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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北境长风,与君同往 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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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离京的队伍,轻车简从,只有一两辆装载着必要物资的马车和十多名名精悍侍卫。没有亲王仪仗,没有百官相送,只有清冷的晨风和官道两旁尚未散尽的薄雾。景和一身便于骑行的靛蓝箭袖常服,外罩墨色披风,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他面色沉静,眼眸望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和未知的疆域,也是他必须去征服的战场。
离京三十里,至一处名为“十里坡”的茶寮,队伍略作休整,饮马喂料。此处已是京郊,行人渐稀。
就在侍卫们散开警戒,景和下马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时,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骑快马自京城方向飞驰而来。当先一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一少年人,身着天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背负长剑,头戴遮阳的帷帽。
两骑在茶寮前猛地勒住,马蹄扬起一阵尘土。那青衣男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他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因长途奔马而微微泛红的脸庞,额角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更添几分勃勃英气。
竟是谢沅。
“端王殿下。”谢沅大步走到景和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喘息,“可算赶上了。”
景和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谢姑娘?你怎么来了?”他离京之事虽非绝密,但也未大肆张扬,谢沅能精准追至此地,显然是特意为之。
谢沅直起身,目光清亮地看着景和,直言不讳:“殿下此去北境,山高路远,边关苦寒,更兼军务繁杂,凶险未知。我虽不才,却也粗通些拳脚,略识兵法,更曾随家父在边关待过两年,对北境风土人情、军镇分布,还算熟悉。此去愿为殿下马前卒,略尽绵薄之力,还望殿下不弃。”
她语气坦荡,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扭捏作态,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景和身后的侍卫长和几名贴身侍从,闻言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谢沅,靖北侯嫡女,身份尊贵,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兼“异类”,不好诗书女红,偏爱舞刀弄枪、研习兵法。她竟要追随端王殿下前往北境那等苦寒凶险之地?这……
景和凝视着谢沅,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皇姐曾有意无意地提过,谢沅此女性情磊落,颇有将门虎女风范,且见识不凡,与寻常闺阁女子迥异。更想起那日在公主府,她对自己直言不讳地点评朝局、分析边务,其眼光之准、见解之深,令他印象深刻。她对他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欢,他也并非毫无所觉。
如今,在他被构陷“发配”、前途未卜之际,京城那些曾经或明或暗示好的人,大多避之不及。唯有她,一个女子,竟单骑追来,直言愿追随左右,共赴边关。
这份胆识,这份情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谢姑娘,”景和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北境非是游山玩水之地,苦寒尚在其次,军中规矩森严,更时有战事风险。你乃侯府千金,身份贵重,实在不必……”
“殿下是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觉得我女子之身,不堪为用?”谢沅打断他,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我既然敢来,便做好了准备。昔年平阳公主可领娘子军助高祖定天下,本朝亦有女将戍守边关。我谢沅虽不敢自比先贤,却也愿效仿之。殿下此去,是蛰伏,是图强,正需可信可用之人。我谢沅,自问还算可靠。至于身份……”她顿了顿,语气坦然,“我现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兵,我父亲那里,我自会交代。我来我哥哥跟陆大哥是知晓的,要不我的文书哪里来的。我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累家门,且我现在不是谢沅,而是一个真诚想投军建功的小兵谢源,我谢沅想办假小子,谁能看出来”
她说得掷地有声,有理有据,更将“蛰伏图强”四字点出,显然对景和此行的真实意图有所了解。
景和心中震动,看着她明亮坚定的眼眸,已经英姿飒爽的面庞,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对他的全然信任。这份在困境中依然选择并肩同行的支持,比任何锦上添花的恭维,都更加珍贵。
他沉默片刻,终是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拨云见日,驱散了连日来笼罩眉宇的些许阴霾,更添几分属于少年亲王的朗朗气度。
“好!”景和朗声道,对谢沅郑重抱拳,“既蒙谢兄不弃,景和感激不尽。此去北境,风雨同舟,还请谢兄,多多指教!”
他不再称她“谢姑娘”,而是直接以“谢兄”相称,语气中多了几分战友般的亲近与托付。
谢沅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脸上也绽开灿烂的笑容,同样抱拳还礼:“愿为殿下效劳!此去北境,定当竭尽全力!”
她转身,对跟随她来的那名同样作男子装扮打扮、却目光沉稳、身姿矫健的年轻女子道:“青梧,过来见过殿下。”
那名唤青梧的侍女上前,利落行礼,声音清脆:“奴婢青梧,见过端王殿下。奴婢自幼习武,略通医理,愿随侍小姐与殿下左右。”
景和点头:“不必多礼,起来吧。此去路途遥远,有劳了。”
有了谢沅主仆的加入,队伍的气氛似乎也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景和与谢沅并辔而行,起初谈论的多是北境地理、气候、风物,以及镇国公杨业的治军风格、麾下主要将领的情况。谢沅果然如她所言,对北境颇为了解,说起来如数家珍,有些细节连景和都未曾听闻,显然是从靖北侯那里得了真传。
“杨老将军治军极严,尤重军纪,但也最是爱兵如子,赏罚分明。他麾下‘黑云骑’是精锐中的精锐,选拔极为苛刻,但一旦入选,待遇、装备皆是最好。殿下去了,若想真正融入,得到将士认可,光有亲王身份不够,需得放下身段,从最基础的做起,更要能吃苦,敢拼命。”谢沅认真道。
“我明白。”景和颔首,“皇姐和陆师也如此叮嘱。此去,我并非去做那高高在上的亲王监军,而是去做一名普通的军士,一名学生。”
谢沅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明,神态诚恳,并非敷衍之语,心中更添几分好感。她想了想,又道:“此外,北境边军,除了朝廷直属的镇北军,还有不少世代戍边的将门、府兵,以及归附的部族军。关系盘根错节,杨老将军能镇得住,是因他资历、战功、人品皆令人信服。殿下初去,对这些关系需得留心,多看多听,少说少评,尤其不要轻易介入当地将领之间的矛盾。”
“多谢提醒。”景和真诚道谢。这些细节,正是他最需要了解的。
随着交谈深入,话题渐渐从单纯的军务地理,扩展到朝局,延伸到彼此对兵事、对治国的一些看法。谢沅思维敏捷,见解独到,常有惊人之语,且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她渴望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守护疆土,而非困于后宅方寸之间。而景和经过此番构陷风波,心性愈发沉稳,看待问题的角度也更加深刻,他谈及未来,谈及理想,虽未明言那个至高的目标,但言语间流露出的气度与格局,已非昔日那个需要皇姐庇护的稚嫩皇子可比。
两人越谈越投机,竟有种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官道上,将两人并骑的身影拉得很长。
夜晚宿营时,谢沅主动接过了部分警戒和安排事务,她指挥若定,条理清晰,连景和带来的侍卫长都暗暗点头,心道这位侯府千金,果然名不虚传,并非那等只知花拳绣腿的闺秀。
篝火旁,景和与谢沅对坐,侍卫们在不远处巡逻。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少了白日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
“说起来,”景和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忽然问道,“谢兄此次随我北上,谢少将军……当真同意?”他虽然相信谢沅能处理,但仍有些许顾虑,毕竟此事非同小可。
谢沅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坦然道:“我哥哥起初自然是不愿的。边关凶险,我又是个女儿家。但我与他深谈了一次。”
“哦?谈了什么?”景和好奇。
谢沅目光灼灼地看着跳动的火焰,“我谢沅,不想只做靖北侯府一个装饰门楣的女儿。我想走自己的路,看更广阔的天空,做一番真正的事业。追随殿下,是我自己选的路。哥哥他……最终叹了口气,只说‘女大不中留’,又叮嘱我万事小心,莫要坠了谢家门风,更莫要……给殿下添麻烦。”
她顿了顿,看向景和,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其实,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喜欢追随殿下,您懂我,也因为殿下您值得。”
她的话说得坦诚而透彻,将利益与情谊,剖析得明明白白。这种毫不矫饰的坦荡,反而让景和觉得无比舒畅。
“谢兄放心,”景和正色道,“景和必不负少将军厚望,更不负……谢兄今日选择。”
谢沅粲然一笑,火光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跃:“我信殿下。”
一夜无话。次日继续北行。有了谢沅的加入,行程安排得更加合理高效,她对沿途驿站、水源、甚至可能的风险路段都了如指掌,让景和省心不少。两人白日并骑交谈,或是切磋武艺(谢沅身手确实不凡),夜晚宿营则讨论兵法、推演沙盘,关系在共同的征程中迅速拉近,从最初的欣赏与同盟,渐渐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亲近。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道,两侧山势渐陡。谢沅忽然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蹙,对景和低声道:“殿下,前方山道回音有异,恐有埋伏。”
景和心中一凛,立刻示意侍卫戒备。他相信谢沅的判断,这不仅是因为她出身将门,更因这几日相处,对她的敏锐和谨慎有了深刻了解。
果然,片刻之后,前方山道拐弯处,忽然冲出一群约三十余人的蒙面悍匪,手持刀枪,呼喝着拦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匪徒声音粗嘎,目光贪婪地扫过队伍中的马车。
景和面色一沉。此地虽已离京颇远,但仍是官道,竟有如此规模的匪徒公然劫道?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匪徒,行动之间颇有章法,不似寻常乌合之众。
侍卫长上前喝骂,亮出端王府令牌。谁知那匪首看了一眼,竟狞笑起来:“端王?哈哈,正好!兄弟们,宰了这劳什子王爷,马车上的金银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上!”
匪徒们发一声喊,挥舞兵刃冲杀过来,目标明确,直指景和!
“保护殿下!”侍卫长厉声高呼,率众侍卫迎上,顿时厮杀在一起。这些侍卫皆是精选的好手,但匪徒人数占优,且个个悍不畏死,武艺不俗,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
景和已拔剑在手,他虽年少,但弓马武艺亦是皇室子弟中的佼佼者,此刻临危不乱,剑光闪动,将两名扑到近前的匪徒逼退。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道青色身影如风般掠出,正是谢沅!她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招式简洁狠辣,毫无花哨,专攻敌人要害,剑光过处,必见血光!她与青梧背靠背,如同两把尖刀,瞬间撕开了匪徒的阵型,直扑那匪首而去。
“殿下,擒贼先擒王!”谢沅清叱一声,剑势如虹,与那匪首战在一处。那匪首武功不弱,力大刀沉,但谢沅身法灵动,剑走轻灵,竟丝毫不落下风。
景和见状,精神大振,喝道:“随我冲!”他一夹马腹,竟不顾危险,挥剑向谢沅与匪首交战处冲去,身旁几名侍卫连忙拼死护持。
有了景和加入,匪首顿时压力大增。谢沅觑得一个空档,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匪首咽喉!匪首大惊,慌忙挥刀格挡,却被景和从侧面一剑刺中肩胛!
“啊!”匪首惨叫一声,大刀脱手。谢沅趁势飞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青梧的剑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都住手!否则杀了他!”谢沅厉声喝道,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众匪徒见首领被擒,顿时慌了神,攻势一缓。侍卫们趁机反击,又砍倒数人。余匪见势不妙,发一声喊,竟不再管首领,丢下几具尸体,仓皇向山林中逃去。
战斗结束,侍卫们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景和与谢沅下马,走到那被擒的匪首面前。
扯下他的面巾,露出一张带着刀疤、凶戾未消的脸。
“说!谁派你们来的?为何专劫本王?”景和剑尖指着他,冷声问道。
那匪首倒也硬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没人派老子,老子就是看你这王爷的车队肥,想捞一票!”
“看来你是不肯说了。”谢沅眼神一冷,对青梧使了个眼色。青梧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捏开匪首的嘴灌下。
一刻钟匪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我说!我说!是……是京城一位贵人,给了我们一千两银子,让我们在此地扮作山匪,截杀端王车队!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贵人?姓甚名谁?何等模样?”景和追问。
“不……不知道名字,来传话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没露真容,只说是东边府上的……”匪首眼神闪烁。
东边?东宫!景和与谢沅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太子果然狠毒,构陷不成,竟还想在半路截杀,彻底除掉他这个威胁!而且手段如此下作,假扮匪类,事后便可推得一干二净。
“那传话之人,可有什么特征?”谢沅沉声问。
“特征……他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匪首为了活命,努力回忆。
景和记下这个特征,对侍卫长道:“将他捆好,带上。到了前方州县,移交官府,严加审讯。”虽然知道问不出太多,但这个人证,或许将来有用。
处理完后续,队伍重新上路。经此一役,侍卫们对谢沅主仆更是刮目相看,尤其是谢沅临敌时的果决狠辣和精准判断,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个深闺女子。
马背上,景和看向身旁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顺手赶走几只苍蝇的谢沅,心中感慨万千。今日若无她在,即便能击退匪徒,恐怕伤亡也会更大。她的武艺、胆识、决断,都远超他的预期。
“今日,多谢了。”景和郑重道。
谢沅转头看他,微微一笑,眼中光华流转:“殿下客气了。既为同袍,自当并肩御敌。何况,这也是给某些人一个警告——想动殿下,没那么容易。”
她语气轻松,但景和听出了其中的维护与坚定。他心中暖流涌动,看着谢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生动的侧脸,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上心头——
得此良友(或许不止是良友),同行此道,何其幸也。
北境之路,虽坎坷漫长,凶险未卜。但有人同行,有剑在手,有志在心,他便无所畏惧。
少年亲王的北行队伍,带着初历血火的肃杀与沉淀,也带着悄然滋长的情谊与信念,继续向着那片辽阔而寒冷的土地,坚定前行。雏凤清声,已隐隐穿透层云,预示着北境的天,或许将因这对年轻男女的到来,而掀起不一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