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蛊》鸢柠鹿屿

12、嘴脸

　　津港的雨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墨水瓶，黑沉沉地泼了一夜，到了清晨也没个停歇的意思。码头的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柴油的刺鼻，还有远处贫民窟飘来的腐烂味，这种味道沈知易很熟悉，像是刻在他骨头缝里的记忆。
　　他站在即将启航的货轮甲板上，并没有因为即将离开这片是非地而感到轻松。口袋里的那枚乌鸦芯片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硌得他大腿生疼。那是沈光给他的，说是“自救”的钥匙，可沈知易总觉得，这更像是一张卖身契，只不过这次的买主换了个未知的面孔。
　　“哥，进去吧，风大。”沈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外套。这孩子虽然话少，但心思细得让人心惊。他比三个月前长高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是一潭死水，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亮，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
　　沈知易接过外套，勉强扯了扯嘴角：“谢了。那艘接应的船还没来吗？”
　　“信号显示，还有二十分钟。”沈光掏出一个改装过的掌上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几个绿色的光点，“‘渡鸦’很守时，只要钱到位。”
　　提到钱，沈知易下意识地摸了摸宋衍给的那个皮夹。里面除了证件和现金，还有一张黑卡。那是宋衍最后的妥协，也是他留给沈知易的退路。想到宋衍在巷口那句“保重”，沈知易的心口就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哥，你在想他？”沈光突然问，声音清冷得像这甲板上的雨水。
　　沈知易动作一顿，没有否认：“他在津港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们这么走了，他那些对头……”
　　“他会处理好的。”沈光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宋衍是个野心家，也是个疯子。没有了你这个‘软肋’，他反而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说不定，等我们下次回来，津港已经是他的天下了。”
　　沈知易苦笑。他宁愿津港永远不属于宋衍，只要那家伙能平平安安，不用再沾染更多的鲜血。
　　“走吧，去底舱。”沈知易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向通往船舱的铁梯，“这艘船看着不靠谱，别待会被海警查……”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汽笛声突然撕裂了雨幕。
　　那不是他们这艘破船发出的声音，而是一艘快艇。一艘通体漆黑、挂着骷髅旗、马力大得惊人的改装快艇，正像一头黑色的鲨鱼，劈开波浪，直直地朝着他们的货轮冲来。
　　“该死！”沈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沈知易，“是‘黑鲨’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黑鲨”是津港地下势力的一支，专门干些走私和截胡的勾当，向来和宋衍不对付。沈知易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宋衍反悔了？想用这种手段把他抓回去？
　　快艇在距离货轮十几米处停下，一个穿着雨衣、戴着墨镜的光头大汉跳上了甲板。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手下，手里端着的可不是烧火棍，而是真家伙。
　　“沈少爷，别来无恙啊。”光头大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三角眼，目光在沈知易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光身上，闪过一丝贪婪，“啧，这就是传说中的‘完美体’？果然和资料上一样，是个极品。”
　　沈知易心头一凛，挡在沈光身前：“你们不是宋衍的人？”
　　“宋衍？”光头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那个伪君子？我们老大说了，宋衍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你们这两个弃子。我们是‘红玫瑰’的人，奉命来请沈少爷去喝杯茶。”
　　“红玫瑰”！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知易的心上。这是那个在暗中觊觎他基因样本的国际组织，也是宋衍一直防备的毒蛇。没想到，他们竟然趁宋衍和沈知易决裂的空档，直接动手了。
　　“不可能！”沈知易咬牙，“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这就要问你们自己了。”光头大汉指了指沈知易口袋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个U盘，那个芯片，都是我们特意留给你们的‘礼物’。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坐这艘船，走这个时间？”
　　沈知易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光，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光？”
　　沈光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平静。他看着沈知易震惊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哥，你太天真了。”
　　沈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惊雷：“宋衍能利用你，为什么我不能？‘伊甸园’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任务。我要活下去，就要比谁都强。而你……你是我的‘养料’。”
　　“你……”沈知易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剧痛，“你一直都在骗我？”
　　“不全是。”沈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冷漠取代，“我是你的克隆体，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不恨你，甚至……有点羡慕你。你能得到宋衍的爱，能有选择的权利。而我，生来就是个工具。”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沈知易的脸，却被沈知易厌恶地躲开。
　　沈光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既然你选择了离开宋衍，那就只能选择我。哥，跟我走吧，‘红玫瑰’能给我想要的力量，也能治好你的病。我们不需要男人，我们只需要彼此。”
　　“放屁！”沈知易突然爆发了，他猛地推开沈光，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偷窃者！你偷了我的基因，偷了我的人生，现在还想偷走我的尊严？”
　　他转过身，看着步步逼近的“红玫瑰”打手，虽然手里没有武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却爆发了出来。
　　“想要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大汉脸色一沉，挥手道，“上！别伤了那个克隆体，另一个随便打，死活不论！”
　　四个打手立刻端着枪冲了上来。
　　沈知易虽然身体虚弱，但底子还在。他身形一闪，避开了一记枪托的砸击，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折，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夺过了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两个打手应声倒地。
　　沈知易的动作行云流水，那是宋衍亲自教他的格斗技巧，也是他在“伊甸园”里为了活命而磨练出的本能。
　　“有点意思。”光头大汉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闪着蓝光的合金刀，“难怪宋衍那么看重你。不过，就凭你现在的身体，能开几枪？”
　　他猛地冲了过来，速度极快，刀锋直取沈知易的咽喉。
　　沈知易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动作慢了一拍。眼看刀锋就要落下，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撞了过来。
　　“砰！”
　　光头大汉被撞得一个踉跄，定睛一看，撞他的人竟然是沈光。
　　此时的沈光，脸上那副乖巧的面具已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疯狂。他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指甲变得尖锐，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血管纹路——那是“伊甸园”为了控制他而植入的暴走程序，被他强行激活了。
　　“我说了，他是我的！”沈光嘶吼着，声音变得沙哑而粗砺，“谁也别想抢走！”
　　“这是……‘暴君’血清？”光头大汉吃了一惊，显然认出了这种禁忌的强化药剂，“你疯了？用了这东西，你活不过两个小时！”
　　“只要能杀了你，够了！”沈光根本不顾后果，像一头野兽般扑向光头大汉。
　　趁着两人缠斗的空档，沈知易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沈光那副疯狂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到底背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痛苦？
　　“哥！快走！”沈光一边拼命抵挡着光头大汉的攻击，一边嘶吼着，“去底舱！船底有逃生舱！快走！”
　　沈知易愣住了：“那你呢？”
　　“我？”沈光惨笑一声，“我本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哥，你活下去，就当是……是我对你最后的赎罪。”
　　“别傻了！”沈知易咬牙，想要冲上去帮忙，却发现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一艘挂着黑色旗帜的游艇，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冲破了雨幕，直直地撞向了“红玫瑰”的快艇。
　　“轰——！”
　　剧烈的撞击让整个码头都为之震动。
　　紧接着，无数身穿黑色作战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从游艇上飞索而下，动作整齐划一，枪法精准狠辣。
　　“全员戒备！是‘暗影’卫队！”光头大汉脸色大变，显然认出了对方的来历。
　　那是宋衍的私人武装，津港最精锐的死士团。
　　“怎么可能……宋衍不是被‘黑蛇’缠住了吗？”光头大汉惊恐地大喊。
　　“很意外？”
　　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码头。
　　那艘黑色的游艇上，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虽然隔着雨幕，但沈知易依然能看清他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宋衍。
　　他不是应该在津港市中心和“黑蛇”火拼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衍站在船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地锁在沈知易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和克制，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我说过，”宋衍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寒意，“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就让他粉身碎骨。”
　　“给我杀！一个不留！”
　　随着宋衍一声令下，“暗影”卫队的攻势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光头大汉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沈光死死缠住。此时的沈光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完全凭借着本能厮杀，虽然伤痕累累，却像是一只附骨之蛆，怎么甩也甩不掉。
　　“该死的小鬼！”光头大汉恼羞成怒，一刀刺入了沈光的小腹。
　　“噗——！”
　　鲜血喷涌而出。
　　沈光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看着那个伤口，眼神里竟然没有痛楚，反而是一种解脱般的笑意。
　　“哥……快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沈知易的方向喊道，“别回头……快走……”
　　沈知易眼眶通红，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暗影”卫队的人拦住。
　　“沈先生，请跟我们走。”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放开我！我要救他！”沈知易拼命挣扎，嘶吼着。
　　就在这时，宋衍已经从船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沈知易面前。他收起雨伞，伸手想要去抱沈知易，却被沈知易狠狠推开。
　　“别碰我！”沈知易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绝望，“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那个U盘，那个芯片，都是你故意留下的？你早就知道‘红玫瑰’会来，所以你想借他们的手，除掉沈光？”
　　宋衍的动作僵住了。
　　雨点打在他的脸上，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他看着沈知易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否认。
　　“是。”他承认了，声音沙哑，“我知道‘红玫瑰’在盯着你。我也知道沈光不可信。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为了你，做到这个地步。”
　　他转头看向那边已经奄奄一息的沈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是你的克隆体，也是你的影子。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宋衍重新看向沈知易，眼神变得深邃，“知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好好活下去。这个世界太脏了，只有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清理干净，我们才能拥有干净的未来。”
　　“你疯了……”沈知易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宋衍，你真的疯了。”
　　“也许吧。”宋衍苦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不顾沈知易的挣扎，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但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护得住你。除了我，没人会为了你连灵魂都不要了。”
　　“放开我！放开我！”沈知易拼命捶打着他的后背，眼泪夺眶而出，“沈光……沈光他还活着……我要救他……”
　　宋衍抱着他，任由他发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地响起：“来不及了……知易，别看了……”
　　不远处，沈光倒在血泊里，周围的“红玫瑰”打手已经被“暗影”卫队清理干净。他看着这边相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
　　“哥……活下去……”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雨声吞没。
　　随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彻底失去了光彩。
　　“不——！！！”
　　沈知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被雨水冲刷，看着那摊血水融入大海。
　　他的心，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宋衍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神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那里，“黑蛇”的追兵正在逼近。
　　“走。”宋衍抱起瘫软的沈知易，大步走向游艇，“回津港。”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和鲜血全部冲刷干净。
　　但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沈知易靠在宋衍怀里，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看着沈光那具无人问津的尸体，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他失去了沈光。
　　也失去了那个曾经善良、天真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沈知易，也不再是宋衍的软肋。
　　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而这场关于沉沦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津港的雨，依旧在下。
　　但属于他们的雨季，已经结束了。
　　迎接他们的，将是漫漫长夜，和那片深不见底的沉沦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