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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晏灼自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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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灼自开了灵智修炼了五百年,从没下过山。
山里有吃有喝,有山泉有野果,有兔子有山鸡,还有隔壁山头的狼妖可以打架。他觉得日子挺好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妖总想去人间看看。
“人间有什么好的?”他问一只去过人间的黄鼠狼。
黄鼠狼眯着眼睛,一脸回味:“人间啊——有糖。”
“糖?”
“甜的,可好吃了。”
晏灼嗤之以鼻。甜的有什么好?他吃过的野果也有甜的。
但黄鼠狼又说:“还有酒。”
“酒?”
“喝了晕乎乎的,可舒服了。”
晏灼还是不信,但架不住黄鼠狼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念了整整三个月。
最后晏灼烦了,决定亲自下山看看——不为别的,就为堵住黄鼠狼的嘴。
那天是个晴天,晏灼变成人形,穿着一身不知道黄鼠狼从哪个山洞里扒出来的旧衣裳,晃晃悠悠下了山。
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人烟。一个时辰后,他站在镇子口,整个人都傻了。
人好多。
味道好杂。
东西好多。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
然后——
“砰!”
撞翻了一个卖菜的摊子。
菜贩子跳起来:“你瞎啊?!”
晏灼眨眨眼,低头看着滚了满地的菜,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他想起在山里,不小心踩脏了别的动物的窝,要赔。
怎么赔?给对方舔干净,表示歉意。
他蹲下,捡起一颗白菜,认认真真舔了舔,然后递给菜贩子。
“赔你。”
菜贩子:“…………”
菜贩子:“来人啊!有疯子!!!”
晏灼被追了三条街。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人间,好像和山里不太一样。
晏灼甩掉那个追他的菜贩子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镇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玩意儿。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格格不入。
他想回山。
但问题是——山在哪?
他转了三圈,越转越懵。最后只能凭着感觉走,走着走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街道越来越窄,最后他站在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着。
晏灼探头往里看,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晒着几本书,一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正捧着一卷书在看。
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清瘦,眉眼温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
晏灼看愣了。
不是因为好看——当然也确实是好看的——而是因为他从这个人身上,闻不到任何恶意。
山里的动物,对人的气息最敏感。大多数人的气息都很杂,有欲望、有算计、有害怕。但这个人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像山里的溪水。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是来找人的吗?”
晏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站起身,走近几步。他比晏灼高半个头,看人的时候微微低头,目光温和得不像话。
“迷路了?”
晏灼点点头。
“饿不饿?”
晏灼又点点头。
年轻人笑了,转身往里走:“进来吧,正好我在煮粥。”
晏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反正他是妖,不怕人。
年轻人叫沈珩,是个书生。
据他自己说,他父母早亡,家产被亲戚霸占,只剩这间小院子和几箱书。平日靠替人抄书糊口,勉强饿不死。
晏灼一边喝粥一边听,听得眉头直皱。
“你亲戚抢你东西,你为什么不抢回来?”
沈珩笑了:“抢不过。”
“那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
“那——”晏灼想了想,“我帮你打?”
沈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温和里带着一点点狡黠,特别好看。
“多谢你。”他说,“但打人不对。”
“那他们抢东西也不对呀。”
沈珩笑意更浓,“是不对,所以以后我要考取功名,去做官,不让好人被逼着做不对的事。”
沈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
晏灼不理解。
在山里谁抢你东西,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但从来没听说过“打人不对”这种说法。
也没有“等以后”的说法。
他看着沈珩,觉得这个人类有点傻。
傻得还挺顺眼的。
喝完粥,沈珩问他:“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晏灼想了想山的方向,伸手一指。
沈珩看了看他指的方向,表情微妙:“那边……是山。”
“嗯。”
“你住在山里?”
“嗯。”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衣服,破旧稀烂,看样子家里比自己还穷。
关键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智力也有些问题。沈珩想是哪个穷苦人家把孩子扔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自己父母了?”
晏灼想了想,点头。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只是奇怪这个人类怎么好端端的问他父母。
沈珩叹了口气,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要不你先在我这儿住一晚?”
晏灼想了想,点头。
他倒是不怕天黑,但这个人煮的粥还挺好喝的。
再蹭一顿再走。
晏灼在沈珩家住下的第一个晚上,就出了事。
沈珩给他铺了床,让他睡里屋。他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怎么自个儿睡?他在山里都是和别的动物挤一起睡的,暖和。
于是他爬起来,抱着枕头,直接钻进沈珩的被窝。
沈珩正要睡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热源。睁眼一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
“……”
“怎么了?”晏灼问。
沈珩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过来了?”
“自己睡不暖和。”
“可是——”
“挤着睡暖和。”
沈珩沉默了。
他看着这双眼睛——清澈、无辜、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个刚认识的人不应该睡一张床”这件事。
算了。
他往里面挪了挪,把被子往晏灼那边分了分。
“睡吧。”他说。
晏灼满意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沈珩跟他讲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交礼仪”。
“两个不熟的人,不能随便睡一张床。”
“为什么?”
“因为……不礼貌。”
“什么叫不礼貌?”
“就是会让对方不舒服。”
晏灼想了想,问:“那你昨晚不舒服吗?”
沈珩愣了。
他昨晚……好像没有不舒服。
只是心跳有点快而已。
“反正,”他移开目光,“以后别这样了。”
晏灼“哦”了一声。
但沈珩发现,第二天晚上,晏灼还是钻进了他被窝。
“你不是说不舒服才是不礼貌吗?”晏灼理直气壮,“但你没不舒服,所以可以。”
沈珩:“…………”
他发现自己好像说不过他。
后来他放弃了。
反正只是一起睡而已,又没什么。
第二天,晏灼想起自己下山的目的。
糖。
他问沈珩:“你吃过糖吗?”
沈珩点头:“吃过。”
“好吃吗?”
“好吃。”
晏灼眼睛亮了:“在哪能吃到?”
沈珩看了看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晏灼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上面沾着一层白霜。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三秒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沈珩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晏灼一口气吃了三块,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沈珩看着他的动作,目光顿了顿。
这个动作……有点像小动物。
他问:“你以前没吃过糖?”
晏灼摇头:“山里没有。”
沈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那你以后想吃,就来我这。”他说,“我给你备着。”
晏灼抬头看他。
阳光下,这个书生的眉眼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类,可以多待几天。
晏灼在沈珩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犯的错比一辈子都多。
第一天,他把沈珩晒的书拿下来翻,堆成一堆躺上面。沈珩整理完书,耐心跟他说:“书要放好,不能揉不能乱扔。”
第二天,他把沈珩的毛笔拿去玩,弄得满手满脸满嘴的墨汁。沈珩给他打水洗手,一边洗一边说:“这是写字用的,不是吃饭的筷子。”
第三天,他把沈珩刚抄完的一卷书撕了,因为那纸摸起来手感很好,他觉得适合垫窝。沈珩看着满地碎片,沉默了很久。
晏灼以为他要生气了。
但沈珩只是叹了口气,蹲下,一片一片捡起来。
“这个,”他说,“是我替人抄的,明天要交。现在没了,我得重新写。”
他抬头看着晏灼,语气还是温和的:“下次想玩纸,我给你找些能玩的。这些要交的,不能动,好不好?”
晏灼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叫愧疚。
那天晚上,沈珩点着灯抄了一夜。晏灼就趴在他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天亮的时候,沈珩终于抄完了。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见晏灼还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了?”
晏灼想了很久,憋出一句:“对不起。”
沈珩愣了。
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晏灼的头发。
“没关系。”他说,“你慢慢学。”
晏灼被揉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差点发出呼噜声。
他赶紧憋住。
不能露馅。
翌日,沈珩下学回来,看到晏灼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正舔的起劲。
“哪来的?”沈珩问。
晏灼指了指街角,“那儿有卖的。”
“我拿钱换的。”晏灼理直气壮。
沈珩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沉默了一下。
“你钱哪来的?”
“你放桌上的。”
沈珩:“.……”
那时他刚抄书换的钱,准备买书的。
他看着晏灼,晏灼也看着他。舔着糖葫芦,眼睛亮亮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珩叹了口气,算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晏灼点头,“你要不要?”
他把糖葫芦递过去。
沈珩低头,咬下一颗。
外面的糖衣被舔掉了一大半,酸酸的,透着甜。
“甜。”他说。
晏灼笑了,眼睛眯着,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沈珩看着他笑,忽然觉得,那几文钱比买书还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