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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我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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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松家收养的义子,是个哑巴,专门替真正的少爷松未然出席所有危险场合。
终于有一天,我被绑架了。
我被绑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手腕勒得发麻,绳子磨破了皮,有血渗出来,黏腻地贴着皮肤。我低头看了看,没吭声,反正也吭不了声。
绑匪在我对面喝酒,塑料凳四条腿有三条不平,他们骂骂咧咧地垫了张废报纸。酒味混着仓库的霉味涌过来,我微微偏开头。
“这哑巴,”其中一个踢了踢我的腿,“真他妈能熬,一天一夜了,屁都不放一个。”
另一个笑:“他倒是想放,放得出来吗?”
他们笑了一阵,又说起别的事。说到钱,说到松家的阔绰,说到那个真正的少爷松未然——说他多金贵,多难下手,最后只逮到这么个替身,真他妈晦气。
我听着,眨了眨眼睛。
我在松家待了十年。
十年前我被松老爷捡回去的时候,十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巷子角落里翻垃圾桶。他蹲下来看我,说,这孩子可怜,带回去给未然做个伴吧。
松未然那时候九岁,漂亮得像年画上的娃娃。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我,看了一会儿,说,他是哑巴吗?
没人回答他。我确实是哑巴,至少那时候是。
松老爷把我安顿在后院的小房间里,让佣人给我换了身干净衣服。那天晚上我吃了一整碗米饭,还有红烧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肉了。
后来我知道,林老爷收养我,不全是因为可怜,或者说,可怜只占十分之一。
松未然是独子,是松家的命根子。但他太招摇了,太耀眼了,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松老爷需要一个影子,一个在危险时候能挡在前面的影子。
那个人就是我。
我学松未然的走路姿势,学他吃饭的样子,学他低头时眼睑垂落的弧度。我背他的课表,背他的习惯,背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的头发留成和他一样的长度,穿和他一样的衣服,连手表都是同款。
松未然有时候会来看我。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个苹果,咬一口,说:“像,真像。”
然后他走过来,把苹果递到我嘴边。
我摇头。
他挑眉:“不吃?”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真有趣。”
他转身走了。那半个苹果放在我床头,我没动,后来佣人收走了。
绑匪的电话响了一次。他们谈条件,狮子大开口,要五千万。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松家说,”为首的那个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要确认少爷的安全。”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垂着眼睛,没动。
“这哑巴,”有人说,“怎么确认?他能开口说话吗?”
“打电话,开视频,”为首的说,“让他们看一眼。反正……长得像就行。”
我被拎起来,按在椅子上。绳子没解,他们只是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摄像头对准我的脸。
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边是林家的客厅,灯光暖黄。松老爷坐在沙发上,眉心紧锁,旁边是几个保镖。然后我看到松未然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软软地垂着,神情懒散。他往屏幕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好像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绑匪在说话,要钱,要车,要时间地点。
我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松未然。
他瘦了一点。这几天没睡好吧,我想。他睡不好的时候眼底下会有浅浅的青色,揉一揉就红,像兔子。
“让他说句话,”绑匪忽然说,“让松家听听他的声音。”
我愣了愣。
他们不知道我是哑巴。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他们忘了。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会忘事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绑匪踢了我一脚:“说啊!”
我又张了张嘴。
松未然在屏幕那头抬起了眼皮。
他看着我。隔着屏幕,隔着三百公里,隔着这十年来的每一天。
我的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但其实我可以说话的,从一开始就可以。
十岁那年我被捡回林家,巷子里那场高烧烧坏了我的嗓子吗?没有。我只是在那天之前就学会了沉默。沉默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不被注意,能在那些饿得发疯的日子里保存最后一点力气。
后来松老爷问我,你是哑巴吗?
我点了点头,他松了口气。
不是哑巴也行,但他需要我点头。需要我是个不会说话的工具,是个不会泄密的影子,是个永远不会开口叫出“松未然”这个名字的替身。
所以我点了头,一装就是十年。
现在,绑匪要撕票了。刚才他们喝酒的时候说的,明天天亮之前拿不到钱,就动手。
我垂下眼睛。
松未然在屏幕那头看着我。他的视线很轻,像落在我肩上的灰尘。
绑匪又要踢我,我往旁边躲了躲,然后抬起头。
我说: “松未然在城南仓库,快去仓库,快去。”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过的门,锈住了,但还能推开。
绑匪愣住了。
屏幕那头也愣住了。
保镖的反应最快,立刻有人冲出门去。松老爷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松未然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
然后视频被绑匪挂断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混乱。绑匪骂我,打我,拿刀抵着我的脖子。我没出声,只是低着头等他们来。
他们来得很快。
门被撞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听见脚步声,听见喊叫声,听见绑匪被按倒在地的闷哼。我被人解开绳子,架起来往外走。
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松未然站在那儿。
他穿着来的那身衣服,头发乱了一点,脸上有一点擦伤。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停下。保镖架着我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问:“你……你不是哑巴?”
“不是。”我低下头,不知道怎样开口。
我停下脚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眉头慢慢地皱起来。
后来我被送到医院,处理了手上的伤,又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脱水,休息几天就好。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推开了。松未然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我。
“为什么要装哑巴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
“说话。”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我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以前都是远远地看,看他站在阳光下,看他发脾气,看他笑。看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走廊,衣角被风吹起来。
“因为……”我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顺畅了一点。
“因为什么?”
我顿了顿。
“因为松老爷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我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呢?”他问,“你自己呢?”
我没回答。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会说话,”他说,“你一直都……会说话。”
我点了点头。
“你替我挨过那么多打,受过那么多伤,”他说,“你替我去过那么多地方,替我做那么多事,你从来没想过告诉我?”
我依然沉默。
他在我床边站了很久,最后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三天后,我出院了。
回到松家的时候,管家在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老爷的意思,”他说,“还有,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空白支票,未经签发的。
还有一封信,林老爷的字迹,说这些年辛苦我了,说我做得很好,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我抬头看管家。
管家避开我的视线,低声说:“少爷说……你是时候该离开了,不要再回来了。”
我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支票也放进去。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想起了什么。
我端着一个小满天星盆栽,送到松未然手上。那是我前不久出门买的。
“送给我的告别礼物吗?”
“算托付,拜托小少爷替我养着。”
“你为什么不自己养?”
“我不会,养的植物总是死。”
然后我下楼朝门口走。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你真正地名字。”
“从治……治疗的治。”
这是过了几秒我才回答上来的。毕竟已经有十年没有人喊过我的名字,十年里我只是“松未然”,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名字。
我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也看着我,没动。
我走到门外,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然后我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路,往外面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刚到松家不久,还不习惯。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跑出来,蹲在巷子口,看外面的车水马龙。松未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你想走?”他问。
我摇头。
他蹲下来,和我并排。
“那你蹲在这儿看什么?”
我想了想,指了指远处。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他转过头,看着我的侧脸,忽然说:“你不会说话,也挺好的。”
我偏头看他。
他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你永远都不会说我的秘密,”他说,“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你的。”
然后他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自己的秘密是什么。
而他的秘密,我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他知道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像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阳光很暖,风也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