒的光往上移了移，正好照在柊凛身上。
柊凛闭着眼睛，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那是……”墙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是个孩子？！”
“什么？！”
“树上挂着个孩子！快，快去敲门！”
脚步声乱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柊本家的大门。
柊凛挂在树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红的。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若会醒。柊正夫长老会来。父亲也会来。母亲也会知道。
然后大家就会知道她能飞了。
能用手势变出翅膀，能在天上飞。
杉浦老师说过，好东西要藏好。
她没藏好。
不但没藏好，还挂在树上被人发现了。
柊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完蛋了。”
大门被敲响了。然后是一阵骚动。
有人跑去开门，有人在廊下急急地走，有人的声音从宅邸深处传出来，带着被吵醒之后的沙哑和困惑。
“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说，本家的院子里有个孩子挂在树上——”
“什么？！”
然后是阿若的声音。从后院那边传来的，尖尖的，带着哭腔的：
“小姐？小姐在哪里？！”
柊凛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涌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有人跑进了院子，手电筒的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那里！”有人喊了一声。“杉木上面，看见了吗？”
“这么高——怎么上去的？！”
“快拿梯子来！”
“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柊凛感觉到好多道光同时照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身子，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头发散了，衣服上沾满了树叶和碎枝，左脚光着，右脚还穿着鞋，挂在树上一晃一晃的。
她听见阿若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哑哑的，带着哭音：
“小姐！小姐你别动！我们马上救你下来！”
柊凛想应一声“我没动，我动不了”，但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因为害怕，实在是因为......
太丢人了。
然后是柊正夫长老的声音。沉沉地，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梯子呢？快一点。”
“来了来了！”有人扛着竹梯跑过来，梯子撞在树枝上，哗啦哗啦地响。
柊凛感觉到梯子搭在了她旁边的树干上，有人爬上来，一步一步的，很稳。木屐踩在竹梯上，“咯吱咯吱”的响。
“小姐，别怕。”那个爬上来的人说。是守夜的家仆之一，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紧张。“我接住你，你松手就行。”
柊凛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把她从树枝之间捞出来，抱在怀里。她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汗味和竹子的清香。
往下爬的时候，她听见下面好多人在说话。阿若在哭，有人在安慰她，有人在指挥梯子怎么放，有人在喊“小心小心”。
柊凛把脸埋在家仆的肩窝里，一句话也不说。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阿若一把把她抢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姐！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上去的？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你说话呀——”
柊凛被阿若抱得有点喘不上气。她想说“我没事”，但阿若抱得太紧了，她的脸被挤在阿若的肩膀上，嘴巴都张不开。
“阿若。”她闷闷地说，“喘不上气了。”
阿若这才松开一点，但没放手。她蹲下来，上上下下地检查柊凛。
“鞋呢？”阿若忽然问。“怎么少了一只鞋？”
“掉了。”柊凛小声说。
“掉哪儿了？”
柊凛指了指杉木底下。阿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小小的木屐，鞋底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撞掉的树叶。
阿若看着那只鞋，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一把将柊凛重新揽进怀里，哭出了声。
“你怎么上去的啊……那么高的树……你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柊凛趴在阿若肩上，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小片。她伸手拍了拍阿若的背，像阿若平时拍她睡觉那样，轻轻地、慢慢地拍。
“我没事。”她说。“真的没事。”
“凛。”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是母亲。
柊凛没有抬头。她把目光落在母亲的衣摆上——和服的裙摆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木屐也穿反了，左右脚是反的。
柊美代子走到跟前，蹲下来。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但声音是压着的：“伤着了没有？”
“我没事。”柊凛说。她垂着眼睛，盯着母亲膝盖上被露水打湿的痕迹。
柊美代子的手落在她脸上，轻轻地摸。额头、脸颊、下巴、脖子。摸到手臂的时候，柊凛“嘶”了一声。袖子被掀起来——小臂上有一道红印子，不长，是被树枝刮的。
柊美代子的手指停在那道红印子旁边，没有碰，只是看着。
“还有哪里？”她问。
“没有了。”
柊美代子没有马上相信。她又检查了另一条手臂，然后膝盖，然后小腿。确认没有别的伤了，她才慢慢地把手收回去。
她蹲在那里，看着柊凛。柊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她没有抬头。
“母亲。”她小声说，伸出一只手碰了碰母亲的手指。那只手指凉凉的，微微发抖。“我真的没事。就是挂在上面了。”
柊美代子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紧。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还是稳稳的，但尾音碎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松开手，站起来转向阿若：“姜汤呢？”
“已经煮上了。”阿若说。
柊美代子点了点头。她把柊凛抱起来。柊凛趴在她肩上，闻到母亲头发上的桂花香。她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咚咚咚”地跳着。
走廊很长，月光从回廊的柱子之间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柊美代子抱着她走得很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走到柊凛房间门口，她把柊凛放进被窝里，掖好被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被子的每一个角都塞得服服帖帖的。
阿若端了姜汤过来。柊凛接过来，垂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
柊美代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喝。
“母亲。”柊凛从碗沿上方露出眼睛——但只是看着碗里的姜汤。“你的脚不冷吗？”
柊美代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不冷。”
骗人。脚趾头都红了。
柊凛放下碗，往旁边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角。“进来。”
柊美代子看着她。六岁的小姑娘窝在被子里，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她掀着被子的一角，目光低垂，安安静静的。
柊美代子把脚伸进了被炉里。
暖的。
她坐在床边，柊凛挨着她，继续喝姜汤。
“你什么时候会的？”柊美代子问。
“今天下午。做手影的时候忽然就长出来了。”柊凛顿了顿。“晚上睡不着，就想试试能不能飞。然后就挂在树上了。”
柊美代子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下次想试，白天试。叫上阿若。”
“阿若说让我带上她。她说她会在下面看着。还说她会爬树。”
柊美代子看了阿若一眼。阿若站在门口，耳朵尖红红的。
“你父亲怎么说？”柊美代子问。
“他说明天要开始学习术式了。”
柊美代子点了点头。
柊凛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放在床头，缩进被子里。
“母亲。”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今天头发没梳好。外褂也没穿好。”
“……嗯。”
“但是很好看。”柊凛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快要睡着的小猫。“比平时好看。”
柊美代子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匀，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角还有一点点笑意。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指碰到柊凛的脸颊时停了一下——温热的，软软的，活着的。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阿若，晚上多起来看看。她要是发烧了，马上来叫我。”
“是。”
柊美代子走到门口。外褂还盖在柊凛身上，她没有拿回去。光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小腿。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穿上阿若递过来的木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