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再见你一面》回朴

8、第八面 争执

　　这时候正是饭点，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推开玻璃门，店里面竟坐了不少人，我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看到角落里刚好有个位置，只是空调正对着那个地方，可能会有些冷。

　　我连忙拽着粱夏跑到了座位前，让他坐下，“想吃什么随便点，菜单在这。”

　　“谢谢。”粱夏说，“我来碗牛肉面吧。”

　　“好，等我一会。”

　　我将空调的扇叶往上拨，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齐姐，你回来啦！”

　　是李梓美，她今年刚高考完，6月份就来这打暑假工，算算日子，她也差不多该去学校了。

　　我笑着应了。

　　“这位客人吃什么？”李梓美拿着菜单，转头看向坐在里面的粱夏。

　　“他吃牛肉面，算我请他的。”我说。

　　“好。”

　　她了然地点点头，飞速记下，正准备往后厨去，我拉住她，“我去吧，你在前面看着。”

　　我去后厨跟我爸妈打了个招呼，他们一听还有朋友来了，连忙说要再给他加点肉。

　　我妈甚至想出去送面见见他，我连忙叫住她，从她手里接过碗，“就是个普通朋友，没什么好见的。”

　　“行吧。”我妈失落地说。

　　“小茗，你先陪着你朋友吧，这里有我们呢。”我爸一手捞面，头也不回地说。

　　“好。”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带粱夏来，不应该是这个时间、更不应该是他。

　　我端了两碗面坐在粱夏面前，把其中一碗往前推了推，“吃吧，肉加得比我还多。”

　　“看起来还挺好吃的，替我谢谢叔叔阿姨。”粱夏拿了一次性筷子递给我。

　　其实我有自己的筷子，但还是接过了。

　　粱夏这次吃饭斯文了许多，我都吃完了他还在慢悠悠地挑，见此情景，我不禁纳闷道：“是不好吃吗？”

　　他轻轻摇头，指指自己雪白的衬衫，意思是油溅在上面不好看。

　　……好吧。

　　我撑着脑袋，将外套裹紧了，看着他发呆，脑子里又开始想些漫无边际的事情。

　　比如粱夏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比如粱夏的情绪好像稳定下来了，比如粱夏真的好帅啊……

　　他的眼睛挺大的，眼睫毛也长，明明我见他的时候他就跟化开的冰激凌一样柔和，自己思考做事时，眉目却有种 刀锋出鞘的凌厉感，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眉型吧。

　　我知道，他不仅是锋利的，更是脆弱的，尽管这一点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

　　不知不觉间，我和粱夏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眸闪烁了下，“怎么了？”

　　“在想——你是自己把自己给哄好的吗？”我眼睛弯起。

　　他沉默了片刻，说；“抱歉，今天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别别，你可是老板，我担不起你的道歉。”我有意调侃他，随口转移了话题，“话说，你怎么会在这？25路不经过这啊。”

　　粱夏顿了顿，含糊道：“来这有点事。”

　　“呀，那我不会耽误你吧。”我一惊。

　　“不耽误，我就要走了。”说着，他就站起身。

　　“啊？”

　　这也太猝不及防了。

　　但对方又确实是有事，我只得欢送：“走吧，再见。”

　　我把他送到门口，粱夏低头看了眼手表，对我说：“这两天……”

　　我静静地等着下文，粱夏却迟迟没说话。

　　“嗯？”我疑惑地看他。

　　路灯太老了，光没有市中心那么亮，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凭空让我生出了不自然的凉意。

　　“没事，回去吧。”

　　他说。

　　……

　　我一头雾水地回到了店里，客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李梓美已经收好围裙，放在架子上。

　　而梅棉女士，靠着后厨的门框，双手抱臂审视我。

　　“妈你站这干嘛，我爸呢？”我装傻道。

　　“还在里面呢。”她眼睛也不眨一下，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那我上楼去跟小气玩了，妈你早点睡。”我想她该是瞧见粱夏了，连着转移两个话题，“哎，梓美，再见啊。”

　　李梓美也对我道了再见，我妈居然没拦住我，也是稀奇。

　　保持着匀速上到了二楼，我飞也似的窜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并不大，小小的一张单人床靠在窗边，陈旧的衣柜和书架都塞满了东西，地上还摆着很多箱子，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但胜在安全感很足。

　　我没找到小气，又去爸妈屋找，我爸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我在找小气。

　　然后我爸来了句让我差点气吐血的话：“小气被送到王姨家了，她家的小孩想养几天。”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我的大脑都转不过来了。

　　“你们怎么能答应呢？！”我简直不可置信。

　　我爸为难地挠了挠头，叹了口气：“我也劝你妈了，你妈也不想面上不好看，毕竟你当着王姨的面说那些话……”

　　“所以你们因为面子就把小气给他们了？”

　　是说话太耗费人的力气了吧，我头晕目眩的。

　　“过两天他们就还回来了，不是给他们了，别着急。”我爸试图伸手来摸我的头，被我一把拍开。

　　“我不想借！万一小气被虐待了怎么办！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我指着他尖锐地喊，“你们为什么总是向着外人？！”

　　“你王姨可怜。”梅棉不知何时跟上来了，她静静站立在不远处，现在才开口，“她儿子生了很严重的病，可能这几天就要……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嗓子眼。

　　“小茗，你去哪！”梅棉叫道。

　　“绵绵！”

　　……

　　一时脑热冲出了门，周围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又都默默移开，一股凉气紧贴着我的皮肤，我这才想起来我的外套刚才顺手放在了衣架上，我的手机在包里，而我的包也在衣架上。

　　哎，反正待会还是要回去的。

　　我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默默向前走着。

　　一个人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我就忽然想起来我妈给我发的那条信息，她说小气很想我。

　　然后呢？她转手就把小气借给了王姨。

　　说起王姨，我和她之间的仇大概从我小时候就暗暗结下了。

　　“小茗这字儿不错啊，跟我儿子的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学文好啊，学文好，小茗那脑子哪能学理啊。”

　　“脾气还挺大，阿姨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啦。”

　　她喜欢对我指手画脚，用开玩笑的语气和态度点评我的人生，更要命的是，她经常忽悠我妈做些傻事。

　　这就不得不提到前不久导致我跟我妈争吵的那件事了。

　　梅玉是我的小姨，梅棉的妹妹。

　　早些年梅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贫困户，梅棉靠着自己的脑子考出了大山，后来和齐光明结婚，在市里落户。而梅玉则没那么幸运了，她成绩没有梅棉好，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后来她头脑一热，和村里有名的混子廖德谈上了，闹着要结婚。

　　可结婚哪是随口说说啊，琐碎麻烦的事一堆起来，夫妻俩又起了不少矛盾。

　　廖德是个暴脾气，被人说两句就要动手的，偶尔我能听到梅玉和梅棉打电话哭诉，说自己又被打了，说廖德不正常。梅棉劝过她离婚，她又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总而言之就是不想离，想感化廖德。一来二去，梅棉也心累，只说有需要的就会帮忙。

　　孩子没能成功生下来，廖德又跟梅玉发了火。当时我也在场，女人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她陷在医院雪白的床里，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

　　梅棉和廖德大吵一架，听得我脑瓜子嗡嗡的，可是小孩的意见哪容易被大人听进耳朵里呢，我的话就被埋在他们的争执之中了。

　　梅玉得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开始想要离婚，想要解脱，廖德却不肯放过这个已经年过四十的女人，两人继续消耗着彼此。

　　偶然间，我听到梅玉找梅棉借钱。

　　借了一次，又一次。

　　“廖德他到底想干嘛？究竟要多少钱才肯离婚？”梅棉忍不住问她。

　　“离不了的……他最近开始赌了。”梅玉如此回答，她一边说着一边抹脸，擦拭着掉落下来的大块的泪珠。

　　我看出来我妈已经不想再借下去了，如果不改变梅玉的现状，那么他们两口子就是个无底洞，但这种事只能外人看着干着急，我妈不好插手。

　　王姨不知从哪知道的这件事，来问我妈了，我顺嘴说了句“就不该借的，与其一直借钱，不如想办法让他俩赶紧离了”，王姨责怪式地看我，又开始教育起来：“你怎么这么自私呢，婚哪是说离就离的，人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一块。”

　　“是是是，好不容易嫁了个人渣。”我翻了个白眼。

　　王姨的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后面的就不必多说了，我妈的心眼能偏到太平洋，我们就这么吵起来了，我也就两个星期都没再回过家。

　　谁能想到今天还有让我更生气的事。

　　我烦闷地踢走了脚下的石子，石子向前滚啊滚，停在了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边上。

　　我猛地抬头，果然看到了粱夏。

　　为什么是“果然”呢，我想不明白，只是那时候我下意识觉得，如果面前有人的话，那八成就是粱夏吧。

　　我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带，“你不是走了吗？”

　　“你怎么出来了？”粱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拧着眉看着我，“还不穿外套。”

　　我不想跟别人说这些烦心事，又臭又长，便胡诌道，“我刚干完活，太热了，散散步。”

　　“这样啊，手机呢？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粱夏说。

　　“手机被我落在店里了。”我垂头丧气地说。

　　粱夏有一段时间没说话，等了半晌，我偷偷扭头看他，他的面色沉静，坦然地和我对视，反而显得我很心虚。我咳嗽了一声。

　　“是因为什么事？”粱夏问。

　　我沉默了会，把小气的事告诉了他。

　　因为我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无论这个人是谁。如果没有人可以诉说，我会憋出内伤的。

　　粱夏思考一番，提议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小气接回来吧。”

　　“我倒是想接……”我撇撇嘴。

　　只是这么晚了，等我骑着我那小电驴“杀”到王姨家，灯都灭了吧。

　　况且，小气已经被送过去不知道几天了，好像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你担心的话，现在去要回来吧，我送你。”粱夏说。

　　“嗯……嗯？”我震惊了。

　　我欲言又止，在“你图什么啊”和“你人真好”之间抉择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欣喜又小心的一句：“真的吗？”

　　粱夏失笑：“真的。”

　　“好！”我欢呼雀跃，几乎是想原地飞出去，“那就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