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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久的爱 九朵粉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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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带着夏天的回响。
闻夏推开高三(七)班的后门,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
她慢慢整理桌空,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闻夏!”
她回头,看见江屿舟站在教室门口,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跑来的。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头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些。
“你怎么……”闻夏的话没说完,他已经跨进教室,一把抓住了闻夏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热,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闻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拉着跑了起来。
“等、等一下!”她的声音散在风里。
他们跑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跑下楼梯时,江屿舟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闻夏能感觉到自己校服衬衫的后背正在被汗浸湿,心脏正在急速的跳动。
她其实能猜到江屿舟要做什么。
这三年,他们做了三年同桌。从高一分班那天,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一米八五的江屿舟和一米六二的闻夏被荒谬地安排在一起开始。她会在分神时,不经意写下他的名字。他会在看晚霞时,用余光望向身旁的那个她。
但有些东西,从未说破。
江屿舟拉着她绕过教学楼,跑向那排茂盛的栀子花丛。六月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绿叶间挤满了洁白的花朵,香气浓烈得好像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他在花丛前停下。
闻夏喘着气,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然后她看见了栀子花丛旁,放着一捧花。
九朵粉玫瑰,用浅绿色的纸仔细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
江屿舟松开了她的手。
她看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束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求婚式的跪,而是少年笨拙又郑重的一个姿势。他仰起脸看她,阳光落进他眼里,照亮了他眸中的少女。
“闻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我……”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闻夏看见他的耳朵慢慢变红。
“我喜欢你。”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在栀子花的香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年了。从高一开始,不,可能更早。我知道现在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是……”
他又停顿了,闻夏看见他捧着花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但是我不想再等了。”他说,声音坚定,“高考结束了,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去同一个城市,或者就算不在一个学校也没关系,我会……”
他没说完,只是把花又往前递了递。
闻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她以为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自己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结结巴巴。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江屿舟,看着他手里那捧粉玫瑰,看着阳光洒在栀子花上。
世界变得安静,连蝉鸣都退得很远。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江屿舟略显急促的呼吸。
然后她的手动了。
在她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右手已经伸了出去,接过了那束花。
花束比想象中重,叶子蹭过她的手指,很轻的痒。香气扑鼻而来,和栀子的甜香混在一起,复杂得让她有点头晕。
江屿舟起身,带起一阵风。
现在换闻夏仰头看他了。
他一米八五,闻夏得后退两步,才能真正看清他的脸。
江屿舟站在阳光里,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脸上还有汗。他在等她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闻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说什么?说“我也喜欢你”?这简单的五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把她护在里侧走过拥挤走廊,他在她感冒时悄悄在她抽屉里放一盒药。
还有刚才,他拉着她奔跑。
可是——
“我……”她终于开口。
江屿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风吹过,几片栀子花的花瓣飘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闻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玫瑰。粉色很温柔,不是那种艳丽的红,而是像晚霞最淡的那一层。她数了数,确实是九朵。九朵粉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她隐约记得,好像是“长久的爱”。
长久的爱。
她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人生像是一张刚刚铺开的白纸。长久这个词,重得让她不敢轻易接下。
“江屿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他应得很快。
闻夏抬起头,这次没有完全仰视,而是微微侧过脸,让目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三年同桌,她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看他。
“我需要……”她顿了顿,“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江屿舟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快的一个动作。
“好。”他说,然后补充道,“多久都可以。”
闻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毕业的感伤,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也许只是阳光太刺眼。
她抱着花,转身想走,又停住。
“谢谢你的花。”她说,没有回头。
“闻夏。”江屿舟在她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沙哑,“这三年,能遇见你,我很开心。”
闻夏没有回答。她抱着那九朵粉玫瑰,一步一步走回教学楼。影子在脚下被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舟还站在那片栀子花旁。他正弯腰捡起什么——是她刚才后退时,从花束上掉落的一片花瓣。他捏着那片小小的粉色,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动作太轻,太认真,像是收藏了整个夏天的秘密。
闻夏转身,快步走上楼梯。怀里的玫瑰散发着香气,一阵一阵,温柔地包裹着她。她忽然想起高三上学期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六月天气,她在做一道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江屿舟凑过来看,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我教你。”他说。
讲完后,他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看着窗外突然说:“闻夏,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有海的地方。”闻夏当时随口回答。
“那我也去有海的地方。”他说得很自然。
闻夏那时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低头做题。但现在,抱着这束花,那句话突然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她走到教室门口,夕阳已经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教室里,只有她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
闻夏把花轻轻放在课桌上,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中间那朵的花瓣。
窗外隐约有毕业生的笑声。这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又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日午后。
闻夏坐下来,趴在桌上,侧脸贴着桌面。从这个角度,她正好能看见那束花,还有花后面窗外的一角天空。
云在慢慢地飘,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屿舟跪在栀子花旁的样子。阳光落满他肩膀,他捧着花,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却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三年了。
原来已经三年了。
风吹进教室,翻动书页,响起时间流逝的声音。
闻夏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清醒,像是漂浮在夏日午后温暖的水里。而那束粉玫瑰被放在一旁,一朵,两朵,三朵……九朵。
九朵粉玫瑰,和一个未完成的回答。
窗外的蝉又开始鸣叫,一声接一声,绵长得像是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