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传》果子酱酱

110、【一一零】木雕凤凰几重飞 这因为，这

　　从崇喜殿回来后的几日，我都是恍恍惚惚的。王妃对我的一番话，实在是太令我震惊了。我对她原有的认知，完全颠覆。她知道我是唯一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于是没有和我说一声，就用了，因为她知道我会为了王爷，心甘情愿背着个罪名。她知道新封妃嫔的那点心思，于是给她们一个见面的机会，细细揣摩，因为她要保护王爷。她所作的一切，竟然真的如他所言，是为了王爷。
　　几日来我都是茶饭不思，日日沉浸在回忆之中。自我册封后的大小事端，被我一一细细回忆，品味其中忽略的细节，竟让我难以置信。当初看起来铁证如山的证据，现在想想，竟有这么多漏洞。当初推理合理的剧情，现在想想，竟有那么多的矛盾。王妃在这件事情上的作为，环环相扣，安排合理，实在令我震惊。
　　敬美人依旧气的不行，我试探性的拜访被她完全拒绝。许妃倒是个明白人，我见她时，她只是淡淡说了两句便带过不提，依旧和气，依旧亲切，果然心思细腻。我看着许妃脸上淡淡的一道疤，厚厚的脂粉已经掩盖的差不多了，不细看发现不了，然而这道伤痕于她，也是心头难以抹去的痛。想必对于王妃，许妃也是恨意深深吧。
　　秋絮得了王爷的允，出外散心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大惊失色。以她那样的情况，如何能出门呢？许妃却告诉我，王爷亲自安慰了许久，秋絮已经不再闹腾了，她明白了失去的真意，一下子成熟了很多。许妃曾劝她来我殿中告别，可秋絮只是淡淡摇头，漠然离去。王爷允她在京城周边散心，多是一些深山景致和道观。
　　“放心吧，王爷派了足够多的人跟着，不会有事的。”许妃说罢长长叹气，想必也是感慨不已。没想到，我这呆在殿中沉沉思索的几日，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王爷这几日非常忙碌，夜夜忙到很晚才独宿阳荀殿，听闻两位才人时常去看望王爷，都被王爷婉言拒绝在殿外，不得见面。以王爷的性子，必然会留神和她们周旋一番，然这般直接的拒绝，想必也实在是国事忙碌，无暇顾及。
　　这几日府中安宁，王妃终日在殿中，亦是深闺不出。墨兰依旧打理王府，一方面报给王妃，一方面报给我。在冷宫中短短数日，墨兰却有一种萧索的感觉。说话间的语气，也带了宿命。依美人依旧老样子，只日日照看小皇子，多日不得一见。只有新封的两位才人颇有精神，不时传来她们在府中的动静，一会是在炫液湖上凿冰，一会又去梅林中舞蹈，实在是生机蓬勃。
　　我沉浸在心事中，恍恍惚惚。长久的事情总算是结束了，然而我却深深晓得，一切都没有结束。那些困扰着我的问题，不时浮现在我的面前，让我心神难安。六春和水扇已经恢复了平日状态，每日打探消息，陪我说话逗趣，很是用心。我有些倦怠的靠在榻上，甩甩手让她们退下，壁上眼睛一个人安静安静。
　　忽然一阵瘙痒拂过我的鼻尖，我不耐烦的伸手触摸，却遇上暖暖大掌，紧紧捏住了我的手。我惊了一跳，登时站起身来，这才反应过来，竟是王爷笑意盈盈的靠在我身边，笑容中满满的思念和宠溺。
　　“大白天的，就在这里犯困啊？”王爷捏捏我鼻子，拦住我就要行礼的身子，一把拉入怀中，“今个带你去个好地方！”我猛的被拦腰抱起，不觉大惊：“王爷！去哪里！”王爷一沉脸子：“唤我什么？”
　　我立刻想起马车上的对话，涨红了脸小声道：“载垕。。。我们去哪里啊。。。”“这才乖嘛！”王爷促狭一笑，满意的捏捏我的大腿，“去了你就知道了！”
　　王爷抱我走上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才由得我说话：“啊。。。啊。。。载垕，这是去哪里？”王爷捏在我腿上的手，一会重一会轻，实在是让我痒得不行。我推了几次才推开他的手，连忙抓住机会坐起来正色道。
　　王爷神秘的笑笑，转过头命令马夫：“去。”到底去哪里呢？我止不住好奇，就要掀开帘子看，王爷却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许我看，我只好耐心坐着，看着王爷神秘笑容愈加夸张，不觉笑出声来。
　　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终于停止。王爷蒙上我的眼睛，抱着我出了马车。我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迷迷蒙蒙的被抱下来，王爷挪着我走了两步，这才低声道：“我这就放开手了哦！”
　　黑暗一经告别，亮光刺得我的有些怔怔，我眯了眯眼才看清面前房子。一处平常人家的房子，左上角挂着一处“李”字招牌，旗子迎风飘舞，上面的字迹扭扭歪歪，那是我十二岁的时候，爹爹执着我的手，写上去的啊！我抬起头看着上面木刻雕牌：“李家木头坊”。这是我家啊，是我家啊！
　　我情不自禁的张大嘴巴，难以置信面前的场景。我从没想过，我还能回来！“啊！这。。。”我喃喃的语言，自己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王爷从背后抱过我，低低笑道：“你说你娘生辰到了，可是今天？我带你来看看你娘，你可欢喜？”
　　曾经，叔大送给我爹爹亲手做的木刻凤凰，我已经觉得知足无比。竟没想到，王爷竟然带我回来，竟然记得我的话语，记得我娘的生辰！我登时心头如同被狠狠一揪，险些哭了出来，王爷急忙掩住我的嘴，道：“这可是好事，不许哭！到时候你娘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戏谑的说辞，我却感动不已。店里不甚明亮，正要说话的我被出门查看的小厮打断：“几位客官？可是要。。。”我看着面前小厮，爹爹已经雇得起小厮了哦，真好。想起临走时还一贫如洗的家，现在已经改善了情况，真好。
　　万木冒出脑袋：“裕王殿下来访，还不去请店主！”那小厮傻傻的看着王爷，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猛地一声喊倒唬了我和王爷一跳。小厮慌忙跪下，语无伦次：“草。。。草民。。。”“起来！去找店主去！”万木一瞅王爷脸色，登时一脚踹起小厮，赶忙去督促。小厮傻了一般，又愣了一会，才一溜烟跑进去。
　　“你们家这小厮，可够笨的啊？”王爷柔和笑笑，打趣道。我嗔了王爷一眼，在王爷扶持下，一同走进店中。店中小厮已经跑进内堂，角落里坐着一位蓝衣男子，正在端详什么。“咳。。。”万木咳了两声，唤起那人注意。他猛地一抬头，却一下子愣住了。
　　“张大人怎么也在？”王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疑虑，他不自觉瞟了一眼我，“张大人这是？”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叔大！我全身的肌肤都仿佛被抛进了热水一般疼痛，我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良久难以反应。
　　叔大亦是惊愕无比，他留恋的目光滑过我的脸庞，终是定格在王爷拥着我的手上，他低下头恭敬的行礼，片刻抬起眼来，已是如常神色：“有一位故人，很喜欢木雕饰品，微臣前来相求罢了，竟不想原是凤美人的娘家，是微臣冲撞了。”说罢向我低低施了一礼，语气安然而恭谨，“凤美人安好。”
　　几时我和叔大也演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看着他恭谨低头的姿态，心里的痛狠狠砸下，我直觉呼吸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那样困难。“哦？张大人也有这般兴趣啊。”王爷哈哈一笑，“本王带彩凤回家看看，没想到还能碰见大人。还未恭喜大人，升官之喜啊。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才好。”
　　王爷和叔大的对话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间屋子，那样摇摇的传来。王爷回头昵了我一眼，这才惊了我一身汗，顿时反应过来此刻情景，明白我现在根本没有矫情的时间。我马上皱了皱眉，假作一番不知状态，王爷低低道：“我没告诉你吗？张大人升官了。右春坊右中允，兼任国子监司业。”
　　我闻得此言，马上含着得体微笑回答：“大人多多眷顾臣妾家中生意，臣妾还没想大人道谢。大人升任官爵，臣妾恭贺大人了。”叔大当然回礼道谢，触目皆是一番和睦融融景象。“哈哈，”王爷抚掌一笑，道，“看来你这不知之罪，非但不用惩戒，倒还是帮了本王的忙了。有你多多关照彩凤家的生意，彩凤也能放心下来了。”叔大闻言，自然礼貌推脱。
　　王爷忽的环顾一圈，看看叔大手上一只木雕的蝴蝶，凑上去语气促狭：“大人的这位故人，依本王看，可是一位红颜知己？”这番话说的叔大登时脸红，涨了面色连连摆手：“王爷玩笑了。。。微臣。。。”“唉！大人不必尴尬，本王可是非常理解呢。”王爷越发低低笑意，“一向闻得大人不好女色。。。原来。。。”
　　“王爷！”这一声出自我的口，自然是娇唤一声，打断王爷无礼的促狭。我身为妃嫔听不得这些，原也没有什么，王爷微微一笑，便缄口，同叔大淡淡谈笑几句，不过是升官之喜罢了。叔大的红颜？呵，红颜祸水，这话岂闻不对？终日胆战心惊，痛彻心扉，若非红颜，何来这般遭罪？
　　叔大原本心无牵挂，自在处事，却为了我，如此悲哀。今日他来我娘家小坐，也不知是几回了。日日思念，却换来我笑呈他人，真不知这些映在叔大眼中，多少苍凉。王爷以为我听得男子之间的嬉笑有些尴尬，这才出言阻止。如何知道正是因为他的一句“红颜”，险些令我泪流面满。
　　我依依靠在王爷身上，依人姿态映在叔大的眼中，他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我懂，我都懂。再不回眸注视，我也知道叔大恭谨姿态下有多少委屈和悲哀。他是如此高昂骄傲的人啊，却只能流连在这小小店铺中，只因，这里有我的气息，有我存在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