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鬼窝 “ ...
-
“喂贵哥,我他妈撞鬼了……”打电话的人喘着粗气,沉重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短。好在他还算镇定,逻辑清晰地继续向电话那头的人求救:
“你说的那种异空间真的存在,呼哧…呼哧……”
“现在有个女鬼在后面追我,呼哧…”
“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很安静地听他说完,片刻后——
“骚扰电话吧。”只听“嘀”一声,那头的人便挂断了电话。
池缘听见听筒里传出的“嘟嘟”声,心跟着一点点坠下去……如果这是个噩梦就好了。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加响亮,他回头看,女鬼就紧缀在后面,距离越来越近。
女鬼披头散发,穿件白色连衣裙,半边脸皮似乎才被人剥下来,汩汩冒血。
小臂传来阵痛,池缘捂着伤口往前逃,他低头看了眼半截染红的袖管,当机立断,用嘴衔住手机,腾出另一只手扯下领带。
这不是梦,是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超自然事件,恰好被他这个苦逼撞见了。
池缘,一个刚从一本毕业的大学生,校招时运气好,进入了一家二流的公司,于是与学生时代无暇连接,做了个五流的牛马,因为上头有三流的领导以及四流的老员工,池缘加班到半夜成了常态。
杨贵,即他口中的“贵哥”,两人是合租的室友,这人待他非常好,就是脑子奇怪。他总说,“我进入过一个异空间,要救一个特殊的人才能出来,当时死了好多人……最后是个前辈救了我。”
池缘妥妥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但杨贵每天晚上总喜欢等他加班回来后,缠着他讲各种志怪故事和民间传说,最后,还会贴心再补上一句标准的口头禅:
“你别不信,我说的全是真的。”
许是被杨贵恐吓多了,池缘七天前被吓出了精神病。
他开始反复看见一个长发女生跳楼,以每十五分钟跳一次的高频率出现。
“诶小池哥,等你哪天遇到了,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帮你联系那位大佬。记住,只能打给我。”
……
结果,一语成谶。
今晚月黑风高,池缘正常从公司下班,才刚拐入个小巷,长发女生再次从面前落下来时,尸体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凭空消失,而是咔嚓咔嚓爬起来,挥舞着利爪扑过来。
池缘反应敏捷,迅速保住头部,只在手臂上留下一条见骨的伤口。
领带在他手中来回翻转,很快打了个结栓在小臂上。伤口冒血速度在减慢,他抹掉额角汗珠,拿下嘴边手机检查界面。
电话号码显示没错,声音也确实是杨贵的,朝夕相处这么久,杨贵也一定认出了他的音色,那为什么还要挂电话?
池缘想不通。
拐过好几个弯,体力逐渐透支,女鬼却不会累似的,越追越紧,有好几次指甲已经嵌入了他的后背皮肤。
“杨贵,你个杀千刀的!”
他不甘心再点了一次通话记录第一栏,正准备按下“卡1中国移动”字样的按钮,手机疯狂振动起来。
——杨贵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池缘使劲戳了下那个接听键,下一秒杨贵的大脸撞进眼帘。他蹙眉盯着池缘看了会儿,竟扯起脸皮嬉笑起来,还朝他比了个“Hi”的手势。
“小池哥,还活着吗,画面这么晃,夜跑啊?”
“跑你妈……”杨贵笑得贱极了,池缘亲切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杨贵含笑举手投降,“别骂了祖宗,你要不仔细看看自己背后,”他敲了敲屏幕,“用手机看。”
鼻尖因运动过量,透出血腥气,池缘狠狠睨了他一眼,“杨狗,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他点了下自己的小窗口,画面从杨贵那边切回来。
四周混沌漆黑,手机死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瞧了一眼,皱起眉,镜头左右晃了晃,还是一样。
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池缘停下脚步,放下手机回头。远处一盏路灯孤伶伶落在角落,光线晦暗,照出一小圈冷白空地,张牙舞爪的女鬼确实消失了。
“诶低头再看看。”杨贵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
池缘照做,发现自己压根没受伤,西服袖口完好,只是上面起了点球,不过绑的领带还在,显得他整个人智障、滑稽。
“……靠,”池缘一把扯下领带搭肩头,“杨狗,给我联系最好的精神病院。”
杨贵笑得欲生欲死。
池缘无语,“哦,骚扰电话挂了。”
“等会儿等会儿,”杨贵收起笑,正经起来,“小池哥,我不是和你说过吗,相机是人的第三只眼,同古时候的铜镜、水盆一样,能让灵体显形。眼见未必为实,你遇到的是幻境。”
池缘心还没平静下来,就听杨贵又说:“你跟着鬼回家了。”
我们遇到的情况一般是,“鬼跟着你回家了”,这个家指的是自己家,主宾位置交换,那么……
这句话如鞭炮在耳膜炸开,周围刮起阵阴风,池缘顿时汗毛树立,“你的意思是,我进鬼窝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
“Congratulations。”
“……所以,你这通电话是让我留遗言?”
杨贵笑笑没说话,拿起个盖碗紫砂杯抿了口,池缘没见过杨贵用这种老式茶具,而且他记得他也不喜欢喝茶,还没来得及问,那边杨贵开始神经质地倒数:
“十、九、八……”
“靠,你他妈鬼上身啊!”池缘听得心里发毛。
他盯着小窗口里的杨贵,杨贵脸上笑容越来越假,像刻上去的,他眼睛低垂,没有看他,似乎正盯着虚空某一处,嘴里喃喃报数:“……三,”
池缘移开眼,远处那盏暗沉的路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越来越亮了,光缓缓铺过来,池缘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很像树林。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中间一条泥巴小路隔开,他就站在这条土路上。
“二,”
“一!”
杨贵倒数的声音落下,池缘心突突狂跳,突然——
“唰!”一道刺眼的强光劈开瞳孔,他猛地闭眼。
几秒后,四周依旧寂静,条件反射,池缘眼角滑出颗泪来,他抬手擦掉,等了会儿,试探着眯开条缝儿:
黑夜一下子变成了白天,眼前碧绿一片,头顶是交错的参天大树,叶片层层叠叠,有少许光漏下来打在矮木丛上,光影斑驳。
几根踩塌的树枝堪堪立在土路中间,池缘注意到,挂在树枝上面的叶子,其中几片都有一些赭石色的污点。与此同时,一股难闻的气味冲进鼻腔,像生锈的金属在雨天散发出来的味道。
是血迹,新旧交叠覆盖。池缘干呕几下,立刻捂紧口鼻,他没有洁癖,就单纯厌恶这个味道而已。
血痕一直延续至前方,池缘这才发现,这条路是条死路。沿着他逃跑的方向,再走上一小段就到头了。
越往前,泥土颜色越深,铁锈味越浓……
这不会是个杀人现场,或者分尸地点吧。
“喂喂喂,池缘,你不会吓疯了吧,喂……”
杨贵焦急的声音夹杂电音传来,池缘拉回思绪,瞥了眼屏幕上的小窗口,杨贵原本坐在一把竹椅上,背景是面白墙,现在变成了幅古风男子画像 ,应该是他从坐着的状态站起来了。
大半夜,杨贵并不在他们的出租屋里。
池缘叹口气,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那头杨贵明显松口气,“淦!你吓死我了祖宗。”
“。”
“我俩到底谁想吓死谁,贵哥我问你,我是不是进你常说的那个异空间了?”
“没错儿,”杨贵淡定坐下来,身后那幅人像图再次换成了白墙,“我正要跟你解释,你入【境】了。”
“之前挂你电话后,我联系了那位大佬,他也在这个【境】里。缘儿,你现在别瞎跑了,马上去找他。”
“我运气这么好。”池缘睁着双杏仁眼,又黑又亮,杨贵被盯得有点心虚。
“……你运气什么时候差过,”他喝口茶,“别让大佬等久了,我说你走。”
池缘没再说什么,移开视线,又看了眼满地血迹后,转身往前走。
他跟着杨贵指示,穿过小土路,来到一条宽阔的鹅卵石步道上,池缘之前看见的路灯就在这条主路边,泥巴小径应该是走的人多了,横生踩出来的。
“对,然后你沿着这条一直往前。”
折过几个弯,步道尽头呈现出来:是块椭圆空地,中间绿,外面红。
“操场?这是个学校副本?”
“应该是,”杨贵懒懒靠回竹椅,“这【境】好解,八成和校园霸凌有关。这种境我解得想吐,十个校园,九个霸凌。云哥该让我——”他话到这里,生生刹住,把“带你”两个字咽回喉咙。
池缘看了他一眼,没计较,继续往前走出林子,视野开阔起来。
远边的天空是绚烂杂乱的彩色,很奇怪,操场上的时间与丛林中不一样,此时这里居然正值清晨,太阳徐徐东升,还没跳出地平线,光线不算刺眼。
“云哥是谁啊?那位吗?”池缘问。
他切成后置摄像头。迎着朝阳,手机屏幕内,框出个人影。
那人一身贵气,身材挺拔,穿套黑色束腰西服,西服匀称合身,更显人腰细腿长。他嘴里咬根烟,双手插着裤袋,斜倚在足球门柱上。
似乎感受到池缘目光,还朝这边觑了一眼。
心脏下意识漏跳了半拍。池缘感觉这人随手截一张,都可以做屏保的程度。
“妈的,这么帅。”
“没错就是他,姓云名茶。”杨贵没听见池缘嘟囔,语气郑重接着说,“小池哥,你想怎么称呼云哥都行。但有一点——”
“你必须听他的话。”
“记住啊,什么都得听他的,他让你杀人放火你也得照做,明白没?”
池缘边听杨贵说话,边朝足球门走,闻言愣了一下,“……刑。”
“一会儿你应该还会碰到其他人,记住除了云哥之外,谁都不要信。”
池缘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背对光,“你说的这人靠谱吗?我凭什么信他。”
手机里杨贵的脸更加清晰,池缘见他很认真说:“他是这行巨佬,你信不信我?”
“不信,我看你也不像好人。”
杨贵急了,“不是池缘,我没给你开玩笑……”
“行行行,别叨叨了,”池缘没想为难杨贵,“他让我吃屎我也吃,这下你放心了吧。”
“不必,我没这癖好。”低沉好听的嗓音毫无预兆冲入耳膜,如电流般窜过大脑以及脊背上的神经,池缘浑身微微颤栗,连握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立刻回头。
清晨的天空是最多变的,刚才还是彩色,现在已经完全被金黄占据,太阳与地平线刚好相切,此时此刻,达到了金黄色的高潮,浓烈、绚丽。几步远的云茶已经摁灭了烟,融在这片天色里,各自成景。
这人长得极具攻击性,用的香水也很冲。不知是哪个牌子,总之,是股冰凉的薄荷味。
“云哥。”杨贵恭敬地开口。
“嗯,”云茶在他身边站定,淡淡应一声。
然后抬手看了眼腕上手表,“挂了,剩下的出去后再说。”
说完,尾指擦过池缘手腕,直接挂断了通话。
池缘看着自己手里已经黑屏的手机:“。”
“时间紧迫,只剩五分钟准备时间。”云茶给出解释。
“给你简单说一下目前情况,你被鬼拉入了一个名为【境】的异空间,这里是它们的主场,你需要查清楚鬼在现实经历的事情,才能从这走出去,否则,到一定时间,你会随鬼一起灰飞烟灭。”
“它们?”池缘抓住关键词,“鬼不止一只?”
“对。但我们只需要查一只,它是这个【境】的主人,即鬼王,我们称之为【境主】。”
这和杨贵讲给他的民俗志怪都不同,为什么人要去救鬼?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救?做人不如做鬼,他一个低阶社畜还需要别人救呢。
“因为鬼非鬼,”云茶仿佛能洞见人心,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截烟,问:“介意吗?”
池缘摇摇头,“给我也来一根吧。”
云茶看着他,“听杨贵说,你不会抽烟。”
池缘无奈苦笑,“我觉得我要死了,想临死尝点新鲜东西。”
“有我在,你死不了。”云茶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掀,火苗从里吐出舔过烟头,发黑的烟头仿佛重获新生,星星亮起光。
“我称呼他们为鬼,是方便你理解,”云茶不紧不慢深吸一口,“他们是人,活人,并且现在仍然活在现实世界里。”
“活人?可我明明看到那个女生……”烟雾缭绕中,云茶侧脸线条格外冷硬,池缘不敢多说,挑重点问:“她就是这个境的境主?”
“哼,”云茶从鼻腔里哼出声笑,他漫不经心用中指点了一下烟身,任由烟灰飘落。
池缘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时,云茶却突然偏过身,走几步正面对他,稍稍低头道:“你变了,原来的你胆肥得很。”
池缘缓缓抬首对上这人双眸,他眸色被光照得极其浅淡,面部折叠度很高,导致他半面脸露在晨光里,半面隐在阴影中。
风卷起烟灰飞舞。
“不信?”云茶挑眉,深吸一口烟,忽然欺身向前,将烟雾轻缓地吹向池缘颈侧,池缘听见他懒懒开口:
“我们见过的,阿缘。”
气息灼热,夹杂着烟草的辛香,丝丝缕缕缠绵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