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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瓦工的卷尺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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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的工地,霜花凝在钢筋架上,像一层细碎的盐。
张译蹲在脚手架上,正用卷尺量一根钢管的间距,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他穿一件磨破袖口的藏青棉服,脖子上缠着旧围巾,鼻尖冻得通红。
“张哥,早啊!”小工李磊抱着一摞模板跑过来,“昨儿个那批水泥标号不对,工头让你过去看看。”
张译应了一声,收起卷尺揣进兜里。他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以前砌墙时被砖头蹭的。卷尺的金属壳被体温焐得温热,贴着大腿,像块小小的护身符。
【上午九点·工地办公室】
工头王建国正对着电话吼:“……这批水泥必须退!强度不够,出了事谁负责?”
张译推门进去,把卷尺放在桌上:“王哥,我量过了,误差在三毫米以内,能用。”
王建国挂了电话,瞥他一眼:“你小子就是太实在。监理那边都打过招呼了,这批水泥是甲方指定供应商的,退不了。”
张译皱眉:“那也得保证质量。要是楼塌了——”
“哎哎,乌鸦嘴!”王建国打断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给他一支,“行了,你先去把西区的脚手架加固一下,别的事别管。”
张译捏着烟,没点,转身出去。路过公告栏时,他瞥见一张新贴的通知:“关于3号楼工伤事故的法律咨询,请联系正规律所顾行知律师,电话……”。
他盯着“顾行知”三个字看了两秒,把烟塞回烟盒,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工地临时板房】
张译的工棚里,几个工友正围坐打牌,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译哥,今儿个发工钱不?”
“发了,一人两千。”张译从包里掏出几沓零钱,挨个发。
李磊接过钱,笑嘻嘻道:“译哥,你天天省吃俭用,存了多少了?是不是打算娶媳妇啦?”
张译笑骂:“娶什么媳妇,先把你嫂子的手术费还清再说。”
众人哄笑,没人提他妻子去年车祸的事——那是张译心里的一道疤,也是他拼命干活的动力。
这时,板房的门被敲响。
“请问张译先生在吗?”
门外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气质和工地的尘土气息格格不入。
张译愣了愣,站起身:“我是。”
男人推了推眼镜,递上名片:“顾行知,恒正律师事务所。关于你妻子的交通事故案,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板房内·单独谈话】
顾行知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张师傅,事故发生在去年11月7日,当时你妻子骑电动车闯红灯,与一辆轿车相撞,对吗?”
张译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尺:“是,她赶着去学校接孩子,怕迟到。”
“交警的责任认定书显示,你妻子负主要责任,对方车主负次要责任,赔偿金额是十二万。”顾行知翻着文件,“但你说,对方司机当时在打电话,属于危险驾驶,对吗?”
“对,我亲眼看见的。”张译声音提高,“可交警说没证据,不算数。”
顾行知抬眼,目光锐利:“你有证据吗?”
张译摇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段模糊的视频:“这是我从路边的监控里截的,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手机。”
顾行知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扬起:“有用。不过还需要更多佐证,比如当时的通话记录。”
“怎么弄?”张译凑过去,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机油味飘过来。
顾行知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交给我。不过……”他顿了顿,“这类案件的律师费不低,前期需要先交五千元。”
张译的笑容僵在脸上。五千元,是他和工友们半个月的工钱。
“我……能不能先欠着?”他攥紧卷尺,指节发白。
顾行知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可以,但我要收利息。”
“利息?”
“每天一百块,直到还清为止。”顾行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或者,你帮我个忙,抵账。”
张译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顾行知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低:“陪我参加一个酒会,扮演我的男伴。就一晚。”
张译猛地后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你疯了吧?我是直的!”
顾行知轻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看清楚,这是你妻子。如果官司输了,你拿什么给她做手术?”
照片上,一个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笑。张译的喉咙发紧,攥着卷尺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样?”顾行知直起身,整理袖口,“一晚上的时间,换你妻子三十万的手术费,不亏吧?”
【傍晚·工地外的小餐馆】
张译坐在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一口没动。
他盯着手机里顾行知的短信:“考虑好了吗?我等你答复。”
这时,李磊端着碗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译哥,你下午和那个律师聊啥呢?神神秘秘的。”
张译把手机塞回兜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问问案子的事。”
“案子?”李磊压低声音,“听说那个律师专门接工伤和交通事故的案子,厉害得很。不过人也傲,一般人他都不搭理。”
张译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咸得发苦,像他此刻的心情。
【深夜·工地宿舍】
张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枕边的卷尺上。他想起妻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想起顾行知那句“一晚上换三十万”。
他翻身坐起,摸出手机,拨通了顾行知的电话。
“喂?”顾行知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背景音是酒吧的音乐声。
“我答应你。”张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要保证,官司一定能赢。”
顾行知笑了:“当然。不过……”他顿了顿,“酒会定在下周五,地点在‘君悦酒店’。你最好提前准备一套像样的衣服。”
“衣服……”
“我已经让人送了一套到你工地,明天应该能到。”顾行知说完,不等他回应,便挂了电话。
张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