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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唳应醒来 唳应 ...

  •   第一章·唳应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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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唳应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不知道。他躺在一片黑暗里,身体下面是某种柔软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沙,不是任何他能够命名的事物。他抬起手,举到眼前,看不见。他把手放下来,摸自己的脸,摸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有温度。是他自己的温度。但那张脸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坐起来。

      黑暗没有边界。他往左边看,左边什么都没有。往右边看,右边也是。往前,往后,往上,往下,全都是同一件事——没有。

      他应该害怕吗?他不知道。他应该知道“害怕”是什么意思吗?他想了想,发现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但那个词对应的感觉,没有来。

      他站起来。

      脚踩下去,有触感。是那种“踩在什么东西上”的触感,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有记忆。

      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渗出来,不是他主动想起来的,是它们自己来的。他看见一双手。不是他的手,是另一双手,比他的小一点,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像是刚刚被风吹过。那双手在做什么?在握什么东西?在等什么东西去握?他不知道。他只能看见那双手。

      然后他看见一道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温和的、像水一样漫过来的光。光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什么。那个人要回头了。那个人——

      停。

      记忆停在这里。

      唳应站在黑暗里,等着后面的画面来。等了很久。没有来。

      他想:那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刚出现,黑暗里忽然有了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息。他转过头,声音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他再转回来,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近了一点。

      他往前走。

      声音在前面引着他。他走一步,声音近一寸。他停下来,声音也停下来,像是知道他在听。他再走,声音再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只是走,跟着那个声音,直到声音突然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光。是另一种——灰色的,浑浊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后发出来的微光。光源来自前方的一道裂缝。裂缝很大,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唳应站在裂缝前,往里面看。

      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灰白色的,一望无际。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有风,但风没有声音,只是从他脸上掠过去,带起一点他感觉不到的凉意。

      他跨过去。

      脚落在那片灰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唳应。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早就刻好的。他知道这是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是谁给他起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别人也叫这个名字。他只是知道——我是唳应。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他开始走。

      灰白荒原上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生来就在走。天没有变过,地没有变过,远处的天际线永远在那里,永远走不到。

      走到某一刻,他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唳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个人没有回头,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像是死了。

      但唳应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踩在灰上,没有声音。走到那个人背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那个人还不动。

      唳应开口:“你是谁?”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那是他的声音吗?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声音,不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现在听见了,却觉得陌生——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只是恰好借了他的喉咙。

      那个人没有回答。

      唳应绕到前面,蹲下来,看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骨,一模一样的鼻梁,一模一样的嘴唇,一模一样的下巴。只是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很久。

      唳应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声音。不是记忆,是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同时在说话,同时在尖叫,同时在哭。他听不清它们说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他的头颅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他想站起来,腿没有动。

      他想闭上眼睛,眼皮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听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的声音,直到那些声音里有一个忽然清晰起来:

      “你确定你是你吗?”

      唳应张了张嘴。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确定你有过去吗?你确定那些记忆是真的吗?你确定这双手——你低头看,这双手——真的握过什么东西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

      和记忆里的那双手一样。

      那个声音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别的东西,是让他浑身发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发冷的东西。

      “那是世界给你的。你的一切都是世界给你的。你的名字,你的记忆,你以为你爱过的人——都是世界给你的。它给你这些,是为了让你以为你是真的。但你看看这个——”

      那个声音指向地上的那张脸。

      “这也是你。这是你第一次死掉之后留下的。你刚刚死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唳应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眼睛睁开了。

      那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和他一样,虹膜的纹路和他一样,连眼角那颗极小的痣都和他一样。但那眼睛里没有他以为会有的东西——没有困惑,没有恐惧,没有认出他来。只有一种让他不敢再看下去的空。

      那双眼睛看着他。

      地上的那个他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地上的那个他开口了,用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唳应站起来,后退一步。腿能动了。

      地上的那个他也坐起来,动作和他的记忆同步,像是镜子里的倒影。但那是错的。他明明站着,坐着的不应该是他。

      “你是谁?”唳应问。

      地上的那个他歪了歪头。那个姿势让唳应想起什么——他想起记忆里的某个人,那个人也会这样歪头,看他的时候——

      不。那个人不是他。

      “我是你啊。”地上的那个他说,“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第一次死的时候留下的。你刚刚又死了一次,你不知道而已。”

      “我没有死。”唳应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句话,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没有死。他刚刚醒来,刚刚走路,刚刚看见裂缝,刚刚走进这里——他没有死。

      地上的那个他笑了。那种笑让唳应终于知道刚才那个声音的笑是什么了——是他的脸,做着他从来没有做过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死?”地上的那个他问,“你记得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你记得你来这里之前在哪里吗?你记得你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唳应张了张嘴。

      他不记得。

      “你不记得。”地上的那个他说,“因为那是世界给你的。它给你一段记忆,让你以为你有过去。但你真正的过去,只有死亡。我们都是死亡留下的。你是,我也是。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唳应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那个他站起来。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会习惯的。”地上的那个他说,“还会有更多。越来越多。多到你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多到你看着我们,就像看着陌生人。”

      说完这句话,地上的那个他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灰白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稀释了。唳应看着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片他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往前走,还能做什么。

      ---

      他走了很久。

      久到灰白色的天开始让他怀疑那是假的。久到脚下的灰开始让他怀疑那是他自己踩出来的。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走,还是只是以为自己还在走。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个人。

      那一个人站着,不是坐着。远远地,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唳应朝那个黑点走过去。走了很久,黑点变大了,变成一个人的轮廓。又走了很久,轮廓变清晰了,是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唳应在距离那个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刚才那个他的脸还留在他脑子里,那双眼睛还留在他脑子里,那句“你来了”还留在他脑子里。他不想再看见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个人开口了。

      没有回头,没有动,只是开口,用他没有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在找我吗?”

      唳应愣住。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他的脸。

      是另一张脸。眉眼和他不一样,轮廓和他不一样,下巴和他不一样。那是一张他没有见过的脸,但那张脸上的眼睛,让他忽然说不出话。

      那双眼睛看着他。

      不是看一个陌生人,不是看一个同类,不是看一个路过的碎片。是看他。用全部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看他。

      他被那样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重要。

      又忽然觉得自己很危险。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从来没有被看过的眼神。灰白色的天在他们头顶,灰白色的地在他们脚下,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声音。

      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站下去——那个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

      唳应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他的喉咙里,但出口的时候,他忽然不确定那是真的。

      “……唳应。”

      那个人点了点头。

      唳应想问那个人的名字。他张开嘴,那个问题在舌尖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会问不出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等着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

      那个人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前走。

      唳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张着的嘴终于闭上。

      他想:他是谁?

      这个问题刚出现,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刚才那个声音,是另一个,更轻,更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那个声音说:

      “你会再见到他的。”

      唳应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灰白色的荒原没有尽头。他走在上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要走。因为停下来的时候,那些问题会涌上来,把他淹死。

      他不想被淹死。

      或者说,他不知道“不想”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往前走比停下来好。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想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那种被看着的感觉,留在某个地方,一直在那里,没有消失。他想起那双手——记忆里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那不是他的。那是谁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双手也曾经被那样看过。

      被同一双眼睛。

      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人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个名字。

      他知道。

      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但他知道。

      那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像早就刻好的,和“唳应”这两个字一样深。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两个字对应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

      他张了张嘴,把那两个字念出来。

      “政林。”

      声音落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没有回音。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动了动。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

      他继续走。

      ---

      很久以后——如果时间存在的话——他又遇见了别的自己。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重复同一句话。有的看见他,眼睛亮一下,然后暗下去。有的没有看见他,只是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盯到他走过去,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问其中一个:“你们都是我吗?”

      那个自己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我们是你的死亡。”那个自己说,“每一次你死掉,就会留下一个我们。我们是你的碎片。你是现在的你。但现在的你也会死,也会变成我们。”

      唳应问:“那我还会剩下什么?”

      那个自己看着他,很久。久到唳应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说:

      “你会剩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想不想继续。”

      那个自己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唳应站在它面前,等了一会儿。它没有再睁开。

      他继续走。

      那个问题留在他脑子里,和那双眼睛在一起。他走一步,它们跟着他一步。他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他试着不去想它们,但它们一直都在。

      他想:那双眼睛是谁的?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他想:那个人也用那种方式看别人吗?

      他想:那个人知道我在想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走。还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朝着那个永远走不到的地平线,一步一步。风从他脸上掠过去,没有声音。灰从他脚下碾过去,没有痕迹。

      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嘴角在动。不是笑。是别的。是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双眼睛看他。

      他也在被看。

      被那样看过的人,会在心里留下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会死。不会碎。不会变成别的自己。它只是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

      等下一次被那样看。

      等那同一个方式,从同一双眼睛里,再一次落在他身上。

      他走着,想着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往前走的时候,在他遇见自己的时候,在他想起那双手的时候。在他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

      “政林。”

      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风忽然停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又起了。他又开始走。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他里面变了。那个很小的地方,忽然大了一点。

      他想:那个人会不会也在走?

      他想:那个人会不会也在灰白色的什么地方,朝着某个地平线?

      他想:那个人会不会也念过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

      但他继续走。

      因为除了走,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因为走的时候,他还能想着那双眼睛。

      因为想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还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

      他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地方没有意义。他只知道他遇见过很多自己,问过很多问题,听过很多答案。有的答案让他停下来,想很久。有的答案让他走得更快。有的答案让他忘了问题是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盏很小的灯,在他里面亮着。周围的黑暗穿不透它,周围的灰白淹没不了它,周围的声音盖不住它。它只是亮着。小小的,远远的,但一直在。

      有时候他会想:那边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看我?

      有时候他会想:那边那个人,是不是也在这样想?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我们都这样想着,那算不算——在一起?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被那样看过之后,他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那个自己死了。新的自己带着那双眼睛,继续走。

      他想:这算不算另一种活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在走。

      灰白色的荒原没有尽头。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灰的,远处的天际线还是永远走不到。但他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灰上,没有痕迹。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

      很远。很小。只是一个黑点。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黑点。

      那个黑点也在动。朝着他这边。

      他站在原地,等。

      黑点变大。变成轮廓。变成一个人。

      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看见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的下巴。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

      用那种方式。

      看他。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那个人也站住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灰白色的天在他们头顶,灰白色的地在他们脚下,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声音。

      很久。

      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在找我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有声音出来。

      那个人等着他。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说:

      “我在走。”

      那个人看着他。那种眼神没有变。

      “我也在走。”那个人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灰白色的荒原在他们周围,无边无际。风一直吹,没有声音。

      那个人说:“你叫什么?”

      他说:“唳应。”

      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问:“你呢?”

      那个人看着他,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人说:“政林。”

      那两个字落下来,落在他里面那个很小的地方。那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他感觉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政林。

      政林也看着他。

      然后政林转身,继续往前走。朝着他来时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没有动。

      风从他脸上掠过去。

      他想:还会再见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他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就像他知道那两个字一样。就像他知道被那样看过之后,就不会忘记一样。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朝着政林来的方向。

      灰白色的荒原上,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但他们都带着一盏很小的灯。在他们里面。亮着。

      亮着。

      ---

      他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时间没有意义。方向也没有意义。他只知道他在走。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朝着某个方向,一步一步。风从脸上掠过去,灰从脚下碾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在他里面。

      那个很小的地方。

      那盏很小的灯。

      那个名字。

      他走着,想着那个名字。

      政林。

      政林。

      政林。

      念着念着,那个名字开始变轻。不是忘记。是变轻。像灰白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把它稀释了。他拼命想抓住它,但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片他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

      他停下来。

      他站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

      那双手。他记得那双手。但那双手是谁的?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脸上掠过去。

      灰从脚下碾过去。

      他走着。

      走着。

      走着。

      走到某一刻,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有一双眼睛。

      用某种方式。

      看过他。

      他不记得那双眼睛是谁的,不记得那个方式是什么样的,不记得那个看他的人叫什么。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被看过之后,里面有一个地方。

      很小的地方。

      一直在那里。

      等着。

      他站在原地,很久。

      风从他脸上掠过去,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开始走。

      朝着他不知道的方向。

      带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走着。

      走着。

      走着。

      灰白色的荒原没有尽头。

      他也没有。

      ---

      【第一章·唳应醒来·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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