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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你害死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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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和十二年,大雪封京。
沈国公府的红灯笼被刀锋挑破,碎裂在雪地里,一片猩红惨艳。
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封伪造的通敌密信,看着禁卫军鱼贯而入。
沈家家主沈松亭被按在雪地里时,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我。
“陆昭,沈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构陷!”
我没说话,只是冷漠错开视线。
沈家对我确实不薄。
沈松亭收养我这孤女十年,视如己出。
他以为我当年年幼,什么都不记得,根本不知道,我早就查清,我亲生父亲陆廷,当年便是死在他呈上去的一纸奏折下。
陆家满门抄斩时,我也才六岁。
这种血海深仇,他以为养我十年就能抵消吗?
惨叫声在大宅里此起彼伏。
我避开搜捕的官兵,走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沈家的小女儿沈宛,就躲在树下的地窖里。
她是个痴儿。
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心智便停在了孩童时期。
我掀开地窖盖子时,她怀里正抱着一只布老虎,瑟瑟发抖。
看到是我,她眼睛亮了一下,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
“昭昭姐姐,外面好吵,宛儿怕。”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里,全是依赖。
我摸着她的长发,指尖沾着沈家人的血,在她耳边低语。
“别怕,姐姐带你走。”
2.
沈家被灭门的那夜,京城下了一整晚的雪。
我带着沈宛住进了城郊的一处私宅。
朝堂上,卷宗上沈家已满门伏诛。
而在这城郊僻巷,邻里只当我是个投亲未果的孤女,带着个捡来的疯丫头。
沈宛每天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晃荡着细白小腿。
“昭昭姐姐,爹爹和娘亲什么时候来接宛儿?”
我正在院子里熬药,闻言手顿了顿。
“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
她歪着头,眼里满是困惑。
“是很远很远的山那边吗?”
“是。”
她跳下秋千,跑到我身边,用那双软乎乎的手抱住我的腰。
“那宛儿不要他们了,宛儿只要昭昭姐姐。”
我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苦涩汁液,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我杀了她全家,她却说只要我。
病态的欢愉,夹杂着见不得光的愧疚绞在心口,逼得我险些大笑出声。
我把药端给她。
大夫早断言她当年烧坏了脑子,终生难愈。
可我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意外,一日不落的喂她喝下能让她愈发痴傻的苦药。
只要她一直傻下去,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她就会永远这样爱我。
3.
沈宛长得极美。
随着年岁增长,那份痴傻给她增添了几分让人怜爱的脆弱感。
她十六岁那年,我已经成了京城最有名的琴师。
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我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是我的命根子。
为了养活她,我出入达官显贵的酒宴。
每当那些肮脏目光落在沈宛身上,我都恨不得挖了他们的眼睛。
有一次,礼部尚书的小儿子想要强拉沈宛的手。
我当场摔碎了琴,拉着沈宛就走。
回到家,沈宛吓坏了,一直哭。
我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
“对不起,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她抽泣着,指着自己的手腕。
“痛,昭昭姐姐,宛儿这里痛。”
我看着她白皙手腕上的红印,眼神暗淡下去。
那天晚上,我潜入尚书府,割了那小公子的舌头。
回来时,沈宛还没睡。
她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却没像一般人那样害怕。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吹气。
“昭昭姐姐也痛吗?宛儿给姐姐吹吹。”
我看着她纯净的眼波,第一次怀疑,我真的能瞒她一辈子吗?
4.
日子平淡得有些可怕。
我教沈宛识字,她学得很慢。
一个“昭”字,她练了整整三个月。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在手心里写这个字,然后眼巴巴捧到我面前。
“昭昭。”
她吐字不清,带着撒娇的尾音。
我给她买最贵的胭脂,最软的缎子,我想将沈松亭当年欠我陆家的,都在沈宛身上讨回来。
我要让她永远离不开我,要让她这辈子只能依附着我而活,半步也别想逃开。
可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沈家当年的旧部不知怎的查到了这里。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一个黑衣人跪在沈宛脚下。
沈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糖葫芦,眼神茫然。
“三小姐!您受苦了!这陆昭是陆廷之女,是她害了沈家啊!”
黑衣人的声音凄厉。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
沈宛抬起头,看到我,立刻笑开了。
“昭昭姐姐!这个叔叔好奇怪,他说昭昭是坏人。”
我快步上前,在那黑衣人拔刀之前,一簪子刺穿他的咽喉。
血溅在沈宛的裙摆上,红得刺眼。
她没哭,呆呆看着我。
“昭昭姐姐?”
我把她搂进怀里,手都在抖。
“别听他胡说,他是疯子。”
她乖巧地点头,埋首在我颈窝。
“嗯,宛儿只听姐姐的。”
我没看到,她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5.
这件事成了我的心病。
我发现,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当年沈家案子虽盖棺定论,但朝中仍有异议,更糟糕的是,当今圣上开始重新调查陆家的旧案。
如果陆家平反,那我构陷沈家的事,迟早会败露。
要想彻底抹去当年的一切,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沈家最后这个活口永远闭嘴。
可我舍不得杀沈宛。
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了。
哪怕这种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我愈发频繁的带沈宛搬家。
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塞北。
她从不抱怨,只要有我在地方,她就开心。
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大夫说,是她长期服用的那种药出了问题。
“这药虽然能让人心智受损,但也在损耗人的精气神。”
大夫看着我,眼神复杂。
“姑娘,这药不能再吃了,否则她活不过二十岁。”
我看着沈宛。
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昭昭姐姐,宛儿是不是要死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勾住我的指尖,我喉咙发紧。
“胡说,你会长命百岁。”
“可宛儿想去见爹爹了。”
她轻声说,眼神突然清明得让我害怕。
“姐姐,爹爹真的在山那边吗?”
6.
我停了她的药。
比起让她傻一辈子,我更怕她死。
停药后的沈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粘着我,经常坐在窗前发呆。
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我从身后抱住她。
她身体僵硬了一下,转瞬又放松下来。
“在想姐姐教我的那首诗。”
“哪一首?”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她轻声念道,转过头看我,目光深邃。
“姐姐,人心真的这么复杂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心慌得厉害。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带她去了集市。
那是上元节,街上到处都是花灯。
沈宛指着一个兔子灯,说想要。
我去给她买灯的功夫,一回头,她却不见了。
我拨开熙攘的人潮横冲直撞,心慌得手脚发凉,连连撞翻了好几个摊子。
最后在河边找到了她。
她正站在一个算命摊前,手里拿着一张黄纸。
算命的老头眯着眼看她。
“姑娘,你这命格,是鸠占雀巢之象啊。”
我冲过去推开那老头,拉住沈宛。
“不是说好在原地等我吗?”
我的语气有些严厉。
沈宛看着我,手里攥着那张纸,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姐姐,什么是鸠占雀巢?”
“别听那老骗子胡说。”
我拉着她走,却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
7.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新任的大理寺卿是沈松亭的门生,就翻出了当年的证据。
沈家平反的消息传遍天下。
而我,成了众矢之的。
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
我带着沈宛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了一个废弃破庙。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沈宛蜷缩在草堆里,发着高烧。
“昭昭姐姐……我冷……”
我抱着她,把身上唯一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别怕,姐姐带你走,我们去关外,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突然睁开眼,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去哪都一样,对吗?”
“什么?”
“陆昭,你害死了我全家,现在还要带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