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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化形 众仙正嘀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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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仙正嘀咕着,天帝驾临。
众仙跪拜,礼毕,议事开始。
今日议事内容不少:东海龙王奏报水族繁衍过盛,需增设职司;西天佛门来函,商议下月法会事宜;南斗星君告假,说要闭关修炼三百年……
一件件奏报上来,众仙各抒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衍真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一件奏报——下界某山神失职,致使凡间洪灾,百姓死伤无数。
天帝问:“此事如何处置?”
众仙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这种事,能大能小,谁都怕把握不好度。
衍真上前一步,淡淡道:“山神失职,按律当废去神籍,打入轮回。另,其上司土地监管不力,罚俸三百年,降职一等。”
满殿寂静。
天帝点头:“准。”
众仙偷偷擦了擦汗。
衍真上神还是那个衍真上神,铁面无私,不留情面。日后又要高度戒备,谨言慎行了。
议事结束,众仙鱼贯而出。
有几个和衍真相熟的神仙凑过来,想打个招呼。
衍真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道:“有事?”
那眼神,那语气,直接把几个神仙冻在原地。
“没、没事……”
“那便散了吧。”
衍真转身离去,几个神仙面面相觑。
“还是那么冷漠,不近神情。”
“我还以为下界一趟能热乎点呢。”
“热乎?你想多了。”
“走吧走吧,各回各殿。”
傍晚,斗部设宴,为衍真接风洗尘。
斗部掌管三界战事,与衍真司掌的律法常有交集,两边算是老交情。斗部之主斗姆元君亲自作陪。
衍真不好推辞,去了。
宴席设在斗部后殿,清雅别致,案上摆着仙果琼浆,香炉里燃着安神香。
斗姆元君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仙,笑眯眯地招呼衍真入座。
“衍真啊,这一趟下界辛苦了。来,尝尝这新酿的玉露,人间可喝不到。”
衍真端起杯,抿了一口。
“如何?”
“尚可。”
斗姆元君笑了:“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如此佳酿,别的同僚都要夸出花来了,在你嘴里就一句尚可。”
几个上仙轮番敬酒,衍真一一接了,却始终淡淡的,不多说一个字。
酒过三巡,斗姆元君忽然问:“衍真,你眉心那印记是怎么回事?”
衍真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杯,道:“历劫时留下的。”
“什么劫能留印记?”斗姆元君好奇,“你此次下界未有情劫啊?”
衍真沉默了一瞬。
“是个什么人?”她挤着眼睛满脸促狭。
无论是神是仙,下界历劫回来都对自己人间的经历津津乐道。
有的炫耀自己如何神机妙算扶将倾大厦,有的怀念自己平平淡淡安稳一生,有的唏嘘一生蹉跎空有满腹才华,有的高歌自己峥嵘半生死的壮烈……
也有人深陷人间情爱,饱受相思苦楚,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但只有衍真上神,很少说自己经历了什么,也就斗姆元君和衍真交情好,敢打听一二。
衍真抬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斗姆元君后背一凉。
“元君问多了。”他说。
斗姆元君哈哈一笑,揭过这个话题。
但她的目光,在衍真眉心的印记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印记,像一团火。
和衍真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但想必那人再热烈的情谊终将错付了,衍真这神,最是像神,无欲无求亦无情。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衍真回到自己的宫殿——紫微宫。
宫殿很大,很冷清。
他坐在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报,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一团小小的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很小很小,不足以照亮一方书案,更不足以暖一双手。
他闭上眼。
神识沉入心海,那团火苗轻轻跳了跳。
他伸手,碰了碰它。
火苗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发烫,暖了他整个心口。
他睁开眼,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拿起第一份奏报,开始批阅。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他的书案之上,也照人间万物生灵。
天上一天,地上已过一年。
小狐狸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眨了眨眼,站起来,抖了抖毛。
毛色是火红的,尾巴蓬松,耳尖有一撮白。
饿了,就去觅食,困了就去睡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
山里有阳光,有风,有青草的味道。
就这般在上神繁忙的一日里过完了无知无觉的一年。
小狐狸在山里住了十年。
第十年,小狐狸迎来第一次雷劫。
那天傍晚山里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中翻涌。黑云层层压下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年年都有好几次雷雨天气,小狐狸早就不怕打雷下雨了,但这一次莫名的心慌害怕。
他总觉得这雷格外地震耳。
他早早躲进自己刨的窝里,刚把脑袋埋进自己尾巴里,一声炸响,第一道雷稳稳劈在他的窝上。
碎石翻飞,草木成灰,小狐狸被吓得心慌,耳朵一度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甚至嗅到了焦土味。
小狐狸生性机敏,立马意识到危险,听力尚未恢复,心跳还没平息,立马撒开四肢往更深的山里跑去。
转眼第二道雷劈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伴随两道炸雷,滂沱大雨紧随而至。
雨点又大又急,密密麻麻砸在小狐狸身上。泥水夹杂着石块杂草,绊住了小狐狸的四肢,大雨中,他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只能凭着雷声后能贯穿半个天幕的闪电发出的光,匆匆一览自己周边的环境。
原本无知懵懂,行事全凭本能的小狐狸,在两道天雷里愣是吓出了神智。
他莫名地笃信这雷电就是冲自己来的,自己躲哪里都没用,果然,他刚钻进一节枯木,一声炸响,半截木头已经成碳。
要不是雨大,这山火怕是能把这深山老林烧个精光。
小狐狸一刻不敢松懈,默默估算下一道雷追来的时间,在那之前找一处山洞或是石块躲避。在藏身的地方被劈开前一瞬,跑出去。
他跑了一夜,躲了一夜,被雷追了一夜。
晨光刺破乌云的时候,雷云散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焦黑,皮毛烧焦了一大片,伤口糊着泥巴、碎石。
但他活着。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能听到风的声音了。
“恭喜,”风说,“你开了灵智。”
晏灼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我能说话了吗?”他想。
“试试。”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喂?”
风笑了,晏灼也笑了。
他能说话了。
他躺在山坡上,看着天边的云。
小狐狸筋疲力尽,身上又冷又疼,他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晕过去,但他不想晕。
因为他发现自己能听懂很多声音。
有动物的、植物的,甚至是土地和石头。
刚开始很新奇,后来很烦躁,太吵了。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可以摒弃这些声音,只听自己想听到的。
“喂,还活着吗?”
突然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闯进来。
小狐狸感觉有谁在踢自己屁股。
他摇了下被烧焦的尾巴,表示自己还活着。
眼角一道黄色闪过,然后是一张熟悉的脸——之前总喜欢在他周边晃的黄鼠狼。
那时候他刚学会了抓兔子,学会了爬树,学会了在冬天找暖和的洞。他认识了很多朋友:一只爱在他身边转悠的黄鼠狼,一只爱跟他打架的黑狼,一群总爱叽叽喳喳的麻雀。
那时候他和它们没法交流,现在他发现居然沟通无障碍了。
但他不想说话,疼、累。
“夜牙!”
黄鼠狼一嗓子吓小狐狸一激灵,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倒立着飞起来了。
那只爱跟他打架的黑狼拎着他的尾巴,几步走到山泉水边,毫不留情地把他扔了进去。
黑狼揉揉鼻子,“九郎,这小子命真大。”
黄鼠狼看着在泉水里狗刨的秃毛狐狸,眼神复杂。
它想起很多年前,有只红毛狐狸,经常山里山下的跑。一回山就跟他炫耀自己的新衣服、新玩具。还要现个原形嘚瑟下自己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每次走都叼着东西:野兔、山鸡、新鲜的果子。它问小狐狸干嘛去,小狐狸说:“山下有个人,我要养他。”
那时候小狐狸眼睛亮亮的,说起那个人就没完没了。
“他叫沈珩,是个书生。”
“他抄书可厉害了,手指上都是茧。”
“他给我吃糖,可甜了。”
“他说我是他的小狐狸。”
后来小狐狸不来了。
再后来,听说那个人死了。
黄鼠狼看着眼前这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忽然有点难过。
那时候他是山里修行最有灵性的一个,五百年就能化形,跟千年的夜牙打个平手,柳九郎以为他会是他们中最早飞升的。
衍真上神归位第十天,自朝会开始就觉得心神不宁。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心海,看到那一簇火苗将灭未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没忍住算一下那小东西的劫——九死一生!
心口一疼,指尖一抖,完全没听到朝会上财神殿和月老又在争什么。
他眉头微颦,小狐狸的雷劫不应当如此凶猛啊。
下了朝会他只想赶紧去南天门看一眼下界情况,虽然他不能出手相助,但至少让他看一眼。
算一算时辰,天雷已经快了。
辰时正,天鼓骤鸣。
那鼓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急促如暴雨,一声接一声,是三界急报的号令。
衍真脚下一顿。
一个星官跌跌撞撞跑过来,面色惨白:
“上神!天河——天河要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