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与夜》雾都蓝调

17、不速之客 “

　　“所以你是从窗户翻出来的，然后经历了些事，和你的伙伴一起，然后传送到了异象局门口？”

　　艾薇拉端起咖啡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像是在消化林妮特滔滔不绝描述的传奇经历。至少林妮特认为，这是一段很传奇的经历。

　　“接着温士顿送你去了宿舍，然后他是传送走了？老天，他又违规使用传送了！上面多次强调不能在上班期间使用传送，为此还特地设了禁制。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当初使用传送只能落到大门口，而并非局里。”艾薇拉的眉头蹙起，她并未望向林妮特，这段话更像自言自语。

　　“真是的，他就非懒得走那段路，大费周章，又把禁制给破了，一定要传送。唉，这下好了，那群文官们又拿着记录板要来我们这做客了。”她叹了口气，扶住额头，低头望向那杯咖啡。

　　“哦，不好意思，你可以继续说了。我老这样，容易扯开去。”她平复情绪，灰色眼眸温和地望向林妮特。

　　林妮特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这样没错……我就和维克多一起到了门口。当然，我第一次见到的是地区协调事务……什么地方？我到现在还没记住那个名字。不过最令我奇怪的是，它竟然能通往异象局。所以你们是一个协调事务所吗，顺便兼职异象局？不然为什么挂着那样的牌匾呢？”

　　艾薇拉爽朗笑道：“不不，你搞错了。我们算是一个秘密组织——对，应该可以这么说。对外，我们宣称是地区协调办公室，但我们当然不负责地区事务。这只是一个掩护。我们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政府机关，这样既能合理拥有房产，也不会引人注意。

　　“只是‘协调’这个概念挺宽泛的，似乎并不能帮忙什么，但当然还是耐不住有人来咨询，希望获得帮助。”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但你应该已经见识到玛琳小姐的业务能力了，她能把‘这个并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说得漂亮，再把大部分好奇百姓打发到合适的地方去……”

　　“呃，我想是的。毕竟我也差点被打发走了。”林妮特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艾薇拉呵呵笑着，瞥了一眼百叶窗外。

　　“不过，虽然我还没和温士顿讨论过，但我猜测你是通过一种巧合的方式，摸索进了星界表层，接着被锚拉回到了这里。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传送。……但它和传统神秘学意义上的传送又不太一样，这个你可以请教温士顿……他可是传送行家，不是吗？”艾薇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冲林妮特挤了挤眼睛。

　　“传送？”林妮特咀嚼着这个单词。

　　“唔……暂且这么命名它吧？大差不差的。”艾薇拉沉吟道。

　　“真的吗？所以说我是传送过来的？！”林妮特眼睛一亮，“我当时就是抱着一个强烈的念头，希望回来。然后我感到好像进入了水中，接着穿过条长隧道，接着被拉回来……像是一根鱼线拽着我？”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当然我不是咬鱼饵的鱼！”

　　艾薇拉笑着点点头：“你所说的鱼线拉力应该来自锚。我想，锚的存在和深渊之血关系很大……呃，毕竟你当时吸入了深渊之血，在它的影响下，你在复杂的但都恰到好处的条件下在阈限建立了一个锚。”艾薇拉缓缓说着，她敲击着咖啡杯。

　　“但奇怪的是，你的锚似乎和传统神秘学意义上建立的锚不太一样……因为深渊之血在你身上开了一个口子，让你和阈限之间多了一层联系。你的那条灵摆，接着又和你本身的特性共同融合，才形成了这样一个锚……它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她目光上移，像是呢喃般滔滔不绝。

　　见林妮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才不好意思地改口道：“哦，我又把事情搞复杂了！”她抿了一口咖啡，灰眸一扫，“我说的那些你不需要记住，你只需要知道你很特别，相比于其他神秘学家……我们暂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哦，好吧！”林妮特点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不要再使用传送。呃……你很有可能在穿越灵界的时候迷路，导致被困住。在学习专业知识之前，你去灵界就和个又瞎又聋的人试图穿越地雷区没有区别！”她的语气逐渐严肃。

　　林妮特吃惊地点点头，不禁有些后怕。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她从学院逃了出来，那学院那边又该怎么办？她应该会被抓回去，还是……她感到几分忧虑。

　　“那学院那边怎么办啊？毕竟我这算是逃学吧？但说真的，我实在不喜欢圣所学院。那里一切都糟透了。我不喜欢玛莎，同学们好像也不是很待见我。我能不去学院了吗？”她耳根发红地绞着衣角。

　　“我就是感到很不舒服，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但是我还是更喜欢这里。我更喜欢你们，就……我就回来了。我也没地方可去……”林妮特小声说。她不敢再去望艾薇拉脸上的表情，有些害怕受到责备，怕被说不懂事。虽然她觉得队长不会这么做。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艾薇拉神色温和，做思考状，没什么反应。这倒是引得林妮特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过两天就回去，等我休息好了……”林妮特急切说道，她已经做好了被责备一顿的准备。

　　“哦，不着急。”艾薇拉缓缓开口，轻轻笑了笑。

　　“偶尔逃学又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我的学生时期可比你放纵多了！呃……我不希望这些‘光荣事迹’被你效仿，我就不一一展开了……”她飞速抬起杯子，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

　　房间内陷入沉默，林妮特不安地扣着指甲。

　　“不过你说玛莎？那个胖子吗？——那家伙确实，我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个善茬。这人太做作了，活得别扭极了！”她干笑两声，抱起肩膀。

　　“不过嘛，在她那儿我的形象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派头很大的政府部门监护人，专门负责你这种孩子，在三不管范围内，只负责向上面交能压死人的报告，难缠极了不是吗？”她轻蔑地扬了扬眉毛，对上林妮特躲闪的目光。

　　“喔！不过，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误解。准确来说，我没有一定要强迫你去学院的义务——像你父母那样。这只是上头安排，你去暂且打发时间的去处罢了。而我只是奉命安排你过去。”

　　她敲了敲杯子。

　　“毕竟你才十五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既不能算作正式队员强迫你工作，也不符合人道主义。”

　　“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年纪。于是你就被安排去了学院，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去学院最合适不过了。等你到了年纪，就会成为我们的正式队员。我猜你肯定不了解正式队员意味着什么，但你只需要知道会涨工资就行了。”

　　林妮特懵懂地点了点头。她望了望艾薇拉的目光，又默默移开。

　　“假如你对学校不喜欢，暂时不适应，就缓两天再去。反正缓两天也不会落下什么重要课程。就算落下了，也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你的意愿比什么都重要，对吗？”

　　她温和地用手盖上林妮特的手背。林妮特望向艾薇拉，觉得一股暖流从手涌到心里。她悄悄打量起艾薇拉的手——算不上纤细，手掌和虎口处还有些许老茧，但看起来安全感十足，此刻正安稳地盖在她的手上。

　　“哦，我恐怕无法兑现我的诺言陪你出去逛了。毕竟温士顿的工作都推给了我，我又是队长，肩挑重任……”

　　“但反正你这两天闲着，要不叫理查德陪你出去逛逛？我记得你刚来伦敦，就被我们拐到异象局来了。”她自嘲一笑，收回盖在林妮特手上的那只手，拉起衣袖，瞟了眼那只戴在腕内的手表。

　　“你这两天要不先跟理查德去逛逛？对，就是我弟弟。他挺空的，就在这附近上大学，今天刚好是休假日。他是最合适的秋游人选了。”

　　“学院那边……哼，我还疑惑为什么今天一早我办公桌上就有封压着学院院徽的信。我猜肯定是玛莎寄来的。学院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我会如实告知他们情况，当然，我不会说你是传送回来的……我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艾薇拉接下来要出口的话。

　　两人同时疑惑地回头望向门口，隐约瞥见门缝处倒映出好几个人影。

　　“哦，我们有客人来了。”艾薇拉斜眼望了望门口。她瞟了一眼手表，“估计就是那群文官了。毕竟在这个点悠闲晃悠的只有他们。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把他们打发走……”

　　她起身拉开门。身后的林妮特伸长脖子好奇张望——门外站着两个男人。站位靠前些的中年男人个子矮，空着手；站得稍远些那个个子高，约莫二十岁出头，一只手捧着本册子，另一只手拿着支笔，像是争分夺秒随时准备记录。

　　艾薇拉挡在半开的门中间。两个穿深黑色西服的男人顿时喜笑颜开。

　　“邓斯坦队长，在忙？你知道的，我们迫不得已要来进行一些例行询问，上头的命令重如泰山呀，有些风吹草动都得派我们过来一趟！”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讪笑着，向艾薇拉欠了欠身子。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这个月第三次见到你们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大驾光临呢？”艾薇拉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

　　“……我们只是例行看看。”中年男人的笑容一僵，向着身后的年轻人点点头。年轻人手忙脚乱地走上前翻开簿子。

　　“我们收到报告，疑似说有人在局里使用传送，时间是六点整。监听组给出的报告是，使用对象轻易破解了反传送术式，接着十分高调地传送走了。”中年男人抑扬顿挫地叙述道。

　　“局里有明确规定，禁止在上班时间使用传送，任何人都一样。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说我们必须来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条规定的设立是为了英国民众的安全以及异象局的保密性着想……所以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提醒那位传送使用对象严格遵守规定！”中年男人提高了音量，故意在“使用对象”上加了重音。

　　“并且恕我冒昧，林特执事在哪儿？按规定，夜执事是要全天坐镇的，而我们逛了一圈，似乎只见到邓斯坦队长您一个人。”他高调地咳嗽了两声。

　　“我不是在吗？他出外勤去了。小队队长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代替执事坐班。你知道的，任务内容与地点高度保密。”艾薇拉从容回答，毫不理会对方暗搓搓的挖苦。

　　中年男人一时语塞，慢吞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墙外？”语气中带着愠怒。他向身后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年轻人笔尖悬在册子上。

　　“出外勤要填表，他的表格呢？假如没有表格，我们只能按实际情况处理了。”中年男人的语气轻快起来。

　　“那属于保密任务的一部分。根据规定，在任务执行期间，任何人不得向其打听任务地点、时间以及目的。任务完成后，他们会在事后填写表格。”艾薇拉用鞋尖轻轻点了点地板，低着眼，眼睛却不看他们。

　　中年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身后的年轻人望了望艾薇拉，翻了翻簿子，最终只好放下笔。

　　“林特执事这个月使用传送已经是第二次了，这种不亚于公然挑衅异象局权威的行为，难道值得纵容吗？”中年男人加快了语速。

　　“……您的上司有这样的恶劣行为，我们可能不能保证您不受到牵连了。或许我们得组织一次特别调查小组了？”中年男人顿了顿，瞥向后面正专注记录什么的年轻人。

　　艾薇拉瞟了一眼年轻人手上的册子：“据你们说的，上班时间禁止使用传送，而你们发现使用传送是下班时间发生的，所以这似乎并不违反规定。也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使用传送的是林特执事。异象局并不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罩子，除了局内职员，附近难道没有其他有能力使用传送的神秘学家了，不是吗？”艾薇拉面带微笑，眸子直直盯向中年男人，从衣袋里掏出根香烟来衔在嘴里。

　　“哦，对了，林特执事临走前叫我转告你，如果你执意过度干涉保密任务，他可能考虑最近不去你们那个辖区‘溜达’了。”她点燃香烟，耸了耸肩，“比方说你们如果需要支援，奉劝你们下次可以优先通知随叫随到的收尸人，比填表、审批、再叫执事支援效率高多了，不是吗？”

　　中年男人的脸由红变白再变回红。他盯着艾薇拉良久，接着用力一拍，身后正记录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他的脸色，才慢慢把笔帽合上。

　　中年男人狠狠瞪了艾薇拉一眼，叹了口气，重新面带微笑。

　　“……好吧！虽然我们不可能向权威低头，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您知道的，我是一个通情达理、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的人……呃，我们绝对不能容忍不公平的误判。所以说，我会将本次抽查如实记录。”他笑了笑，“记得叫林特执事补完表格后交给我，或者直接由我代劳。回见！”

　　两个专员客客气气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