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知夏》祁言吉印

27、第27章 烟火与诗的门槛（下） 落脚处是青

　　落脚处是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引向庭院深处。

　　左侧的砖墙上，七里香藤蔓如瀑，嫩绿的叶片在晚风中簌簌摇曳，将头顶的路灯光影筛落一地，化作跳动闪烁的光斑。

　　右侧角落里，一方由精致的太湖石巧妙堆叠的假山，托举着一株不大却姿态虬劲的罗汉松，其枝干如同泼墨山水画中的笔触，苍劲有力。针叶间，竟意外地垂挂着几串晚开的朱砂梅，点点朱红缀于翠绿之间，相映成趣。

　　花草俨然是这座庭院的主人，肆意生长又错落有致。周知夏环视一周，能辨识的品种竟不超过十之一二。

　　凌又又成了最尽职的向导。她指着头顶上方交织成翡翠穹顶的藤架：“这是紫藤。”

　　“紫藤？”周知夏有些惊讶，影象中紫藤那是给人以紫色的烟梦般惊喜的浪漫。

　　“是啊，”凌又又解释道，“它的花期过了。你看这些藤蔓间垂着的，像不像一串串翡翠珠子？那就是紫藤的果实。”这独特的景象引得周知夏驻足，转身仔细端详……

　　前方，一方青石砌成的鱼池映入眼帘。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圆润如碧玉的叶面盛着半勺清冷的月光。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了一池星辉，倒映在池壁上的婆娑竹影也随之粼粼波动。

　　东墙根下，一丛湘妃竹影影绰绰。竹影掩映中，藏着一张纹饰古典的青花瓷面小桌，配着同款的瓷凳。桌上摆着一个素雅的青瓷花罐，里面斜插着几枝刚剪下的茉莉。雪白的花苞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砖缝里，酢浆草已悄悄合拢叶片，蜷成三颗玲珑的翠绿心形。叶尖凝着晶莹的夜露，将坠未坠，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个古老而温柔的秘密。

　　西边墙下，则是一排周知夏叫不出名字的花木，错落有致。上方是一架精巧的葡萄藤架，绿荫之下，悬着一个藤编的吊椅，在晚风中微微轻晃。想来上次凌又又邀邻居共赏昙花时，就是坐在这里与她通话的。

　　这座藏身于老城腹地的院落，此刻已彻底化身为月光精心编织的梦境。院子最深处，四间平房连成一排，依偎着院墙。白墙黛瓦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烟灰色光泽。

　　首间正房的檐角平直舒展，墙头覆盖着素面小青瓦，木门已褪成温润的蜜蜡色。墙边，几枝晚香玉悄然探出，雪白的花盏在夜风中轻颤，送来阵阵甜香。

　　沿墙往西，木格花窗依次排开，窗棂刻意做旧，透出屋内暖黄的灯光，晕染着温馨。最末间窗户敞开着，隐约可见餐厅与厨房的轮廓。

　　各种花香与夜露的气息氤氲交融，弥漫了整个庭院。

　　砖雕的屋檐下，成串的红色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爬山虎婆娑的影子投映在粉白的墙壁上，宛如一幅幅正在宣纸上徐徐洇开的灵动水墨。

　　“这里是我爷爷留给爸爸的老房子，”凌又又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追忆的温柔，“后来爸妈对它做了些改造，尽可能保留了原来的格局和装饰，只在功能上做了些调整。我们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熟悉的角落，“爸爸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妈妈都默契地不常踏足这里……直到妈妈也离开，我才重新接过这所房子。同样，我也只做细节的修葺和更换。至于这些花草，”

　　她指了指满院的生机，“都尽可能按照记忆中的品类，请专人定期打理和更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其实，有很多人来问过，愿不愿意出租做民宿或者其他，承诺分成优厚，或者房东。收入可观。都给我回绝了。”

　　她看向周知夏，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坦诚和不容置疑的坚持，“不是没考虑过，但只要一想到合同上那些条款可能会把这里改得面目全非，我就打心底里无法接受。甚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还想过，万一哪天爸爸妈妈想回来看看呢？”

　　周知夏跟着凌又又步入作为餐厨的房间。看着里面一应俱全、充满生活痕迹的陈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家三口在此其乐融融的热闹场景。再回想起上次在凌又又那间顶层复式见的那个冰冷无烟火气的厨房……

　　她瞬间共情了凌又又母亲内心那巨大的哀伤与荒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失神。

　　“怎么了？”凌又又见她出神，以为她不知如何下手，轻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周知夏摇摇头，迅速敛回心神，走到冰箱前打开。不大的冰箱里，多是些耐储存的调味品，种类齐全。冷冻区里整齐码放着一些速冻食品，还有两块纹理漂亮、色泽鲜红的牛排

　　她利落地穿上凌又又递过来的围裙，拿出牛排放进微波炉解冻，转头问凌又又：“有没有办法在二十分钟内变出些蔬菜？最好还能有一些菌菇类的？”

　　凌又又看看手表，立刻应道：“没问题！保证十五分钟内完成任务！”但她随即又迟疑了，带着点担忧，“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周知夏不禁莞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带着嗔怪的笑意：“快去吧！”

　　凌又又的好奇心并未因任务而减退，她飞快地跑出去，很快便带着从邻居家讨来的新鲜蔬菜和口蘑回来了。她放下东西，还是忍不住追问：“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周知夏一边熟练地清洗处理着食材，一边斟酌着字句：“我只是在想……小时候的你，在这里，一定特别、特别的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的肯定。

　　凌又又瞬间明白了她恍惚的原因，心头一暖，选择了静默的陪伴。

　　上好的黄油在煎锅中融化，与漂亮的牛排相遇，瞬间激发出令人垂涎的滋滋声响。美拉德反应带来的迷人焦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动着味蕾，让两人对接下来的美食充满了期待。

　　当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摆上餐桌时，凌又又兴冲冲地拿出手机拍照。她一边调整角度，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坦白：“那个……我可不可以坦诚一件事？我不爱吃番茄。”

　　周知夏正欲浇上番茄汁的手立刻停住，有些懊恼：“啊？你该早点告诉我呀！我还可以给你做黑椒汁的呢。”

　　凌又又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碟子里那两个煎得红艳诱人的小番茄上，狡黠地眨眨眼：“但是呢……我很爱吃番茄汁哦。”

　　“……”周知夏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别扭劲儿，跟罗胜男那个“葱不吃生的、蒜不吃熟的、姜不吃带皮”的矫情劲儿有什么区别？

　　等她笑够了，才猛然想起之前跟她们聊过关于运动员通常很少挑食的话题。嗯，凌又又愿意向她袒露这点“小毛病”，是否意味着……她们之间的距离，又悄然拉近了一步？

　　果然爱情是有魔力的，只是你要别着急，一步一步往前走，这个魔力就不会让你迷失方向，你就能慢慢走进对方的心里……

　　两人这一顿吃得很轻松。好像刚刚表白时，两人内心经历的那些惊涛骇浪已然快速的在这一方港湾平息了，又进入了温柔的让她们舒适的区域……

　　周知夏被安排在紧邻凌又又卧室东侧的第二间——那是童年凌又又的房间。这一次，凌又又没有再佯装醉意，只是轻松地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道了声：“晚安。”

　　周知夏走上前，轻轻给了她一个温暖而克制的拥抱。“晚安。”

　　这一夜，周知夏竟意外地没有失眠。只是在沉入梦乡时，朦胧间仿佛听到了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

　　那画面如同隔着一层薄纱，朦胧、轻柔，如雾如烟，看不真切。一声声温柔呼唤“又又”在耳畔徘徊萦绕。从今往后，这或许将是她要呼唤一生的名字。

　　——————————————————————————————————————

　　第二天清晨。

　　周知夏是被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哈”惊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推开头顶那扇古朴的木格窗。破晓的微光如薄纱般笼罩庭院，草尖悬着将坠未坠的露珠，空气清冽纯净，尚未被白日的喧嚣尘埃侵染。

　　庭院中央，凌又又的身影正沐浴在这片朦胧晨光中，演练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动作。不是跆拳道竞技的凌厉迅猛，也非太极拳的圆融绵长。她身着一套素净的上白下蓝道服，衣袖在晨风中轻扬，人却如沉入深潭的磐石，稳如渊渟岳峙。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时而徐缓沉重，如推挽无形的巨磨；时而又迅疾如电，似秋风横扫落叶；躬身时，脊背弯出谦恭而蓄力的弧线；拧转时，袖风竟带出隐隐的破空铮鸣！

　　每一次顿步，都似山峦倾轧大地；每一次扬手，又像利刃劈开薄雾——那姿态，分明是力与美交织的流动雕塑，是镌刻在晨光里的无声古卷。

　　她的呼吸深长悠远，竟隐隐与草叶间露水滴落的节拍相合。动作流转间，身躯时而如鹤唳九霄后骤然收拢羽翼，蕴含着千钧雷霆般的爆发力；时而又凝练如万古不化的冰雪，散发着沉静的威压。

　　随着喉间再次迸发出一声短促刚劲的“哈”，凌又又完成了最后的收势。万籁仿佛在这一刻屏息，连同周知夏胸腔里起伏的气息。

　　庭院、晨光、露珠……她眼中的世界，恍然间如同重新诞生般清晰。

　　“这么早？”周知夏，隔着窗户轻声问道。

　　“没睡。”凌又又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

　　“没睡？”周知夏有些愕然。

　　凌又又抬手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道服领口，仰起脸，朝窗边的周知夏绽开一个清爽又略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兴奋。可能……没什么失眠的经验吧。毕竟以前再大的比赛，也影响不了我倒头就睡。”她语气里带着点运动员特有的“凡尔赛”。

　　周知夏忍不住莞尔：“傻姑娘，你给我发消息啊，我可以过去陪你聊一宿的。”她顿了顿，目光被凌又又刚才的动作深深吸引，“等等……”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走到清冽的晨光里，“你刚刚练的是什么？有点像武术，但肯定不是武术。”

　　凌又又正需要平复心率，干脆边比划着基础动作边解释：“简单说，我刚才练的是跆拳道的‘品势’Poomsae，你可以理解为武术里的‘套路’。它是一系列预设好的攻防动作组合，就像在和假想的对手进行‘影子对战’。”

　　“难怪，动作真好看！充满了力量感！”周知夏由衷赞叹，一个念头脱口而出，“我能练吗？”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问题有点外行。

　　“当然可以！”凌又又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如果你正式学习跆拳道，要进行考级的话，品势是必考科目之一。它就像是跆拳道的‘活字典’，既是学习规范技术的教科书，也是锻炼身心、理解跆拳道背后哲学精神的重要途径，为实战打基础的。”

　　凌又又低头抚了抚蓝色的品势裤，继续告诉她，“不过，它和奥运会上的跆拳道竞技项目是分开的，奥运会只有竞技，没有品势。品势有单独的世界锦标赛，不过我们参加不了，那是另一个队。”

　　“难吗？”周知夏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看着凌又又英姿飒爽的模样，竟有些跃跃欲试。

　　“入门不难！”凌又又笑得狡黠，微微躬身凑近周知夏，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意味，“今天就能教你最基础的太极一章，只有十八个动作……”她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周知夏的耳廓，“比广播体操还简单。”

　　周知夏下意识地侧头，身体和耳朵都向凌又又的方向靠过去，想要听清这“小秘密”。就在这一刹那，凌又又温热的呼吸，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如同羽毛般精准地扫过她敏感的耳廓！

　　“嗡——”一股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周知夏只觉得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骤然发烫，连上面细小的绒毛都似乎立了起来。呼吸，在那一秒，彻底停滞。

　　后来凌又又跟周知夏坦白，没错，她就是故意穿上更有仪式感的品势道服在晨光中演练这常人很少见过的，刚柔并济的跆拳道高阶品势——“金刚”。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嗯，勾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