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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章 和之前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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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东晋太元二十一年春。
那是将军艾成在建康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春天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来了又去了。传说中的江南风光,他原本也没时间好好看上一眼,分辨这与北国的差异。自从去年渡江投奔荆州刺史殷仲堪,艾成每日都忙着整肃军队。大批从江北过来的流民需要整编,很多人根本没有受过训练。像他这样有作战和带兵经验的,不出意外受到了上司的重视,他也一直埋头干得很起劲。
有一天他接到邀请——其实是上司的命令,带着他参加一个宴饮集会。这对于他来说是个新鲜事儿,不过他一点也不期待。他对这里的文职官员们没啥好印象。按照他那北方男儿的眼光,他们都是一群标准的小白脸。
“下官可否……”看了看上司的脸色,艾成决定明智地咽下“不去”二字,改为心虚的建议,“提前告退……总是可能的吧?”
上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他。新提升的从五品将军在开展人际关系方面表现出的不思进取令他很痛心。艾成为了安慰他,好心地改口:“我不是看不惯那群涂脂抹粉的、连马都害怕的——呃,我的意思是,我实在吃不惯那些下酒菜,什么蜜渍鱼肠,想想都觉得恶心……”
“那种好东西,怎么会让你吃上!”上司厉声点醒他。这让艾成更加觉得没了指望。
啊……啊。实在是怀念烤肉啊!
他跟着上司一路上山去拜会那群鬼知道都是谁的先生大人们,一路对北方的食物抒发着自己的哀思。一旁的同僚看他面色不愉,指点着四周风物,有意为他解闷。
红枫的嫩芽,比北方秋天的枫叶还要火红。山茱萸一片嫩黄,蒙蒙茸茸,直烧到他跟前来。绿的那些个,他不能都认识,只觉得看在眼中心神舒畅。仿佛是提醒他回过神来似的,眼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的花与树都像是约好了一起绽放。
他想没那么巧吧,他从来没这样的好运气。不过是正当季罢了。
“难得就是正当季啊,艾将军。”同僚笑道。
原来他不知不觉自言自语了。
“那个紫色的,是什么?一大片,倒也好看。”
“那是二月兰。”
“没听说过。”
“北方没有么?又叫诸葛菜。传说是诸葛武侯发现这种菜能吃,用作了军粮。”
“啊啊,我说怎么面熟!”一提到能吃二字,艾成的声音充满了把握,“这个,我老家也有的。叶子摘回去用水一抄啊,——”
上司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而这里距离他们拜访的门庭又是多么近,于是尴尬地闭上了嘴。
不出意外的,宴会要多无聊有多无聊,酒菜要多难吃有多难吃。
也可能没那么难吃,主要是话题太无聊了。
今日良宴会,主人兴致很好地邀请了许多宾朋。艾成心目中的小白脸——还有中年白脸——为数不少。他们自恃身份高贵,并不愿多与武将攀谈,这本来让艾成觉得谢天谢地,可是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垄断了宴会上的话题。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抛出各种玄而又玄的疑问,艾成只好闷声不响,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同时盼望着今生今世也别跟他们说的老子和庄子扯上一点联系。最后他趁别人不注意,到底脚底抹油,溜了出来。
他不敢就此离开。这里的酒一点也不醉人,他没把握长官们能喝到不计较他提前溜号的地步。他便信步在主人的庭园里溜达开了。庭园不算大,设置得却很有丘壑,艾成这个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这地方从什么角度都不能一览无余,挺适合捉迷藏。换作平时他走几步也会不耐烦的,今天他闲着无事,倒也不在乎这种故弄玄虚的风格,顺着小径绕了几个弯子。
一丛花木拦在他面前。花是粉白色的——也可能是粉色,此时已是夜色沉沉,所以月光给花朵披上了一层惨白的影?还没等艾成用他那点可怜的植物学常识分辨种类,就听到花树下面传来一个声音。一团模糊的影子,喃喃地说:“长兴,长兴,敬你一杯酒。”
他蓦然间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那白影又动了一下,却像是并没听见他走来的足音,更没有逃走的意思。那么说,应该不是什么山精木魅了。没有这么迷糊的鬼怪吧。
艾成绕过花丛。这下他看清了,原来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一身雪白的宽袍大袖,横卧在花丛下面。眼见是醉得不轻。一只酒壶放在身边,花下似乎还躺着一只,已是涓滴不剩。那人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手握着一只青瓷酒盏无意识地挥动着,泼泼洒洒得弄了半身都是。月光透过头顶树木的枝叶照射下来,映得那人身上斑斑驳驳,尽是花影,还有酒痕。
这应该是他素来避之不及的……小白脸之一。艾成想。可是我并不认识他啊。
这时那人转过头来。他随手丢了酒盏,空出来的那只手便就势向着艾成一伸。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种类型吧。艾成本来想问他刚才那么说是什么意思,结果那人口齿不清却毫不含糊地说话了。
“你来扶我……”
艾成一时间啼笑皆非,要不是看他醉得厉害,只怕要转身走了。想来这位不是主人家的儿郎,便是邀来的宾客,也不好索性把他扔在这里。再说一个人逃席出来在花下喝酒,这行为本身挺投他的胃口。这样想着他便走上前去,拽起那人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另一手一揽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人似乎没多少知觉,脚下摇摇晃晃,几乎踩不稳地面。艾成扶着他绕出花丛,这几步也走得十分勉强。正当乐于助人的艾将军盘算着是不是要背上他,几个人提着灯笼自不远处赶了过来,看见他扶着的那人,欣慰地叫了出来:“叫我们好找,原来在这里。”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接了过去。
艾成乐得转手,叉着腰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吩咐把肩舆抬来,一边向着艾成行礼道谢,又问他的名号。艾成说了,也随口问问他扶的这位是谁。家人模样的人笑着回答:“这是王长史的公子。”
艾成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哪位长史。他抬头看看月色,决定还是混回席上去。出来这会儿,也不知道上司发现了没有。
第二天,艾成从校场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有人来报说,秘书郎王泰前来拜访将军。艾成接了名刺,见上头笔迹秀拔,写着“琅琊王泰再拜问起居”。他着实纳闷,莫名其妙地走到前厅。眼前的青年公子身着绛绫袍,头戴进贤冠,头发却大大咧咧地垂下一缕来,在前额右边一晃一晃。他手里持一柄白色羽扇,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身后的童仆手里捧着一坛子酒,见他羽扇一挥,就恭恭敬敬地送上前来,对着艾成行礼如仪。
艾成端详了那人片刻,好歹抛开眼前这公子表面上的服饰端庄、斯文一脉,想起了月下花前烂醉如泥的那团影子。“啊……是你呀。”
看来不论是花月还是烂泥都没给公子自己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他没有一点尴尬的意思,笑得如沐春风:“多谢将军相助,泰铭感盛情。”
艾成抓抓头。“喔,小事一桩,没必要特地来——”
他的目光落到那坛子酒上,注意力一分散,客气话也就戛然而止。
“微物区区,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艾成注视着酒坛上“白堕春醪”四个赫赫有名的字样,真心赞叹:“你清醒了之后还真是个文绉绉的讲究人呢。”
“哈哈……我昨天一定醉得不成样子了吧。”
“唔唔。”
“如此说来,将军,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我与将军素昧平生,为什么要帮我呢?”
艾成没法再打量酒坛了,只得抬头看着泰公子。“我没……我……啊,我当时以为你叫我呢。”
“哎?尊名——恕我冒昧——不是讳个成字?”
“不是,我听你说长兴,那是我的小名……我肯定是听错了吧。”
“哦?我当时迷糊了。——啊,那个啊,我是说长星吧?就是彗星啊,长长尾巴的那一种。”
“原来是那样啊。”
“是啊。”
艾成再度搔搔头。“彗星,就是象征着倒霉事的那玩意儿吧。”
“……是呢。”
“还真像我。”
公子手中微微摇动的羽扇停了下来。他望望艾成的脸,像是拿不准他这话是真是假。而后他微笑起来。“我也是啊。”
这下是艾成拿不准了。不,他觉得自己拿得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所以他冲口而出:“你是开玩笑吧?”
“哈哈……”
艾成接过童仆手里的酒坛,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客气。带着己之所欲尽施于人的良好愿望,他试探性地问道:“不如现在就尝尝吧?我说这酒。”
“也好。”公子兴致勃勃地回应。
“答应得真痛快,你昨天不是喝多了?”
“……啊。”从这一声应答流露出来的迟钝判断,看来他昨天的事是全没放在心上。
“算我没问。”艾成认命地说。
第二节
王泰的酒量相当好,起码能跟自己喝一个旗鼓相当,这让艾成对他不得不刮目相看。而且他们喝的,那可是白堕春醪啊。据说这酒曾经喝趴下了一群强盗,赶来的官兵一捆一个,手到擒来,方便得很。
唔……想到自己曾经干的营生,如今能不避忌讳地痛饮这样的酒,命还算不错嘛。艾成欣慰地想。
等他拉着王泰一起玩蒲戏的时候他就没这么欣慰了。一开始只为了解闷,到后来变成了全神贯注的投入,再到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公子一连掷出三个卢……这的确让他对这个小白脸彻底改观,与此同时他的自尊心也遭到了强烈打击。
“再来一局!”艾成吼道。
“将军,这是要把明光铠押给我吗?”
“绝对有神灵帮你作弊!”艾成不服输地瞪着王泰的手。那手安安闲闲持着白羽扇,皮肤白得跟扇上羽毛没什么分别。
“偶尔运气好罢了。”公子笑道。片刻后他看看天色,不慌不忙地起身准备告辞。艾成知道他要走,虽说是没有留他的道理,突然一时间感到气闷。
“喂喂,你这么快就腻烦了,这是看不起我吧!”
王泰停下步子看着艾成。当朝重文轻武,武家出身的人的社会地位确实要比士人低多了。可艾成这话说得却毫无积怨的意思,还带着点受了委屈的孩子气,像是唯恐他不再来似的。王泰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将军说哪里话。如此……还是要来叨扰的。”
“下次你手气就没这么好了!”
“我们玩一个更考验手气的东西吧。”王泰眼睛一亮,建议道。
“啊?”
“投壶。”
“……”
“将军,你是从来没玩过吧?”
“投……什么的!老子上手快着呢。跟射箭差不多吧?”
“将军射箭很拿手?”
“哈,不是我吹——”
“那就一言为定了。”
艾成觉得自己可能是上套了。
过了几天,王泰很守信地带着家仆上门,抱来一个腹小口大的壶,还有一捆去了箭头的箭。艾成看他好整以暇,顿觉势头不妙。艾成住处浅窄,他们在庭院里摆设停当,泰公子拈起一支箭来,隔空比了比,瞥了艾将军一眼,笑道:“哎呀,隔着屏风练久了,这么没个遮挡,反而不大习惯。”说着挥手一投,箭即入壶。
艾成心想,这家伙果然是来显摆的。即使如此,看他风姿闲雅,手无虚发,毕竟也是赏心乐事。王泰连投三枝后突然手法一变,把下一支箭投入壶耳,箭倚在壶身上,就像是一个人佩剑的模样。
艾成忍不住击掌赞叹:“好!”
公子笑道:“这花样叫‘带剑’,挺形象吧。”
艾成惺惺相惜地看着他,抱了一丝希望问:“你会射箭吗?
公子摇头:“从来没碰过。”
“可惜呀,可惜,浪费了这么好的准头。”艾成走到他身边,接过侍从递上来的箭,心中比划了一番公子方才的手法,举手一投。他到底是百步穿杨的射手,出手很有根底,不过还是力道太大,箭投到壶底,叮地一声反弹出去。
“可恶。”
“不错啊,将军。你多练练,把箭弹出来挂在壶耳上,这叫莲花跷。”
“真能琢磨出来这么些好听的名字啊。”
两人又交替投了几支,艾成这回出手有一多半投了进去,挺得意地回头看看公子。公子没留神,自顾自地用丝帕擦汗。艾成想他或许是累了。这要换作别人艾将军早就嘲笑起来,不过白堕春醪余情未了,三卢连中余威尚在,眼前投壶又并未赢他,故此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去那边坐下歇歇?”他建议,觉得自己挺婆婆妈妈的。
公子依言坐在庭前一张小榻上。他此番来访并未戴冠,只歪歪戴着一角头巾,额发散下多半来,几乎盖住了一边的眼睛,此时才满不在乎地向上一拨。艾成笑道:“你家里人还真心宽,都不给你好好梳头。”
公子说:“我从小就这样,蓬头散发的。家里人都说,阿首,你是‘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的那个首吧?”
艾成诧异道:“阿首?”
公子笑道:“我的小名。”
艾成想了想说:“噢,我知道了,是跟泰山有关吧?”
公子闻听此言,突然将脸色一沉,说道:“将军,你触犯我的名讳了啊。”
此际风俗最重名讳,当席因客人未避主人及尊亲之讳而发生口角的事屡见不鲜。艾成看他这样,不清楚他是真恼假恼,只好老实承认:“……我不是存心的!”
公子笑道:“这下更得寸进尺了!”
艾成看他一笑,放下心来,却更加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子说:“家父讳名王廞。你方才说的,有个字音跟家君名字相同。”艾成虽不见他真的生气,但这种防不胜防实在令人苦恼。他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说:“这样吧,我把我阿爷的名字告诉你,你也犯一次讳,这就扯平了。”
王泰掖起丝帕,双手张着向后一仰,望着天空笑道:“那成什么话呀?将军言重了。”
艾成坐在他身边,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板地说:“家父名叫艾善终。这名字挺吉利吧?当然后来,他没这个福分。”
躺在榻上的王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生当乱世,谁能准保有这个福分。”
“将来的事谁说的好。起码现在我们还好端端的吧。”
“哎呀,将军。”王泰翻转身子,一手撑着头看着艾成,“要是我活到四十岁还这个样子,那怎么办?”
“你还不知足啊,那不就是福分了吗?”
“……也是啊。”
“唔。接下来是不是该我投了?”
“将军,请请。”
艾成接连取了好几支箭,走到庭院正中。王泰身姿不动,就那样侧转着头看他。艾成这一番心里手中都有了底,出手再无虚发,一时也想不起唤公子过来交替投壶了。
“了不起!将军你学的很快啊。”
“哈哈,是吧!我很厉害吧!”
“你要是不这么自吹自擂啊,还会显得更厉害呢。”
艾成听了咧着嘴一笑。他还在琢磨王泰刚才说的那个莲花跷是怎么个手法,但又不愿打消自己进步神速的满足感马上去求教。他又尝试着投了几支,这时听见王泰在他身后曼声吟唱。
“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歌声清朗,词句古奥,艾成全然不懂。然而最后“以御乱兮”四个字又像是隐隐触动了他。他停了手思索片刻,扭过头问泰公子。
“你想学射箭吗?”
“……唔……”
“果然不大可能吧。”艾成自我解嘲地一笑,回头又举起了手中的箭。
“将军,说实话,我连马也不会骑哩。”
“不是吧?!”
艾成手里的箭当地一声打在壶耳上,壶被打得转了几个圈儿,停下来时,那支箭恰恰穿过壶耳倚在壶身上。
“带剑!将军你练成了啊。”榻上,那个果真连马都没骑过、本该被艾成千嫌弃万嫌弃的公子坐了起身,兴高采烈地欢呼道。
第三节
王泰每次来拜访艾成,两个人不是饮酒,便是玩一些消磨时间的游戏。这样一来二去,艾成多少当他是个没什么正事做的闲人。有一天好歹和别人打听了一句,才知道王泰出身琅琊王氏,父亲是吴郡的长史,祖上是堪与皇帝御床并坐的丞相王导。艾成听了,搔搔头。怪不得那家伙闲得理直气壮啊。
他没想到过他会有向这个闲人求助的一天。一日,王泰拜访他时,他正为上司交给他校勘的一份地图发愁。当时上司不由他分说,毫不客气地一把塞给了他:“你是从北边来的,就你了!”
王泰听艾成转述,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什么理由?”
“是啊!这是什么烂理由!就算我从北边过来……认路不代表我会画图啊!”
“这个也好办。”公子面无难色,“秘书省里收着裴尚书绘制的《天下方志图》,我们去照抄一份就是。”
艾成的良心在“这样似乎不太严谨吧”和“那也比我自己胡编的靠谱”之间摇摆不定。公子若无其事地怂恿:“要是写惯了文章,你的良心就没那么敏感了。”
艾成眼看着“严谨”二字在自己面前打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王泰当真带他进了秘书省。几位校正郎正谈论着什么,看到王泰进来,作揖为礼。待他们看见了武将打扮的艾成,却一个个倨傲起来。一两人勉强冲他略一点头,其余的则热衷于装作将军根本不存在。王泰向他们拱拱手,满不在乎地引着艾成,向里面的书库径自走去,吩咐开门。
艾成走了几步,有意骤然回身。身后那几个人正斜眼打量他,赶紧目光一闪,各自掉转身去,有两个人肩膀撞到一起,咬牙吸气又不愿喊疼,样子相当狼狈,惹得艾成笑了起来。
王泰扫了身后一眼,微微一笑。艾成清了清嗓子。
“他们看不起武人吧。”
“或许。”
“那么说来……”
“嗯?”
“你来找我,没人拦着你吗?”
“啊,那个啊。”公子若无其事地说,“我对他们说,我跟你学洛阳话呢。”
“啥?”
“我说你是豫州人。”
“你还真敢说啊你。”
“你是哪里人?”
“事到如今你才——算了。青州。”
“我们祖籍差不多哎。”
二人说话之际,库门中开。艾成一眼看到库里堆积得从天到地的书卷典籍,他第一时间感到的并非是一个读书甚少之人的晕眩,而是以刚被公子灌输的狐疑眼光打量,这其中不知是几人抄袭、几人原创。分神之际,他随口接了一句:“但是我们活法完全不一样吧。”
他仰面看着黑沉沉的书架,没有听到王泰的回答。待收回目光,发现公子已经自顾自地走进这宛如八卦阵一般的书堆里面去了。艾成急忙赶上去。“那个……那个裴尚书的大作在哪儿啊?”
王泰像是没听见。
片刻后艾成领悟到,自己大概从头就搞错了什么。
《天下方志图》。这名字一听就该知道,这图小不了。但他也没想到,天下方志图不是一箱子卷轴,而是十八幅巨大的图画,单独挂在一间高敞的厅堂里。四下窗户已经打开,光照充足,正宜阅读。
他站在这地图前的表情一定很够看,以至于王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时候怒斥“你存心的吧!”可能于事无补。艾成的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他一手指向眼前的巨图。
“他、他是抄了谁的?”
王泰好容易忍住笑,煞有介事地道:“抄的锦绣河山。”
艾成“嘁”了一声,仰头看图。他略过那些注明古代区域和诸侯会盟的说明,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山川、河流,行经的府县、市镇,不由得兴奋地指点起来。这位裴尚书绘制的地图确实了得——不过他找到了洛阳城之后,很快就破除了盲目崇拜的心态,发现了一处遗漏。
“洛阳北边三十里,有一座名山,他没有录进来嘛!”艾成不满地指出。
这一下着实让公子颇为意外:“敢问将军是哪一座?”
“干脯山。”
“哎?”
艾成兴奋地张开双手比划着:“那座山啊,从头到脚,整座山晒满了风干肉脯,多到整个洛阳城的人吃一个月还吃不完呢!”
“你去过?”
“那倒是没有。但这是支持我一路南行的动力!”
“可是你这明明是南辕北辙啊?”
艾成豪迈地说:“唔……所以我们一定要收复中原!”说着在地图上一拍,仿佛想凭空拍出来一个洛阳——还有郊外的那座他心目中的圣山。
公子笑道:“好,立了军功,让圣上把干脯山封给你!就是名字不怎么威风啊。”
“啊?”
“你不想在史书上被称为……干脯侯吧?”
“这名字不坏呀。”艾成想了想,由衷地说道。
公子没有马上回话,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挨过很久的饿吧。”
“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公子瞥了他一眼,袖了手转到另一张图跟前去了。艾成在这边,一时也没说话。后来他死盯着地图上一处山峦,面无表情地说:“最饿的时候,是有一种肉。那是直接杀人做食。就在那边,在北方,很多孩子叫父母扔下了,还怕他们追赶,就给捆在路边的树上。将来不是活活饿死,就是被后来赶上的人吃掉吧。”
“这个我懂……书上写过。”王泰回答。随后他放缓了语气:“将军,谁也不会为此而怪你。”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甘心。”艾成沉声回答,“这不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吃与被吃,在哪里不都是一样吗,将军。”
“……”
“这里大举招募兵士,我看衮衮诸公,多为自图。收复中原只怕是遥遥无期呢。”
“也不尽然吧。我们最近专门蓄养马匹,就是为了补充骑兵战力,好与北边开战啊。”
“是吗?”
“你是琅琊人,难道你不想回去?”
王泰微微抿了抿嘴唇:“我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他看了看艾成脸色,便打住话头,微笑道:“不能收复中原我也很失望。因为我真心期待,你成为干脯侯的那一天呀。”
第四节
艾成觉得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是以也从来没有罹患思乡病的危险。眼前的青山翠谷茂林修竹,也和自己家乡的地形地貌没有半分相似。之所以他强烈地涌起“恨不能肋生双翅回到家乡去”的感觉,主要是因为——
太丢人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骑手,无法享受纵马飞驰快如流星的乐趣也就罢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骑在马上左摇右晃,慢得跟蜗牛一般的家伙算怎么回事?
艾成自马上回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蜗牛状的公子和坐骑(还是他亲手挑的!)。白马不理将军的催促,驮着公子慢慢地走。公子也不理将军那要瞪穿人的目光,很高兴地拍拍□□不肯多走一步路的白马,夸赞它很通人性。艾成看着这夷然不动的厚脸皮,从另一个角度想想,转而佩服起这家伙的养气功夫来了。
一旁树下站着公子的从人,都很有涵养地摆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一位十一二岁的青衫童子,老成地袖着手,事不关己地看热闹,正是王泰的弟弟王华。然而看到泰公子这等反应,他到底也忍不住默默扭过头去。王泰却似浑然不觉,扬声叫那童子:“阿典,你来骑呀。”
“不了,多谢兄长,我宁可走路。”童子应声答道,显然不想重蹈哥哥的覆辙。
王泰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啊,有马不骑,非要走路——将来有人用棍子赶你走的时候。”
王华听了,翻了哥哥一眼,扭头坐回树下的席子上,抽出一卷书,慢腾腾地展开来读。王泰若无其事地转向前方,恰看到艾成勒住了马,微微皱着眉头看自己。
“你干嘛这样跟弟弟说话啊?”
这样是哪样?王泰本来想直接回过去,仔细一想自己方才的话,突然间心中一凛。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失言,事到如今却无法自圆其说。以他的敏捷和学养,原本也不至于哑口无言,然而看着将军认真的表情,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拖了片刻方才勉强笑道:“我们……要接着往前走么?”
“看你这样子,也走不了多远。”
“也是哪。”
艾成又回头看看树下的阿典,说:“咱们别把他一个人扔下吧?”
“旁边不都是随从么?”
“哦……也是。”
“怎么呢?”
“……没怎么。”
两人又策马——准确地说,是由着马的性子向前。艾成似乎想起什么事,只顾着出神。王泰和他并辔走了一会儿。道旁林木渐渐稠密起来,枝叶交错,牵人衣襟。王泰一时没留神,袍袖挂在一小枝上,身子不由得一晃。艾成拉住他的缰绳,自己甩镫下马,绕到一侧帮他解开衣袖,顺手向上推了他一把。王泰重又在鞍上坐稳,笑道:“下次果然还是应该换身衣服才好。”
“还下次?快得了吧。我就是被你投壶的好身手给骗了。”
“你方才是不是生气了,将军?”
“嗯?”
“或许我不该那么说话吧。”
“不,那是你的事。我是没什么生气的资格啦。只是……”
“什么?”
“没什么。只是,那种没影儿的事,也没必要说吧。”
“是没影儿啊。”
“我想你……和阿典,也不会吃到这种苦头。”艾成别别扭扭地说完,回身跳上马鞍。王泰望着他的侧脸,语气又轻缓又温和地问他:
“你有兄弟姐妹吗,将军?”
“本来有。”
“几个人?”
“他们死的时候我太小,记不得了。”
“……是吗。”
“我是我叔叔带大的。后来……后来我跟着一个豪侠混了一阵。但成天杀人越货的我也不愿意干,就策动了几十个人跑来这边投军了。”
“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
“一路上很辛苦吧,来到这儿。”
王泰的声音不知道怎么的让艾成有点心慌。他本来很想再回他一句“反正你也不懂”,然而自己认识他以来这个那个地也说了不少,没有再端架子的道理。左右为难了一小会儿,他有些笨拙地换了个话题。
“唔,还好啦。嗯……你知道,呆在那边干营生也挺危险的。有一次我手下的弟兄去劫一个商队,半天也不见回来,我赶到的时候,看见我们的人东倒西歪死伤一片,那个商队早就没影了。”
“对方有高手吧?”
“是哪,商队武装很强悍,里头还混有和尚。”
“跟和尚又有什么关系啊?”
“哈哈,听说里头有个鲜卑和尚,很能打呢。”
“武僧吗?”
“谁知道?鲜卑人哎。”
“鲜卑人是什么样的?”
“皮肤白,金头发,跟咱们不一样。他们姓也怪,有人姓什么‘秃发’!”
公子笑起来:“和尚嘛,自然是秃发!”
艾成说:“是哎!不等真秃就剃掉了!”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而后公子说:“哎,真想见识见识这个秃发高僧。”
“凶得很啊,把我的兄弟们揍了个半死。”
“我倒是想要这样的高僧给我安魂呢……”
“他只会用砍人来超度吧!”
“很有效率不是吗?”
“……那倒是。”艾成勉强承认。片刻后他觉得自己被轻易地说服了,有点不甘心。王泰此刻却骑马走在前头了,回身仰起脸来,向他微微一笑。林间的阳光洒落下来,在他白皙的前额上一闪,照亮了那隐约的笑容,而后又熄灭了。
第五节
自从那次骑马之后,王泰许久没能见到艾成。倒不是因为骑马的水准遭到了嫌弃,而是因为出了一件足可动摇全国的大事。
皇帝驾崩。
这件事毫无征兆,所有人都惊呆了。皇帝春秋鼎盛,一直不曾听闻身体有什么不测。不久病因发布,竟然是“魇崩”。也就是说,做恶梦吓死的。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在一个普遍相信怪力乱神的时代,这种说法还挺受欢迎。然而这发生在九五之尊身上,娱乐性就要打个折扣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究竟是何等样的怨鬼夺走了皇帝的性命?他即位名正言顺,不必费心杀掉兄弟;即位之后除了酗酒成性之外没其他恶习——除了过分姑息纵容当朝太傅司马道子,致使其结党营私、权倾朝野。他的原配皇后倒是与他感情交恶,但这位凶悍的国母数年前就因病薨逝,安安生生地埋了这些年,要说如今才想起来招皇帝之魂于九泉之下,好像也说不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说法也在悄悄传播:皇帝是因酒后戏言,死于后宫张贵人之手。凶手以重金贿赂了司马太傅,不但没有被追究,还卷了许多金银珠宝逃走了。
弑君的滔天大罪,就这样被轻轻掩过。
王泰感到如堕梦中的强烈的荒谬。
他喜欢读史书。史书中的帝王将相,纵然英明一世,也经常会有十分奇突的下场。然而书本上读到是一回事,现实中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沉沉思索,究竟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看得还不够悲观,还是世界逐步恶化到了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地步?
他躺卧在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有很多人更不幸。但确实很少有人死得比这更……无聊。
他抛开书卷,一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几天后,父亲派来的信使到了,带来父亲的口信,让他送一封信给太傅。
王泰以为自己听错了。父亲一向是帝党,反对太傅专权跋扈……当然,如今帝党效忠的君王已崩,而继任的今上,智商又相当成问题。可是从情理上,他不能相信父亲倒戈得如此之快。
也许不是倒戈。也许只是迷惑太傅的手段?
遣走信使,他怀着一线希望,打开父亲的书信来看。果然是一封向太傅表示结好、示以卑辞的信件。
王泰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把手臂高举,捏着那封信,向上一扬……信没有飞多高,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他盯着像是一团抹布一样的信,弯腰捡了起来,按照原样叠好,放回囊中去了。
从太傅府上出来之时,天色尚早。王泰把牛车打发回家,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慢慢地走。周围照例有闲人围观,他浑然不觉,只顾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王泰停下步子,抬头望去。艾成勒住了坐骑,在街对面向他招手,这让他反而愣住了。恍惚间他觉得这个人似乎离自己很远,离自己正在做的事就更远,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这时候艾成已经跳下马来,牵着坐骑走到他面前。
“你这是从哪里来啊?”
“嗯。”王泰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回答的意思。艾成也没在意,咧着嘴笑了:“看你没坐车,这倒稀罕。”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将军,今天军务不忙?”
“明府阅过操练,已经没事了。你做什么去?”
艾成所说的明府,就是统辖他的荆州刺史殷仲堪。那位刺史正是帝党,坚决反对太傅司马道子。王泰想起这点来,顿觉心下一沉。
他的父亲已向太傅投诚,将是艾成所属阵营的对立面……难道自己有一天,不得不与艾成敌对?
他侧转过头,避开艾成的目光,低声回答:“没什么。”
“那,去我那儿喝两杯?”
王泰想要推脱,话到嘴边却缩了回去。艾成看他欲言又止,面色凝重,正想问他出了什么事,此时却见王泰扬起脸来,对着自己一笑:
“……也好。”
见他答应,艾成暗中松了口气。他不大放心王泰这样在街上晃。两个人默然无语地并肩走了一会儿。马儿觉得走这么慢不大耐烦,用头不时地拱拱艾成,后来就拱到王泰的身上来。王泰正在出神,这下吃了一惊。看他上次骑马气定神闲,此时却惊跳起来,艾成忍不住大笑。
“将军,你这样很不厚道哎。”
“我只是很想看到你吃惊的表情。”
“如你所愿。”
“多谢。”
“哼。”
二人在艾成家里分宾主落座,酒是好酒,菜却俭素。王泰也不勉强自己装作有兴致,径自捡起酒杯喝着。艾成不时帮他斟满。杯里只要倒上酒,公子就不错手地拿起来,有的时候拿错了酒杯,艾成也就由他。
两个人近乎不言不语地喝了数杯酒。公子终于不急着把盏,侧转身子倚着隐囊,手执筷子轻轻敲击着酒壶,唱起歌来。
“长安高城,层楼亭亭。干云四起,上贯天庭。蜉蝣何整,行如军征。蟋蟀何感,中夜哀鸣。蚍蜉愉乐,粲粲其荣。寤寐念之,谁知我情……”
他似乎开始醉了。筷子一个没拿稳,掉在席上。他伸手去捡,捏起来一端却没有抓住,再次掉落。艾成帮他捡起来,待还给他他却挥了挥手,像是要将军扔掉。
“干嘛扔啊。”艾成摇头笑道。
“我不要了。”
“这是我的东西啊我说。”
“将军你真小气。”
“嘿,随你怎么说吧。”
“将军,你被人背叛过吗?”
艾成一愣。王泰一手撑在身后,支起上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肤色本白,此时涌上来七八分酒意,两颊潮红,目光极其明亮,带着醉酒的亢奋和任性。
“你说什么?”
“告诉我,将军,有人背叛过你没有?”
“你说的背叛是指……”
“你相信一个人,他却……辜负了你,有吗?”
艾成拿过王泰面前的酒盏,一仰脖子喝干了。王泰催促似地问他:
“有吗?”
“我从前说过,我跟一个豪侠混过一段时间。”
“唔。”
“你知道我怎么遇到那个豪侠的?”
“将军,这故事很长吗?我会记不住的。”
王泰胳膊一曲,人便栽倒下来,脸蹭着隐囊上面的白色花纹,喃喃地说。艾成不理他,下了决心一般说下去。
“我叔叔把我带大的。后来遭到兵祸,整个家族决定南迁。因为路上太不安全,叔叔叫我去找那个豪侠,说要出钱请他护送我们。”
“你找到了。”
“嗯。等我回来,我叔叔他们都不在了。是扔下我先走了呢,还是被人劫掠逃散了呢,还是更糟的……我也不清楚了。”
王泰不言语,一直盯着他看。
艾成又干了一杯酒。“其实也还好啦。跟着家族走又怎么样呢?很多小孩儿跟着父母逃亡,到头来被大人交换着吃掉了。还有直接被亲生父母吃了的。”
公子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一次将军没有笑出来。
“成了孤儿还真不知道算好事坏事啊,将军。”
“唔,这样一想挺乐观的嘛。”
“你管这叫乐观啊?”
“算是吧。”
“那是我的酒杯。”
“嗯?啊……算了,你要哪个,我给你倒满。”
两个人又各自喝了一杯。
“对了,你刚才唱的挺好玩的。”
“刚才?”
“蝈蝈蚂蚱,唧唧嗡嗡。什么什么……”
“哪有这词啊。”
“下头是什么?唱了就唱完嘛。”
“听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我突然不大想唱了。”
“哈,我可跟你们不一样,没那么多忌讳。”
“你说的啊。”
“还要筷子吗?”
公子瞥了艾成一眼,摇了摇手,放下酒盏,清清嗓子低声唱道:
“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昔君与我,如影如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昔君与我,两心相结。何意今日,忽然两绝。”
“……”
“后面就是这样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
“将军,你还真是乐观得不可救药啊。”
王泰身子前倾,定定地注视着艾成的眉宇,像是要给他看相一样。不过他没有说出什么来。一种又欣慰又带着点失望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杳无踪迹可寻了。
第六节
此后近一个月,王泰都故意远着艾成。艾成派人前来探望过他几回,他只嘱咐家人说自己出门谈玄去了。又过几日,王泰的父亲大人来到京城。公子面承庭训,愈发脱不开身。
一日他去秘书省点个卯,正撞见气氛与往常不同。平素浮云一样不管事儿的秘书少监正在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见王泰进来,顾不上别的,先问:“你听说了没有?今天辅国将军王恭又跟中书令吵起来了,当着太傅的面!”
中书令王国宝,正是太傅司马道子的亲信。“那太傅说什么了?”
“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僵在那里了。辅国将军当即离席,对太傅说‘愿大王亲万机,纳直言,远郑声,放佞人’,然后扬长而去。”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啊。”王泰有意不置可否,淡淡地说。
“谁说不是呢!”大家谁也不肯明确表态,只是一味地惊叹不已。
王泰回家时,看到一辆朴素的车驾停在门口。家人匆匆前来迎他,指着那车驾,说是辅国将军来访。王泰正在讶异之间,父亲陪同着客人走出来,见王泰立在门口,便叫他过来见礼。王泰偷眼观瞧,时人称辅国将军王恭为神仙中人,果然名不虚传。辅国将军也打量着王泰,笑道:“凤毛天姿,前途无量。”父亲在一旁客气了几句,一直送将军上了车,在门口伫立到车不见影子方回身。王泰陪在父亲身后,看到父亲的脸色很是兴奋。
“阿首,将军要回京口驻地去了。”
“是,大人。”
“记住,”父亲压低了声音,“我给太傅书信的事,不要再提起。”
王泰见此情形,早已明白。辅国将军王恭坐拥重镇、实力强劲,他与太傅一党正式决裂,无疑让父亲对太傅不再看好了。
突然间他想起父亲得意的诗句。朱门前世荣,千载表忠烈。而这算是怎样的忠烈呢。生灵道断,忠贞路绝。改弦更张,苍黄翻覆。改换效忠的对象,就如同换身衣帽那样轻易。
王泰轻轻舒出一口气,没有应声。父亲以为他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仿佛是与辅国将军返回京口相呼应,父亲也匆匆返回吴郡,同时带走了弟弟王华。
数日后便是七夕。全城一派热闹气氛。许多富贵之家将锦绣绫罗、名贵典籍取出晾晒,惹得好事之人巴头探脑地瞧热闹。
艾成一个人也懒得过节。平日里负责打点的几个小校,他索性给他们都放了假,自己在家闷了半日。至黄昏时分,上司派人来请他参加晚上的祈福会。艾成给了来人一点赏钱,将之打发回去,说自己随后就到。等他慢腾腾收拾停当出门,日影西斜,漫天云霞灿烂,就像是……艾成突然觉得,就像是天庭着了火。
“多漂亮的颜色,将军。”有人在他身后朗声说。
艾成愕然回身,王泰就站在自家门首,望着自己微笑。他身后跟了两个青衣小童,捧着酒脯瓜果,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物事。
“……唔,火烧云嘛。”
“经世致用的见识啊,将军。”
“你今天没谈玄说道去?”
“还是算了。那天辩论的时候,我啊……我把拂尘扔到对手脸上了。”
“你开玩笑吧!”
“真的。”
“看不出——不,看得出你也不是什么好脾气。”
“对方也扔我了啊,只是没那么好的准头。”
“会投壶还真是有好处。”
“确实用上了呢。”
“……请进吧。”
“多谢。”
王泰没问艾成刚才要出门去做什么。艾成自己也把上司的邀请彻底忘了个干净。
等到公子的两位童仆不疾不徐地把庭院打扫干净,铺设几筵,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公子坐在胡床上,从袖中摸出一盒东西打开。艾成凑过去看看,结果打了个喷嚏。
“你也跟那些人一样擦粉啊?”
“是仪式啦,是仪式。河鼓织女,此夜二星辰当会,以此祝之。”王泰手捻一撮香粉,散在空中,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
“还真像那么回事呀。”
“看仔细了,将军。河汉之间若有奕奕白气,光耀五色,就可以望而拜之,祈富祈寿。不过只能许一个愿,多了就不灵了。”
艾成看着天,心不在焉地将水果啃得咔咔响。
“天界才没什么好呢。”
“说得像是你去过一样。”
“自家夫妻都不能完聚,他们能保佑谁呀。”
“这么一说也是……喂,将军,不能煞风景啊。”
“我哪有啊。再说就这么坐着……吃点,喝点,不也挺开心嘛。”
王泰捏了一片肉脯,冲着艾成晃了晃。
“我猜你的愿望都在这里。”
“啊?”
“干脯侯。”
“……嘿嘿。你还记得啊。”
“来来,我唱给你听。”
“唱什么?”
“你的愿望啊。”
“有劳,有劳。”艾成为了表示谢意,先干了一杯酒,接过公子手中的肉脯咬了一口,就听王泰信口唱道:
“湛湛伊洛水,上有干脯山。绕梁数月久,厚味侵侵然……”
“哈哈哈。胡编的吧。”
“远望使人悲,馔玉长怀叹。中原多俊士,逐鹿竞雕鞍。朱华振芬芳,回乡本吾愿。三为歌黄鹄,中夜观长剑。”
“嚯。”
“如何,将军?”
“算你蒙对了。”
“什么?”
“我啊,长剑倒是没有,短剑有一把。”艾成从腰间解下素日不离身的短剑,递给公子。剑鞘已经磨得斑斑驳驳。公子拔出短剑在星光下打量。那并不是什么削铁如泥、宝光璀璨的名器,工艺着实有些朴拙。
“一直随身带着?”
“我父亲的东西,算我好命,没弄丢。”
“是啊,那么糟的环境。”
“嗯。”
“将军,你生命力很强啊。”
王泰轻声说道。艾成家里没有多少脂烛,索性就那么黑着。两个小童本来带了灯笼,见没有什么事,便退回廊下听候,此时已偷偷打起了瞌睡。庭院中只有星光洒落,朦胧中也看不清王泰的神情。
“不需我代祝,将军你也会多福多寿。”
“别尽说我啊。你有什么愿望吗?”
“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我一向是得过且过,今天高兴就好了。”
“……也太避重就轻了。”
“这种愿望,我能确保实现啊。”
“明天也会是好天气的。看火烧云就知道了。”
“将军好见识。”公子把宝剑还给艾成,微笑道。
“嘿。”
“啊!”
“怎么?”
“看到五色光辉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那你‘啊’什么呀?”
“我们的愿望都说完了啊。怎么办,还会灵吗?”
“那种事谁知道……”
“是啊,谁知道呢。”
“嘁。”
“不过,将军。”
“什么?”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
“羡慕我吗?”
“所以说,你是避重就轻嘛。”
第七节
一日,王泰一早就起身,在书案前写了又写。端详了半天觉得不满意,多少觉得有点百无聊赖,环顾室内半晌,又喊人来。家人走进来通报,艾将军前来拜访。
王泰应了一声,反而低下头去写字。写了几笔,才抬起脸来,一推笔砚笑道:
“你怎么来啦?”
艾成也不待他让,挨着他身边坐下,向着案头随随便便瞥了一眼,问道:“你这是忙什么呢?”不待王泰回答,又说:“我进来的时候看你家不少人在院子里忙着扎河灯,样子还挺别致。”
“嗯,以前都是些旧样子,没意思。今年我让他们按我画的图样扎一个大个儿的船。你说好不好?”
“嗯。”
王泰听他应答含糊,望了望艾成。将军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你怎么这副表情啊?”
“啧。”
“怎么了,将军?”
“你这是——你现在——在干嘛呢?”
“我?我在编射覆。”
“啊?”
“又叫离合。”
“离合……”
“就是猜谜语啦。”
“你直说不就得了——又是过节用的玩意儿吧?”
“平常也可以玩啊。”
艾成凑过去看。数张纸已经写满了放在一边,新换的纸上还只有四句。王泰侧了头,看着将军。
“哎,你的字还挺好认的嘛。”艾成说。
“多谢夸奖。”
“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个字,不过我编得不好。将军你念给我听。”
艾成提了一口气,不甚流畅地念道:“一夕影无踪,飘摇如卷蓬。终非醒时见,遽尔莫相逢。”
“如何,猜得出来吗?”
“猜不出。”艾成干脆地回答。
王泰忍不住笑,用毛笔杆敲了敲艾成的臂肘。“不行啊,完全不动脑子……你倒是想一想嘛。”
“你还是告诉我吧。”
“你今天是有心事吧,将军?”
“哎,你不要打岔好不好?”
“……谜底是个‘梦’字。我就说不大像吧。有关系的只挂上了一句,其他三句都是虚陪……”
“如果是梦的话,应该是会相逢才对啊。”
“怎么?”
“因为很容易一下子就——即使是骑着马,我也能打瞌睡呢。”
“在马背上也能做梦吗?”
“最夸张的一次,我骑着马把马给丢了。”
“骗人吧!”
“真的。有一回连夜赶路,实在太困了,骑着马东摇西晃的,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到一道窄沟里。我两条腿蹬啊蹬啊,就蹬住了两边的沟沿,觉得这一下子可稳住了。然后等我清醒过来再看,我是两腿蹬着沟坎儿站着,□□的马早都走远了。”
王泰先是诧异地听着,随后仔细一想,笑得毛笔都滚到了一边去。
“我可是追了半里地才追上啊。”
“会相逢的不是梦,是你的马吧。”
“嘿。”
“哈哈哈。”
“我说啊……”
“嗯?”
“那个,我要调动驻防了。是……去北边。”
艾成下了决心一般说着,待说到后来又变得含含糊糊的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看又怕看到王泰的表情,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欠他的事儿一样。其实也不过是先走一步……
他突然想到这样说不大吉利。谁说王泰在这里也呆不长呢?
他鼓足勇气注视着王泰。发现这公子的好涵养功夫又拿出来了。除了动作有那么一瞬间有点迟滞,王泰的容色倒是很平和。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去北边。”
“是吧。”
王泰捡起毛笔搁在一旁的笔架上,回身正坐,看着艾成。“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哪天还说不好。”
“将军,我应该备个祖席送送你呀。”
“不知道到时候来不来得及呢。”艾成竭力想显得洒脱一点,此时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按照礼节,还应该写诗相赠的。”
“写、写诗?”
“按理说。”
“你写了我也不大懂,我呢……你就更不能指望了!”
“我不指望啊。”
王泰转身望向书案,轻描淡写地说。他沉默片刻,把桌上新写的谜语信手一揉,团成一团向边上一抛,笑道:“写得太差,不要了。我们喝酒吧,将军。”
“嗯?”
“既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不如从现在开始一醉方休好了。”
“你打算醉几天啊?”
“没打算。你忘了?我一向是个没打算的人。”
“骗谁啊你。”
“骗不了你了吗?”
王泰起身叫人备酒。艾成以一种敬惜字纸的态度,捡起他方才随手扔掉的那团纸,先是展开铺平,然后想了想,干脆揣进了怀里。
王泰那种喝法不像是要喝上几天的样子。他那副劲头就像是恨不能一下子醉倒。不过他态度似乎一直很淡定,等到有点坐不住了,就往凭几上一俯身子。偶尔起身离席,也不要人扶。
艾成不由得想起最初见到王泰的时候。那时他究竟喝了多少,才会醉得顺理成章地向自己伸出手来?
那才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从万物苏生的春日到秋声渐起的夏末,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就像是认识他很久了,此际才会感到……难分难舍。
要不是趁着酒意,艾成一时半会儿还不大能适应这个词。他自小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身边许多伙伴都倏忽来去,不计前程。计较也是没用的。他也从来不跟人许下未来如何的承诺,哪怕再微小,他都没有信心实现。此刻他突然间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说啊。”他舌头有些打结地说。
“怎么?”
“那匹白马我帮你留着。等我回来,咱们再去骑马。”
“将军,你对我还真有信心哪。”王泰微笑着。
艾成很有气势地一挥手,差点打翻王泰的酒盏。“下次一定让你跟我骑得一样快。”
“那才是梦呢,将军。”
他们没能醉上几天。再好的酒,顶多是宿醉到第二天下午。转眼间第三天一早,调动的军令传了下来。艾成便开始着手收拾行装,这时小校带着王泰的一个家人匆匆赶了来。
“找我有事?”艾成心里一紧。
“将军,我家主母日前去世。公子刚接到讯息,即时起程回乡去,现下已经出发了。时间紧迫,来不及与将军辞行,请将军万勿怪罪。”
艾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小校提醒:“将军,人家等您的回话呢。他还要去追自家的车马。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城了。”
“你……你等等。”
艾成转身进了内室,手忙脚乱地翻包裹找纸笔。那种东西其实平时都找不到,正巧军中文书刚来清点物品,留下一支秃笔半碗墨汁还没拿走,艾成给拎了过来。纸张则是死活没有。艾成无奈之下一摸胸口——有张团皱了的,正是王泰前日扔掉的那张废纸。他匆匆铺开了它,提起笔来。
然后,不出意外地,他大脑一片空白。
仓促间他像是要寻找个代笔的人,四下里乱看。刚打好的包裹被他自己翻乱了,卷好的衣服用具中掉出一根名刺,他根本不记得是怎么收拾进来的。
艾成放下毛笔,捻起来看。上头笔迹秀拔:“琅琊王泰再拜,问起居……”
琅琊王泰。琅琊。这词儿提醒了他,他感觉自己多少有了点谱。
艾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笨拙地提起了笔。
当家人在建康城外赶上王泰时,已经是暮色四合。王泰问艾将军可有口信,意外地听到将军……修书一封。
王泰接过信来拆开。纸有些皱。背面居然是他自己的笔迹,触目恰好是“莫相逢”几个字。正面的几行字才是艾成手笔,字迹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墨色浓淡不均,在车头飘摇的灯光下非常难以辨认。王泰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野鹿思长草,游人思故乡。”
这算是……是民歌吧。断然不是艾成自己编的。没有郑重的道别,更没有后会的约定。(原本他也不指望……)
这算是什么呢。
“这么反复称呼我的家世郡望,难道是怕信寄错了么……”王泰喃喃自语道。
茫茫月色,四野晦暗。杳杳灯火下,世界仿佛缩到了烛焰的芯那么大。天地间浮动着的,像是只有这几行词不达意的字一般。
第八节
起初艾成并没有把这次北上的调动太当回事儿。再怎样向往洛阳的干脯山,他也清楚收复中原是不能一蹴而就的。他尚且不能确定这次向北真正的意图何在。反正……好歹……这回总不是南辕北辙了。
艾成想着,对自己苦笑了一下。他留心过,这次搬走的粮食辎重,为数相当不少。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会回来了。
他忍不住回头去望。后队浩浩荡荡,大路上尘土飞扬。看不到别的东西。也不知道想看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会去哪里,才总也忍不住回头吧。
他回身继续策马前行,不自觉地摸摸腰间的短剑。行旅生活他过惯了,大多数时候也挺喜欢,然而这一回他总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在建康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大概把人给惯坏了。再那样下去,将军没当几天,就会长个挺威风的将军肚出来的。
他这样想着,把自己给逗笑了。
——这要是封了干脯山啊,将军肚还会更威风呢。
仿佛有人在他脑海里接口揶揄。本能地想要反驳“还不是陪你喝酒害的”之际,艾成回过神来。
当年跟艾成一同南下,现在也已做了中郎将的老部下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咱这番调回荆州去,看来明府还没拿定主意呀。”
“什么主意?”
“前两天辅国将军王恭进京来,你可知道?”
“那么大张旗鼓的,谁不知道。”
“听说他已经偷偷跑回京口了。”中郎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车马粼粼声中几乎听不清,“说是中书令王国宝要杀他……”
“那他这一回去——只怕——”
“可不是吗。只怕要乱了。不知道明府会站在哪一边呢。”中郎将说着,打量着艾成,看他是否知道什么底细。
艾成也觉得心乱。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摆出困惑的模样给同伴看。回答不出,也不能没有回应,他举手就拍了中郎将的头盔一下:“站在哪一边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你小子无非在乎发不发饷吧。”
“长兴,我无非是想回家。”对方苦笑道。
家?
家在北方……那个回不去的就是家。
“你还真敢想啊你。”艾成深吸一口气,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算啦,我猜明府最多让咱们在荆州窝几个月,看辅国将军和中书令的热闹。咱们明府啊,是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惯会过日子的人——要打仗,我看他舍不得。”
中郎将迟疑着点点头,一副托你吉言、但愿如此的表情。
也许是多日未曾行军,队伍走得有点无精打采。主帅便下令让鼓吹奏乐作歌,振奋军心。唱歌本来是好事,艾成也爱听的,可鼓吹唱起的却都是什么“民大康,隆隆赫赫,福祚盈无疆……”大家听得更是有气无力。
中郎将来了精神,挤眼睛笑道:“长兴,来点带劲儿的吧。”
艾成心领神会地一笑,又冲他瞪眼:“你怎么不带头,啊?”
“我没你官大嘛。”对方也很坦率。
几个深知艾成的旧部下就笑着上来撺掇。他们开始唱些“谁家女子能行步,反著裌禅后裙露……”之类的小调,大家都喜闻乐见地支着耳朵听。开始还是小声唱,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唱过一轮,再到艾成,他随口便唱:“新买五尺刀,悬于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引得一阵哄堂大笑。鼓吹都已经压不下去他们闹出的动静了。
“艾将军,接着唱啊!”
有人兴致勃勃地高喊。鼓吹索性也停了下来,一起跟着起哄。
艾成待要再唱,突然迟疑了片刻。众人以为他忘词,哄得更厉害。艾成摆摆手:“不成啦,带劲儿的就这么一段。你们接着来吧。”顿时又招来一顿倒彩。
丢面子他也没法接着唱。后面是一唱三叹的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
许是不能忍受北方俚曲压倒南方正声,鼓吹们商量片刻,又开始笙箫大作地唱了起来,这一次都不是正规写就的军乐,全是些宴乐玩赏时唱的曲子。这回却也吸引了许多人一同跟着唱。大军在与为国捐躯毫不相干的歌声中前进。
艾成独个儿策马走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小校匆匆赶到他身边来。
“什么事?”
“将军,起风了。前面的渡口风浪很大。”
“还走得了吗?”
“看这样子,今夜不免要露营了。”
艾成叹了口气。
当夜他不出意外地睡不着。风总也不停,营帐的粗麻布不时鼓动起来,又啪地一声瘪下去,听上去分外恼人。艾成本来就是和衣而卧,这下起身倒也方便。出了帐外一望天上,月色明亮得刺眼,在一团飞渡的乱云中时隐时现。没有一颗星星,远方的河上却闪着断断续续的光点。
正好轮值的士兵从眼前过,艾成叫住了他。
“那是什么?”
士兵年纪不大,听口音也是北方人:“回将军,是河灯。”
“河灯?”
“今天是中元节,将军,放河灯给死人祈福的。”
艾成挥手打发他走。风这么大,那些亮点在河面上闪几下就灭了。该是行不多远就翻掉了吧。大概河边仍有人在放灯,那光亮始终不绝,却总也难以为继。
恍惚间他觉得那灯火不像是魂灵,而像是人。他在看的不是亡者的超度,而是活人的宿命。飘飘摇摇,不知何往,随时可能覆灭的……
不知道王泰的纸船终究扎成了没有。也不知道按照他的设计,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风浪。
离开建康以来,一路上艾成都想回避去想王泰的事。他也不知道干嘛要跟自己较劲,就好像是想多了就会怎么样,就会一直很担心他似的。
他莫名其妙的担心王泰。哪怕再怎样嘲笑自己,自尊心也不肯来帮他打消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