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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清晨的天 ...

  •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半幅窗沿,薄纱滤去刺眼锋芒,只在地板上铺一层浅淡绒光。室内仍浸在未醒的静谧里,空气滞重慵懒,窗外几声鸟鸣掠过,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卫生间门紧闭。
      季野背靠着冰凉门板,指尖还捏着那管从江临手里抽走的消印药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管身,力道一下重过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
      门外静得反常。
      没有脚步声离开,没有衣物摩擦,没有任何示意不耐的动静。
      安静到季野几乎能确定——江临就站在门外,没走,也没催。
      这人总是这样。
      话少,姿态淡,看上去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却偏偏能精准掐住他每一次嘴硬、每一次别扭、每一次故作镇定下的慌乱。不逼、不抢、不质问,就安安静静等在原地,像笃定他迟早会自己开门出来。
      季野缓缓抬眼,看向镜中人。
      少年身形清瘦却不孱弱,肩线利落挺直,脖颈线条流畅好看。颈侧与锁骨上的淡红痕迹被药膏晕开一层浅白,颜色淡了不少,可肌肤上残留的触感却异常清晰——是江临方才指尖落下时的温度,不轻不重,却偏偏烫得人心头发紧。
      他明明是这场撩拨里先出手的那一个。
      是他故意露出痕迹,是他主动开口挑衅,是他装出一副醋意横飞的模样步步紧逼,是他摆明了要搅乱江临一贯的沉稳。
      可到头来,被戳破心思、慌得躲进卫生间的人,却是他自己。
      想想都觉得不爽。
      季野嗤笑一声,指尖沾了药膏,对着镜中自己颈间痕迹狠狠按了一下。
      疼倒是不疼,只是那点被人看穿的难堪,顺着肌肤一路窜到心底,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众星捧月,规矩加身,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而他,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养子,无依无靠,身份尴尬,本该安分守己,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声不响。
      旁人都懂分寸,都守界限,都不敢在江临面前越雷池半步。
      唯独他偏不。
      他偏要往江临面前凑,偏要在那人淡漠的脸上撩出波澜,偏要用这些不宜示人、不宜言说的痕迹,在森严规矩里凿一道只属于两人的缝隙。他不是不懂收敛,不是不懂后果,只是他偏要闹,偏要试,偏要看看——
      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江家大少爷,到底能为他破例到哪一步。
      药膏顺着锁骨往下晕开,季野的动作忽然顿住。
      方才在门外,江临的指尖一路下移,意图再明显不过。
      擦过腰侧时,他已经绷住了全身神经,可对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眼看就要触碰到更隐秘、更敏感的地方。
      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抽走药膏、退进卫生间,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外人看来是他掌握主动,是他及时抽身,是他不肯落于下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的慌乱有多真实。
      撩是真撩,逗是真逗,挑衅是真挑衅,可心跳失控也是真的失控。
      他可以装出满不在乎,可以摆出桀骜不驯,可以满嘴尖酸刻薄,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在江临越来越近的触碰里,一点点丢盔弃甲。
      季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药膏仔细涂完。
      衣料拉下,所有痕迹尽数被遮住,仿佛昨夜一切滚烫暧昧都不曾发生。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压下脸上不易察觉的热意,重新整理好表情——眉梢微挑,眼神散漫,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是那副谁也不服、谁也不怕的模样。
      季野抬手,握住门把手。
      轻轻一转,门应声而开。
      清晨的天光瞬间涌入,江临的身影清晰地落入视线。
      男人依旧站在原处,没有挪动过半步。一身浅灰色家居服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周身气息清淡疏离,却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目光轻轻一落,所有注意力都稳稳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不耐,仿佛早就等得理所当然。
      季野缓步走出卫生间,反手合上门,步伐散漫地走到抽屉旁,将药膏随手一丢。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斜斜倚在衣柜上,双臂环胸,抬眼看向江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针对意味,语气轻慢又勾人:
      “江临哥哥站这么久,不累吗?”
      江临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声线低沉平稳:“还好。”
      “还好?”季野重复一遍,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玩味,“我还以为,你早该不耐烦了。毕竟像你这样的人,时间宝贵,怎么能浪费在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不是真委屈,不是真难过,是故意戳、故意挑、故意往人心口上蹭,是摆明了的对抗路打法。
      江临没接话,只是直起身,朝他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季野的心尖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一点点将他包裹,不具压迫,却让人呼吸不自觉放轻。
      季野背脊抵着衣柜,退无可退。
      他索性梗着脖子不躲不闪,抬眼迎上江临的目光,挑衅意味毫不遮掩:
      “怎么,被我说中了,没话说了?”
      “也是,一柜子常备药膏,说不是给别人准备的,谁信呢。”
      “江家大少爷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贴上来的人,我懂。”
      他说得冷淡,说得刻薄,说得仿佛自己真的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句都是故意的。
      故意戳江临的沉稳,故意逼他开口,故意看他破功,故意要从那片淡漠里,撬出一点只属于他的不同。
      江临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目光先落在他颈间已经淡下去的痕迹上。
      “涂好了?”
      “不然呢?”季野嗤笑一声,眼神轻佻,“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让哥哥站在门外当门神。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没有欺负我。”江临淡淡道。
      “我没有吗?”季野挑眉,身子微微前倾一点,距离骤然拉近,气息几乎交缠,“那刚才是谁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又是谁,想动手动脚被我当场躲开?”
      这话勾人,又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挑衅,针尖对麦芒,针对性十足。
      江临眸色微深,却依旧维持着表面平静:“只是帮你涂药。”
      “涂药?”季野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信,“涂到那种地方,江临哥哥倒是会挑位置。”
      “是平时帮别人涂惯了,顺手了,所以下意识就往下走?”
      他故意往最暧昧的方向引,故意往最让人难堪的方向踩,就是要看看,这位素来不动声色的人,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江临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没有别人。”
      “没有?”季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唇角弧度更深,“哥哥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算了,骗我?”
      “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心里不清楚吗?”
      “你随手一召,便有人趋之若鹜。而我,不过是江家一个多余的养子,凭什么让你特意备着药膏,等着我用?”
      他字字都在拉开距离,句句都在强调身份差距,看上去像是在自嘲,实则每一句都在逼江临反驳,逼江临重视,逼江临把他放在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上。
      这是他的套路。
      先退一步,把自己放低,把差距摆出来,再用尖酸的话刺过去,等着对方伸手把他拉回来。
      江临看着他故作散漫的眼神,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一眼便看穿了这层层伪装下的真实心思。
      季野从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多余,也不是真的认为自己不重要。
      他只是不安心,只是想要确认,只是习惯用最尖锐的方式,索要最温柔的回应。
      “药膏放在那里,是因为你会需要。”江临轻声开口。
      “我需要?”季野挑眉,“我自己不会买?不会备?非要哥哥费心?”
      “你不会。”江临说得笃定,“你嘴硬,就算不舒服,也不会主动说。更不会特意准备这些东西。”
      季野心头猛地一跳。
      被说中了。
      他确实好面子,确实嘴硬,确实不习惯在人前暴露半分脆弱,更不会主动置办这种容易引人遐想的东西。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一副不领情的模样:“哥哥倒是了解我。”
      “这么了解,是平时观察得仔细,还是……在别人身上练出来的经验?”
      这话更毒,更戳人,针对性几乎要溢出来。
      江临看着他,眸色沉静,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被戳痛,只是淡淡道:
      “我只观察你。”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被江临的目光稳稳锁住,逃不开,躲不掉。
      “备着药膏,是不想你麻烦。”
      没有“我特意为你”,没有“我只对你”,可每一句都在说——
      我记得你的习惯,我顾及你的面子,我不想你为难,我悄悄为你做好一切。
      偏爱本就不必大声张扬。
      安安静静为你多想一步,多做一点,多顾及一分,就足够。
      季野喉间微涩,却依旧不肯认输,不肯示弱,不肯轻易被拿下。
      他唇角勾起一抹更淡、更勾人的笑,声音放轻,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所以,哥哥这是在心疼我?”
      江临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颈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歉意:
      “昨晚下手重了,下次会注意。”
      “注意?”季野轻笑,身子又微微凑近一点,气息拂过江临的指尖,“注意什么?注意别留下痕迹,还是注意别被别人看见?”
      “还是说,哥哥怕别人知道,你对我这么上心?”
      每一句都在往边界上踩,每一句都在试探底线,每一句都带着勾人的挑衅。
      江临指尖微顿,声音低沉:“我不怕别人知道。”
      “我只是不想你不自在。”
      季野的心尖狠狠一颤。
      他不怕关系暴露,不怕旁人议论,不怕规矩束缚,他只是怕季野不自在,怕季野要面对多余的目光,怕季野因为这些痕迹,在人前多一分尴尬。
      他不说深情,不说承诺,却把所有顾及,都放在了季野身上。
      季野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连串尖锐刻薄、故意挑衅的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不恼、不怒、不反击,只是稳稳接住他所有的刺,再用最温和、最细致的方式,一一抚平。
      他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刺人的话,继续维持对抗路的姿态,却发现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措辞。
      平日里伶牙俐齿、胡搅蛮缠的本事,在这一刻尽数失效。
      江临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逼他,只是微微抬手,动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轻轻擦过他颈侧肌肤,温度温热,力道轻柔,不带半分冒犯,却让人浑身发紧。
      “下去吃饭吧。”江临轻声道,“时间不早了。”
      季野沉默几秒,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勾人意味:
      “哥哥这么急着下楼,是怕跟我待在一起,忍不住再对我做些什么吗?”
      江临看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不是。”
      “是怕再待一会儿,你又要躲进卫生间。”
      季野脸颊一热,当即被戳中痛脚,瞬间炸毛:
      “谁躲了?我那是不想麻烦你!”
      “江临哥哥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我离了你就不行?”
      江临不跟他争,只是淡淡点头:“嗯,你说得对。”
      “那走吧。”
      季野被他这副不咸不淡、全盘接下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哼一声,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依旧挺拔嚣张,只是耳尖那层淡淡的粉色,却迟迟不肯褪去。
      江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眼底一片温和。
      他从不是热情外露的人,不习惯表达,不习惯张扬,不习惯把心意挂在嘴边。可只要对象是季野,他愿意多等一会儿,多留意一点,多迁就一些,多包容所有尖锐与任性。
      不是责任,不是义务,只是自然而然,想对他好。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客厅明亮宽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温暖而柔和。佣人垂手立在一旁,餐桌上摆着温热精致的早餐。在外人面前,他们依旧是江家得体的大少爷与小少爷,距离恰当,举止规矩,看不出半分异样。
      季野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假装专心吃东西,眼角却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瞟。
      江临正安静用餐,姿态端正,神情清淡,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看上去仿佛楼上那一场针锋相对、暧昧拉扯,从未发生过。
      季野心里微微不爽,正想琢磨着等下再找个由头刺他几句,桌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触碰。
      江临的指尖,在桌布遮掩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很快,稍纵即逝,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小动作。
      季野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没有声张,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都不需要摆在明面上。
      不必宣告,不必张扬,不必人尽皆知。
      有人记得你的口是心非,
      有人包容你的尖锐挑衅,
      有人顾及你的所有难堪,
      有人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给你独一份的温柔。
      这就够了。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未褪的痕迹藏在衣料之下,未说出口的心意藏在眼底深处,针锋相对的对抗之下,是旁人不懂的偏爱与默契。
      季野轻轻咬了一口点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怎么撩、怎么逗、怎么挑衅。
      反正日子还长。
      反正江临是他一个人的例外。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把这位清冷自持的江家大少爷,彻底缠进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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