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饲养日志》林欺

1、第 1 章 白仙子？

　　本姑奶奶今日两百岁大寿，正值青春年华，理应好好地庆祝。不过，这方圆百里，除了我这一条竹叶青，旁的，就再没有别的通灵性的活物了。

　　这一片小小的岛上，除了苍蝇、虫子和老鼠，其它的活物一概没有。

　　每天的事情只有睡觉吃饭和修炼，真是无聊得发慌。不过，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座岛屿，按照仙人的说法，我目前所在的这座岛，乃是吸收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的好地方。

　　此话不假，只不到百年，我便至了初境。

　　我从山头一直游至山尾，一路上的那些竹子几乎要被我爬出包浆，发出绿幽幽的亮光。

　　本来，心里攒着大大的喜悦，想要狠狠地抒发一番，不过随着太阳的缓缓落下，我的心情也变得愈发低落。

　　等到我爬回我的小蛇洞，用细长的身子盘住脑袋瓜子时，我不禁想大喊：

　　这日子也忒枯燥了些！

　　待不下去了，再多待一个时辰都能把我憋死。

　　我不止一次想离开小岛，而今天这一回，我是认真的。

　　我用尾巴尖盘了盘我积攒的小花，有黛色的牵牛、粉色的鸢尾、通红的凤仙，无一不是我逛林子时亲手摘的。而如今，本姑奶奶就要离开这里了，要离开这个长满了鲜花的地方。

　　说实在的，还真有点舍不得。

　　那些花儿簇在一块儿，花瓣在我尾尖缠缠绵绵，似是挽留。

　　但，花儿不会说话，也不能给我解闷。只有一个好看的作用罢了......

　　想到这里，我终于肯下决心上路了。

　　夜晚的温度有些低，想起此时，尚是开春。我的筋骨也缓缓苏醒，夜里那些植物身上凝了好些霜，打在身上犹如冰雨，冰冰凉凉很是舒服。

　　路上的石子长得并不乖巧，有些，锋利得能将我柔嫩的皮肤割穿。好在，我有结实的鳞片阻隔，等我从那一大片水泽里游过去，抵达岸边时，天色已蒙蒙亮。

　　金黄的光芒从地上升起，昨夜的霜被照得融化。

　　未及我浮出水面，便听到一声有力的吆喝：

　　“卖茶嘞，新煎好茶，碧螺龙井——卖茶咯，新鲜的茶......”

　　茶是何物？碧螺又是何物？

　　两个新鲜的词在我脑海里打滚。我悄咪咪地探出头，观那卖茶娘的行头，头上系着青色头巾，穿的是淡蓝色布衣，那衣裳已经被洗得有些晕色了。

　　而最为瞩目的则是她肩上挑的单子，一前一后，框里似乎都装着一个陶罐，那陶罐里，大致就是所谓的“茶”。

　　虽说，在这一百年内，我的功法已经得到了飞跃，但离化成人形还远远不够。

　　不能化人，便不能同人打交道，所以，我是注定了喝不到那碗茶了。

　　我的蛇信子不自觉地往外吐了吐，怎么办，还是很想喝。

　　想喝得不得了。

　　我堂堂小青，一届天才，怎么能尝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扭扭头，环顾四周，大概是天色太早了些，别的小贩都还没来，所以只有这卖茶人独自叫卖。而周围的房屋都紧闭着房门，似乎没有人要出来买这人的茶。

　　姑娘，既然你这茶压根卖不出去，不如——

　　就赏我尝尝罢。

　　我自知是一条带有剧毒的蛇，若是贸然现身，那卖茶的娘子大概会两眼一黑，面色煞白地吓晕过去。更糟糕的是，若是她大叫一声：“这里有毒蛇！”

　　那我该如何应对众人的捕捉？

　　一个更加周全的点子在我脑子里冒出来。

　　那便是：直接将她打晕，不给她任何一点的反应时间。

　　我正得意地沾沾自喜，却不料那位卖茶人已经走得远了些。我连忙加快爬行，以最快的速度冲刺过去，尾巴猛地勾住那女子的脚踝，迅速顺着她的双腿爬至她的后背。

　　再用尾巴甩向她的脑袋，以一种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的力度，成功将她打晕了。

　　扁担和陶罐散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声响。我心虚极了，连忙用蛇头顶开陶罐的罐口，迫切地想要看一下茶到底是什么个模样。

　　罐口被顶到地上，一缕缕香味从里面飘散出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茶香。

　　我再次吐了吐信子，而这一次，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口水滴进陶罐里。终于，我将身子探进去了些，吐出信子，浅浅地舔了第一口茶。

　　很淡，淡到尝不出味道。我朝那个昏死过去的卖茶人瞪了一眼，喂，你是不是往茶里掺水？

　　紧接着，我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一阵苦涩在我喉间弥散开来。我飞快地开始吐舌头，发出高频的“嘶嘶嘶”声。

　　呸呸呸，什么破茶，简直折煞碧螺春这种诗情画意的名号！

　　我被苦得身体上蹦下跳，整个蛇身扭成一个大麻花。过了小一阵子，我才从这种苦馊馊的滋味里平复过来。

　　刚想窜进旁边的池塘漱漱嘴，我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往我脑门上冲。

　　速度太快，以至于我压根看不清来的是个什么玩意。

　　我心中警铃大作，莫非是遇上专门捉妖的道士了？不过，很快，我便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对方也是妖，并且，也是一只蛇妖。

　　蛇妖的身上有其特有的气息，阴冷而黏腻，况且与我是同类，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是一只白鳞蟒蛇，约摸着有五尺长。

　　等等，蛇妖！

　　我慢半拍地意识到，我遇见了今生第一个有灵识的妖物，也是第一个同类。在一片错愕与狂乱中，我竟感到一丝欣喜若狂。

　　不过，这种喜出望外的感受很快就扼杀在摇篮里。

　　那条白蛇从水里扑出来，迅速化成人形。

　　白蛇妖用手死死地捏住了我的头后七寸，以及蛇尾的根部。前者是我脆弱的心脏，而后者......则是不可言说之处。只是，那女人捏得实在太死，分明的痛感迫使着我想要逃开。

　　强大的压制感使我动弹不得，该死，坏就坏在这个女人十分懂得如何钳制一条蛇，尤其是尚未化形的蛇。我愈是挣扎，濒死感便愈是强烈。而尾巴根部更是碰都不能碰的地方，竟被这个臭白蛇放在手里捏来捏去。

　　我收起了前面对于遇见同类的一丝善意，开始讨厌面前的蛇妖。

　　“好端端的，你抓我作甚？”我用仅存的一丝灵识，尝试与白蛇对话。

　　“伤害无辜百姓，偷窃抢劫，你说我抓你作什么？”白蛇并未用灵识讲话，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温润得像一块白玉，语调平淡，就好像，抓我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人是自己跌的，与我毫无干系。我只是闻到茶香，想试一番。”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满是胡话，谁教你说谎的？”白蛇见我老实，终于肯松了一寸力气，我如释重负，赶紧吸了两口气，避免自己下一秒就昏过去。

　　“莫不是，从小没有人管教过你？”白蛇仍然在斥责我，而这一次，话语比上次更伤蛇心。

　　我艰难地在她手中呼吸，自知功力完全在她之下，于是打算迂回战术——也就是先向她服软，再找机会溜走。

　　“是呢，我自幼孤苦伶仃一个，既无母辈也无小辈，自然无人教我。”说到这里，我竟真有些感伤，不自觉地用尾巴蹭了蹭那白蛇的手腕，模样大概十分谄媚。

　　我瞪大了眼睛去看那白蛇的样貌，她周身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仙气，面若凝玉，瞳孔泛着淡淡的金色。无从知晓这条白蛇到底修炼了多久，才到达此等境地。

　　以我浅薄的认知，我猜测，她大致是能迈入仙门了。

　　“仙子......白仙子，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我口不择言地叫她仙子，因她长得太像神仙。

　　“仙子？”白蛇轻笑一声，手上捏我的力气终于又松了一寸，“我不是什么仙子，不过是比你年纪大些罢了。”

　　既然不是仙子，那为何要为难同为蛇妖的我，难不成她要做妖做得十分光明磊落？我有些缺氧，甩了甩头，趁她没有堤防的时刻扭曲身体，呲溜地一下子从她的十指之间溜走。

　　走时，还不忘用尾巴抽了她一鞭子。

　　我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生怕那个高深莫测的白蛇再次追上我。我可不想刚走出那座岛，就要被这只大公无私的蛇妖抓住。本姑奶奶还要去别的地方找乐子，怎能将光阴耗在这种地方！

　　只是，我到底还是低估了白蛇的脾气，本以为她看上去仙风道骨，波澜不惊的样子，会是个不记仇的。没想到，她再次追了上来，而这一次，是用一道水做的绳子缚住我。

　　本是柔和的水滴，此时，却被强大的法力汇集到了同一处，紧紧地卡住我的身躯，这次我真的跑不动了。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呀！”我的嘴巴被水堵住了，尖牙胡乱地咬着那些水珠。

　　“你这条小竹叶青，真是十分不老实。”白蛇一只手掐着诀，悠悠道，“不如，从今以后，你跟着我一起修炼，切莫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语毕，她轻轻地放我下来，最后，用手掌将我托住。

　　我懵懂地吐吐信子，在她的眼里瞥见了真切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