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我以为我已 ...
-
她抬起眸子,越过苟阑去看他。
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流光长袍,发丝被一丝不苟的梳起用木簪挽起,他站的不远,两相对比之下。
她再看苟阑,只觉得溟龙还是多了一分成熟男人的风韵。
禁欲,古板。
溟龙走进,他还不知道妻子在心中如何点评他,他只是站到苟玉身旁,虚揽住她的腰,垂目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孩子。
“不是说过不许来打扰你的母亲么?”他一开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几分。
苟玉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是温的。
苟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眼尾的红意尚未褪去,在溟龙出现的那一刻,反而凝聚成了某种更为尖锐的东西。
他极其缓慢的将目光从他虚揽在苟玉腰间的手上移开。
“主君。”他垂下眸,将眼底的情绪掩去,“我怕母亲会不习惯。”
身旁的男人从喉间,胸膛处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在笑。
溟龙的笑声很轻,但他揽在苟玉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指尖隔着单薄的衣衫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定着她的存在。
“不习惯?”溟龙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我以为我从前说的足够清楚了。”
苟玉感到腰间那点温热的存在感忽然变得鲜明。
她没有动,低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苟阑暗红的衣摆上,上头的纹路在日光下流动,就像是他的鳞片。
苟玉目光慢慢往上移,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抿着唇,下颚线崩的很紧,脸上没有面对她时的天真与孺慕,这时候他倒与他的哥哥有几分相似了。
“是。”他开口了。
但苟玉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她的面颊上,门板后。
她不自觉的轻笑一声,觉得他此刻就像一条咬中猎物就不松口的猎犬,不知道那所谓的猎物是她,还是岂应?
溟龙没再看他,转而低头,看着她嘴角含笑的弧度,温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耳畔。
“要不要睡一会儿,我替你养养神。”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刻意放低的柔和,但虽是征询,却已经下了决断。
苟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的心情忽然低落,乏味起来。
她没有回答溟龙,反而抬起眼,看向依旧杵在门口,仿佛一尊漂亮但失了魂的木偶般的苟阑。
“你也回去。”她说,语气比刚才平淡许多,没有一丝起伏。
苟阑张了张唇,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落寞的垂下头。
委屈巴巴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不为所动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用的腿。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有池中几尾鲤鱼在水中摇曳着,带起一片片的波纹。
溟龙没有立即进门,就连苟玉也没有动作。
他依旧维持着虚揽着她的姿势,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紧闭的门扉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片刻,他才收回视线,落在苟玉脸上,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唇角,带起一阵冰凉的战栗感。
“脏了。”他低声说,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而细致地擦拭。
苟玉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寒香,将先前的所有暧昧与旖旎挥散。
“他叫你主君。”苟玉在他指腹离开的瞬间,忽然开口。
溟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放下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顺着力道慢慢往下滑,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不会让她挣脱,也绝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嗯。”他应了一声,牵着她,推开了门,“它们是你捡来的,养着玩儿。”
门被推开,里头依旧亮堂,衬得午后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室内空无一人。
岂应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苟玉看向屋内,没有一丝阴影与黑暗,他怎么离开的?
溟龙牵着苟玉走进去,反手合上门扉。
将似有似无的嘈杂声隔绝在外,屋内更显静谧,壁画上的海浪似乎也平息了,只剩下凝固的蓝。
他引着她走到内室的软榻边,自己先坐下,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用力,苟玉便被带着跌坐在他身侧。
这个姿势有些过分亲昵,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沉稳的跳动,以及那看似平静的躯体下,某种内敛的力量。
“累了么?”他问,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太阳穴,力度适中地按揉着。
他的手法自然而又娴熟,似乎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苟玉没有抗拒,她确实感到一种精神亢奋后的空虚与疲惫。
她闭上眼,这时候他的指尖是温热的,“你说,它们是我捡来的?”
“嗯。”溟龙的回答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觉得麻烦,或是厌倦了丢掉就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如何处理一件旧物。
苟玉睁开眼,侧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颚,和一丝不苟的衣领。
“那为什么会是他们送我回来?”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妻子昏迷在破庙之中,身为丈夫的溟龙不在身旁,而真正守在身旁的会是那两条蛇?
苟玉敏锐的察觉到温热的指尖停顿了一下,很快,但确实存在。
“那时我不在府中,被别的事物绊住了手脚。”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顿了顿,他又道,“抱歉”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流光,此刻映着她的身影。
“是我疏忽了。”他说,语气低沉。“不会有下次。”
苟玉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按揉力道,精神上的疲惫被一点点抚平,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所谓的真相。
“困了。”她低声说,身体向他微微倾靠,将更多的重量倚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态。
溟龙揽着她的手臂收拢了些,让她靠得更舒适,按揉她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转而轻轻地,一下下顺着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动作间带着占有禁锢的意味,却又十分自然。
“睡吧。”他说,声音低柔,如同催眠的夜曲。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声,以及溟龙指尖偶尔抚过她发丝的细微声响。
一下下,不疾不徐,似乎要将她所有的疑虑,不安都抚平。
苟玉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意识浮沉着,像是被温暖的水雾包裹着,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因为太过舒服,懒得动弹。
她放任自己倚靠着身后温热坚实的躯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着那些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
那是什么?
破庙的潮湿阴冷。
她好像回到了破庙之中。
倚靠着的温热躯体和指尖轻柔的抚触渐渐淡去,另一种感觉。
冰冷,黏腻,带着霉腐气息的阴湿感,从脚底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瞬间攫住了她昏沉的意识。
那不是她主动回想,更像是记忆的片段强行破开了某个封印,将她拖拽回去。
她的身体在记忆中似乎无法动弹,只有意识是清醒的,或者说,被迫清醒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靠坐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供桌旁,半边身子都冻得有些麻木。
供桌上方,是那尊被黑布金线掩盖着的神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被窥视的,如芒在背的刺痛感爬上了她的背脊。
那不是来自破败的门外传来的呜咽的风,更不是来自门外那些窥探她,想要分食她的鬼怪。
那感觉……更像是来自上方。
是了,是上方。
她的意识抬起眼,望向那尊被严实包裹的神像。
黑布厚重,金线在时光的长河中黯淡下来。
神像的轮廓在布料下模糊不清,但她看到了?或许是感受到了。
有一道视线,正从那黑布之后,肆无忌惮的将她上下打量着。
冰冷,粘稠,令人作呕。
没有恶意,也绝无善意,只是纯粹的看。
那道视线缓慢地描摹着她身体的轮廓,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没有温度,不带任何情感,却让她从骨髓深处泛起寒意。
就在意识被那股寒意浸透,几乎要冻结时,供桌下的阴影,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先是一道暗红,紧接着,另一道更为沉郁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颜色。
是蛇。
两条蛇的虚影盘绕,交错,将她与那尊被遮盖的神像隔开。
它们昂起头,朝着上方黑布后无形的视线,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没有声音,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上方的凝视似乎顿了顿,它收回了目光。
两条蛇影也渐渐淡去,重新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唔……”
她不自觉的轻哼一声。
她不自觉地拧起了眉,似乎想要挣脱什么。
溟龙顺抚她长发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浅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她不安的睡颜。
他没有开口,只是指尖落在她的眉间,想要将她的痕迹抉平,随即他低下头,轻柔的,珍重的吻落在她的眼角。
“……冷……”她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溟龙的目光沉静,他抱紧了些,身上的温度渐渐热了起来。
“只是梦。”他低声说,“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他的另一只手,依旧不紧不慢地顺着她的长发,细微的银色流光顺着他的动作,从她的发丝,缓慢的往上钻。
室内的光线似乎更柔和了些,壁画上的蓝色也荡起温暖的光。
在他的慢慢动作之下,阴暗潮湿的破庙很快变化成温暖的,柔和的水波,将她慢慢包裹。
只是,在她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前,水泡慢慢飘荡在她的掌心,带来了她心底的疑问。
溟龙的掌心,明明是温热的。
可方才牵着她的手,落在她唇角的温度,为什么是冰凉的?
这一觉苟玉睡的极深,她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