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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不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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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春风》
第1章春风不识字
温晚初第一次见到沈云牧,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三个星期二。
市图书馆的旧书区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高窗,在磨得光滑的水泥地上切出倾斜的光斑。她踮着脚尖,试图够到书架最顶层那本《宋词选注》——那是父亲生前最常翻阅的书,书脊处有道浅浅的咖啡渍,她记得清楚。
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的头顶,轻而易举地取下了那本书。
“你要这个?”
温晚初转身,逆光中,少年穿着二中的白衬衫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秋日午后的湖。
那是九月,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浓稠,蝉声如瀑。
“谢谢。”她低声说,伸手去接。
他却没立刻给她,而是翻到扉页,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的“温行知藏书”几个字,字迹遒劲舒展。
“温老师是你什么人?”他问。
“我父亲。”温晚初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有些薄,是那种干净又疏离的长相。
沈云牧沉默了两秒,将书递还给她。“温老师教过我一年语文。高一的时候。”
原来如此。温晚初抱紧书本,父亲去世半年,这是她第一次从陌生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提及,平静的,不带怜悯的,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二中的?几班?”他又问。
“高二(7)班。”
“我在(1)班。”沈云牧从她身边走过,去还自己手里的几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没有再回头。
温晚初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两排书架之间,空气里残留着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像雨后的青草。
她低头翻开手中的《宋词选注》,扉页上父亲的字迹依旧清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父亲用红笔在旁边批注:“人生三境,皆是必经。晚初,你要勇敢。”
她用手指轻抚过那行小字,眼眶发热,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周后的数学课,班主任领着个转学生走进(7)班的教室。
“这是从(1)班转来的沈云牧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落的掌声,夹杂着窃窃私语。(1)班是理科重点班,(7)班是文科普通班,从前者转到后者,在二中是件稀罕事。
温晚初从堆积如山的习题册中抬起头,看见沈云牧站在讲台边,依旧是那身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扣着。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靠窗第四排的她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
“你坐那个空位。”班主任指了指温晚初斜后方的座位。
沈云牧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温晚初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扩散。
同桌林薇薇凑过来咬耳朵:“听说是他自己要求转班的,跟(1)班班主任吵了一架。真酷。”
温晚初没说话,低头继续解那道解析几何题,却发现自己画错了辅助线。
下课铃响,沈云牧起身走到她桌边,敲了敲桌面。
“温晚初。”
她抬起头。
“放学后图书馆见,我把温老师以前借我的几本书还你。”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转身离开。
林薇薇瞪大眼睛:“什么情况?你们认识?”
“他是我爸爸以前的学生。”温晚初简单解释,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父亲借给他的书,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还?
下午五点半,市图书馆。
沈云牧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三本书:一本《中国哲学简史》,一本《西方美学史》,还有一本薄薄的《聂鲁达诗选》。
“温老师高二那年借给我的,说等我读懂了再还他。”沈云牧靠在书架旁,语气平淡,“后来他生病,我没来得及还。”
温晚初摩挲着书封,在《聂鲁达诗选》的扉页上,看到父亲熟悉的字迹:“给云牧:诗是另一种数学,关于心的函数。愿你解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眼看他:“你转来文科班,是因为我爸爸?”
沈云牧没否认。“他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教了,希望有人能继续督促你读书。”他顿了顿,“而且理科班很无聊。”
这理由听起来任性又随意,但温晚初从他眼神里看到一丝认真。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是真心的。
窗外暮色渐浓,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沈云牧看了眼手表:“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
“顺路。”他已经迈开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你爸爸是个很好的老师。”沈云牧忽然开口,“有次我考试砸了,在办公室罚站,他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说‘一次失败不代表函数无解,换种思路试试’。”
温晚初鼻子一酸。是啊,这就是父亲,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关心人。
“他很喜欢你。”她轻声说。
“我知道。”沈云牧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黄昏的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所以我会替他看着你。”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温晚初怔怔地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刻,梧桐叶正从枝头飘落,旋转着,吻过初起的秋风。
而她不知道,这场始于责任的守护,会怎样悄无声息地,改写两个人往后所有的春夏秋冬。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
温晚初打开灯,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静悄悄的。母亲在医院上夜班,要凌晨才回来。她把沈云牧还给她的三本书和那本《宋词选注》并排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题时,她卡住了。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隐蔽。她咬着笔头想了十分钟,毫无头绪。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三小问,连接AC和BD,证明它们垂直,再用相似三角形。”
温晚初愣了几秒,回拨过去。
“沈云牧?”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声,背景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数学卷子?还知道是哪一题?”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笑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你下午盯着那道题发了十分钟呆,笔记本上画了三种辅助线,都错了。”
温晚初耳根发热——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试试我的方法。”沈云牧说,“解不出来再打给我。”
电话挂断了。温晚初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才照他说的重新画图。果然,一旦找到正确的切入点,后面迎刃而解。她在最后写下答案,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
犹豫片刻,她发了条短信:“解开了。谢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不客气。早点睡。”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温晚初握着手机,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轻轻弯起了嘴角。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秋夜还长。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窗口,沈云牧放下手机,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又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温行知在办公室给他巧克力时说的话:
“云牧,我最放不下的是晚初。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如果有一天老师不在了,你能不能……替老师看看她?”
当时他点了点头,觉得这只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承诺。
直到今天,在图书馆看见那个踮着脚尖够书的女孩,看见她转身时微红的眼眶,和强装镇定的表情——
沈云牧忽然明白,有些责任,一旦承担,就是一生。
他合上习题集,关掉台灯。
黑暗中,少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她低头抚过书页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他想,就多看顾一点吧。
只是多看顾一点而已。
那时的沈云牧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春风里埋下伏笔,而心动,从来不由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