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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有来世   “你归 ...

  •   “你归何处?”

      领路的阴差声音裹着阴间特有的湿冷,青灰色的衣摆擦过枯黄的草叶,连风都似沉了几分。

      他走在前方,指尖铁链晃出细碎的响,却没回头看身后的许卿安。

      “齐府。”

      许卿安的声音很轻,像被水汽泡软的棉线,稍一扯就会断。

      她飘在原地,望着远处隐约透出的朱红灯火,恍惚间竟忘了抬脚——今日是她的头七,是魂灵离阳间最近的日子,也是她用永世不能投胎、魂飞魄散换来的“回门”机会。

      阴差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许卿安看清他脸上的纹路:不是活人的肌理,倒像被阴水浸皱的纸,连眼珠都是灰蒙蒙的。

      “齐府今日可是热闹得很,”

      他瞥了眼许卿安半透明的裙摆,

      “那里与你是何关系?”

      “热闹……怎么会……”

      许卿安的指尖颤了颤,她想起半月前咽气时,齐含平握着她的手,指腹磨过她腕间的玉镯,说“卿安,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城郊的桃林”。

      那时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怎么会热闹?

      “那里住着我的夫君。”

      她终究还是说了,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夫君?”阴差嗤笑一声,语气里没半分温度,“今日齐府公子大婚,娶的是镇国大将军的千金。你这趟还阳,撑不过两个时辰。”

      “大婚”两个字像块冰,直直砸进许卿安的魂灵里。

      她猛地晃了晃,半透明的身子险些散了形——她从没想过,齐含平会再娶,更没想过,会是在她的头七。

      那些过往的画面突然涌上来:他为了娶她,在齐夫人面前跪到膝盖渗血;他中状元那日,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过,却特意绕到她的窗边,扔进来一束沾着晨露的海棠;他夜里握着她的手煎药,说“卿安,你要快点好,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时间够了,”

      许卿安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咬着牙没让泪落下来——魂灵是没有泪的,她早该知道。

      “我只想……再见见他,哪怕……”

      哪怕他已经不是她的夫了。

      阴差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是通往阳间的必经之地——妄林。

      那林子长得古怪,树枝歪歪扭扭地向上伸,枝桠间挂着细碎的光点,细看才知是过往魂灵的怨念凝结而成。

      许卿安远远望着,就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那些怨念像无数只手,要把她往林子里拖。

      “这林子是怨念堆出来的,”阴差的声音淡了些,却不是同情。

      “前几日还有个姑娘,就因为放不下夫君再娶,在里头化作了新的枝桠。你若撑不过,也会是这般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你同我讲讲你的故事,或许能好受些。”

      许卿安望着妄林深处,那些扭曲的树枝竟渐渐幻出了许府的模样——红墙黛瓦,廊下挂着的灯笼总亮到深夜,父亲会在书房教她写大字,母亲会握着她的手绣海棠。

      “我本是许府的大小姐,”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怀念,“就是那个曾经轰动京城的许府——父亲官拜太傅,母亲是长公主之女,府里的海棠开得比宫里还艳。可后来……”

      后来的事,是她不敢细想的噩梦。

      圣上忌惮许府势力,一道圣旨下来,说许家通敌叛国。

      那夜火光冲天,父亲把她塞进管家怀里,塞给她一块刻着“许”字的玉佩,说“卿安,活下去”。

      母亲的哭声混着刀剑声,成了她对许府最后的记忆。

      “管家带着我逃到城郊的破庙,”许卿安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怕我连累他,掏出匕首要杀我时,是齐含平救了我。”

      她记得那天的雨很大,齐含平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挡在她身前,剑尖挑落管家的匕首。

      阴差没有回音,脚步也没停。

      “但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许卿安望着林子里的光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她半透明的脸有了些生气。

      “之前的宫宴上,我们见过好多次。他总坐在角落看书,我不喜欢热闹,也常躲去偏殿——一来二去,便熟了。”

      “他把我带回齐家时,我脸上已经有疤了。”

      许卿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留着管家推她时,被桌角划伤的印记。

      “齐府的人大多不认识我,便暂住在府里。后来他说要娶我,我却不敢应——那时我是罪臣之女,连户籍都没有,怎么配得上齐府少爷?”

      可齐含平偏不放弃。他跪在齐夫人的房门前,从日出跪到日落,齐夫人说“你娶她,就别认我这个娘”,他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说“若不能娶卿安,我活着也没意义。”

      齐夫人拗不过他,最后松了口。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摆宴席,只有几个亲近的人在场。

      拜堂时,齐含平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卿安,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隔年他赴京赶考,中了状元。”许卿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回来时,身边跟着个女子——是齐夫人派去京城的,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柳小姐。”

      她记得那天齐含平找到她,把她拉进怀里,说“卿安,我只认你一个妻子,柳小姐只是母亲的安排,我不会碰她”。

      她信了。

      因为后来的日子里,齐含平果然没和柳小姐有过半分亲近。

      他依旧每天陪她看书、煎药,夜里会握着她的手,讲京城里的趣事。

      柳小姐住在齐府的西跨院,几乎不出来,偶尔遇见,也只是客气地颔首。

      “只可惜……我身子骨太弱。”

      许卿安的声音里满是遗憾,“从许府出事那年受了寒,底子就差,后来又总咳,齐含平请了好多大夫,都没用。直到我死后才知道,齐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接受我——她每天让丫鬟给我送的补汤里,掺了慢性毒药。”

      说到这里,妄林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那些怨念凝成的光点疯狂跳动,许卿安只觉胸口发闷,愤怒、委屈、不甘……无数负面情绪涌上来,几乎要把她的魂灵撕碎。

      她看到林子里的树枝上,似乎挂着无数张脸,都是和她一样不甘的女子,她们的眼睛里淌着黑泪,朝她伸出手,“留下来吧,这里才有你的位置。”

      “别被怨念缠上。”阴差突然出声,打断了许卿安向她们飘的思绪。

      许卿安猛地回神,齐含平的脸突然清晰起来——他握着她的手,说“卿安,等你好起来”;他在桃林里替她折花,说“卿安,这花配你”;他夜里替她盖被子,说“卿安,别着凉”。

      她咬着牙,硬生生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脚步踉跄着跟着阴差往前走。

      终于,妄林的尽头到了。

      远处的齐府灯火通明,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连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唢呐声。

      许卿安的魂灵开始变得透明,指尖已经能看见细碎的光点——她的时间不多了。

      阴差指了指前方,“新人正在前厅拜堂,要去看看吗?”

      许卿安点了点头,飘着往前去。

      前厅里挤满了人,红烛高燃,齐含平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堂前。

      他的脸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没了往日的温和,反倒多了几分木然。

      旁边的新娘盖着红盖头,凤冠霞帔,衬得身姿愈发窈窕。

      “一拜天地——”司仪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齐含平跟着弯腰,动作机械得像个木偶。

      许卿安站在人群外,看着他弯腰的动作,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们拜堂那天,他也是穿着喜服,却笑得格外开心,弯腰时还偷偷捏了捏她的手,说“卿安,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

      拜堂结束后,齐含平被宾客围着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许卿安跟着他飘到洞房外,看着他推开房门,看着他伸手掀开新娘的盖头——柳小姐的脸很漂亮,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可齐含平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欢喜。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递给柳小姐,声音平淡得没一丝波澜,“喝了这杯交杯酒,你就是齐府的少夫人了。”

      许卿安再也忍不住,转身飘到了厢房的最西边。

      这里是她从前住过的地方,窗台上还摆着她没绣完的海棠帕子,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她忽然想起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她躺在病床上,齐含平握着她的手,她气息微弱地说“含平,若我走了,头七那天,你把西窗的蜡烛点上,若是蜡烛灭了,就是我来看你了。”

      那时他哭着点头,说“卿安,别这么说,都会过去的。”

      “阴差,”许卿安转头看向身后的阴差,声音带着最后的期盼,“魂灵可以碰阳间的东西吗?”

      阴差叹了口气,“可以,但碰一次,你的魂灵就会散得更快,时间会更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魂灵,有的砸了新房的喜字,有的撕了新娘的嫁衣,最后都在愤怒中消散——他以为许卿安也会这样。

      可许卿安只是飘到烛台前,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吹向那排燃烧的蜡烛。

      火苗晃了晃,然后一一熄灭,烛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像无声的泪。

      她做得很轻,没碰倒任何东西,只是想完成那个约定——她来了,她来看他了。

      可前厅的喧闹还在继续,洞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齐含平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没朝西窗的方向看一眼。

      “不,那不是他……”许卿安摇着头,声音里满是茫然,“他不会忘的,他说过会等我的……”

      “所有男人都一个样。”阴差伸手去拉她,“别等了,你的时间快到了,走罢。”

      许卿安被阴差拉着往回走,魂灵越来越透明,连脚下的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回头望着齐府的方向,红烛的光映在她的眼里,却没半分暖意。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有魂灵在冲撞。

      阴差停下脚步,皱着眉望去——只见一个浅灰色的魂灵正朝着这边奔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鬼,却拦不住他。

      那魂灵的身形很熟悉,许卿安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攥住了——是齐含平!

      他的魂灵还很新,颜色浅得近乎透明,显然是刚离肉身不久。

      他奔得很急,头发散乱,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嘴里反复喊着“卿安!卿安!”

      “放我走!我不怕魂飞魄散!”他甩开身后的小鬼,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只要再见她一面!来世没有她,要来世何用!”

      阴差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让那两个小鬼退下。

      “让他们聚聚吧。”他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些温度。

      齐含平奔到许卿安面前,猛地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半透明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卿安……真的是你……”

      “含平……”许卿安的声音也颤了,她想伸手碰他,却怕自己的魂灵散得更快。

      可齐含平已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魂灵之间的触碰没有温度,却带着彼此最浓烈的思念。

      “卿安,对不起,”他埋在她的颈间,声音哽咽,“我没忘了约定,我一直在等你……”

      许卿安的魂灵晃了晃,细碎的光点从她的裙摆往下落。

      “那你……为什么要娶柳小姐?”她轻声问,带着最后的疑惑。

      “是母亲逼我的,”齐含平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她和我坦白说并不是你身子弱,而是她一直在你的汤药中下了毒,还说若我不娶柳小姐,就把你生前的东西全烧了。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被关在书房里。”

      “后来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第一次在宫宴上见面的模样,然后……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以为能早点找到你,可自缢的魂灵没有阴差引路,我在齐府飘了三天,才看到柳小姐和母亲在搞巫术——她们把别人的魂灵塞进了我的肉身,让那个‘我’娶她。你今天看到的,不是真的我……”

      许卿安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没有忘,原来他和她一样,都在等着再见彼此一面。

      她看着齐含平浅灰色的魂灵,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的开心,连魂灵都似亮了些。

      可就在这时,齐含平的魂灵突然晃了晃,浅灰色的身子开始变得透明。

      阴差在一旁低声道:“他擅闯妄林,魂灵本就不稳,撑不了多久了。”

      齐含平也感觉到了,他抱着许卿安的手更紧了些,“卿安,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有来世也没关系,至少这一世,我们没有辜负彼此。”

      许卿安点了点头,她的魂灵也开始消散,指尖已经完全透明了。

      “含平,遇见你,我不后悔。”

      齐含平的身子渐渐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在风里。

      许卿安望着那些光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海棠,想起他为她折的花,想起他夜里替她煎的药,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阴差看着她一点点消散,没再说话。风里似乎还留着她最后的念头,很轻,却很坚定——

      “没有来世,挺好的。”

      毕竟这一世,他们已经把彼此的真心,都给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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