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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去找你了叶清弦 护士送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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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送来那张储存卡的时候,是个晴天。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祁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
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护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储存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这是江先生的遗物,”护士轻声说,“他走之前录的,说让交给您。地址是他自己写的,让我们按这个寄。但我们查了一下,您就在本市,就想着直接通知您过来拿。”
祁厌低头看着那个密封袋。
储存卡很小。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纸条折着,露出外面几个字。
祁厌收。
是他的笔迹。
他认得。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密封袋。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他觉得重。
重得拿不起来。
“他……”祁厌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走的时候……”
护士看着他,眼神里有那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和慈悲。
“很安详。”她说,“就睡着走的。没有痛苦。”
祁厌点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就那么站着,握着那个密封袋,看着那张空床。
护士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没有了。
祁厌一个人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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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沈杳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他。
“拿到了?”
“嗯。”
沈杳看着他手里的密封袋,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
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慌。
“你……”沈杳想说什么。
“我没事。”祁厌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沈杳看着他,点了点头。
“饭好了叫你。”
“好。”
祁厌进了卧室。
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
手里还握着那个密封袋。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
取出那张储存卡。
很小。
黑色的。
他把卡插进电脑。
点开。
屏幕亮了。
画面出现。
叶清弦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穿着那件蓝色的睡衣。
瘦。
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可他在笑。
他看着镜头。
看着镜头后面的他。
“祁厌。”
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祁厌的手开始抖。
他听着他说。
听着他说巷子里的事。
听着他说骗他的那些事。
听着他说舍不得。
听着他说——
“这个我带走了。”
他把那个钥匙扣举到镜头前。
小狗的,很旧,上面的漆都掉了。
“你别怪我。我想带着它。就像带着你。”
祁厌盯着屏幕。
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个笑。
他想起那个钥匙扣。
很多年前,在巷子里,他蹲在那个脏兮兮的小孩面前,把这个塞进他手里。
他说,送给你,以后我保护你。
他保护了吗?
他问自己。
他保护了吗?
屏幕里的人还在说。
“祁厌,谢谢你。”
“谢谢你那年来巷子里。”
“谢谢你抱起我。”
“谢谢你等我那么多年。”
“谢谢你……让我爱你。”
“我这辈子,值了。”
他笑了。
那个笑,干干净净的,亮亮的。
像月光。
“我走了。”
“你好好活着。”
“活得久一点。”
“等我。”
他伸出手。
按了停止键。
屏幕黑了。
祁厌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可他在哭。
哭得浑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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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杳在外面敲门。
“祁厌?饭好了。”
祁厌没有应。
他抬起脸。
擦了擦眼泪。
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
他又点开。
再看一遍。
然后一遍。
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哭。
每一遍都停不下来。
可他就是要看。
他要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记住他每一个表情。
记住他最后那个笑。
像月光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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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
他想,他说过,让他好好活着。
活得久一点。
等他。
他看着窗外。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着亮起来的天空。
他在心里说。
清弦。
我记住了。
我好好活着。
活得久一点。
等你。
下辈子,我去那条巷子找你。
你记得等我。
你一定要记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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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真的好好活着。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再找别人。
一个人。
他知道他想让他找。
可他做不到。
他心里装了一个人,装不下了。
他每天都会握着那个钥匙扣。
他买了一个新的。
和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旧的被他带走了。
他就买一个新的。
握着它。
就像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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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杳后来嫁人了,嫁到别的城市。
走之前她来看他。
“你真的不打算……”她没说完。
祁厌摇摇头。
“不了。”
沈杳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要是知道你这样……”
“他知道。”祁厌说,“他知道我什么样。”
沈杳走了。
祁厌一个人。
他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那条巷子。
巷子早就拆了,盖了新楼。
可他还是会去。
站在那里,站一会儿。
然后回家。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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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
有一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路上。
很长的路,看不见尽头。
他往前走,走啊走。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个人。
背着光,看不清脸。
可他知道那是谁。
他跑起来。
拼命跑。
跑到他面前。
那个人转过头。
是叶清弦。
年轻的,好看的,眼睛亮亮的。
和他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
看着祁厌。
笑了。
“你来了。”他说。
祁厌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看着他嘴角的笑。
看着他这个人。
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嗯。”他说,“我来了。”
叶清弦伸出手。
他低头看。
那只手里,握着一个钥匙扣。
小狗的,很旧。
他的那个。
“走吧。”叶清弦说。
祁厌伸出手。
握住那只手。
暖的。
软的。
是真的。
“好。”他说。
他们转身。
一起往前走。
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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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邻居发现祁厌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
敲门,没人应。
报了警。
门打开的时候,他躺在床上。
很安详。
就像睡着了一样。
手里握着一个钥匙扣。
小狗的,新的。
旁边放着一张储存卡。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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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手里的钥匙扣上。
静静的。
他走了。
带着那个钥匙扣走的。
去找他了。
去找那个在巷子里等他的人。
去找他的清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