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醒来 二人慢慢彼 ...
-
一年后。
我坐在蓉市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手臂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书包里装着两杯奶茶——一杯正常甜,一杯无糖。正常甜的是我的,无糖的是她的。
她已经不怎么喝全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的,我问过,她只说“太甜了腻”。
太甜了腻。
这个理由,很像她。
大一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在蓉市安顿下来了。学校不大,但够用。食堂的红烧肉偶尔会烧糊,但大部分时候还行。室友们各有各的毛病,但处着处着也就习惯了。
孙雨星还在看医生。
不是每个星期都去,大概两周一次。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医生说了什么、开了什么药、做了什么治疗。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她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不说,我就不问。
但有一些变化,我看到了。
她开始画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以前她的画是灰蓝色的——大片大片的那种,像冬天的海,深不见底。现在呢,灰蓝色还在,但里面多了颜色。不是那种突然变成彩虹的突变,而是——像一滴颜料滴进水里,慢慢洇开,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颜色都带动起来。
有时候是一角夕阳。
有时候是一片麦田。
有时候是一只猫——据说是画室附近那只经常来蹭饭的橘猫,她给它取名叫“小太阳”。
有一幅画,她画了很久。画面是一扇窗,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但窗台上放着一盆花。花不大,颜色也不鲜艳,但它在开着。
那幅画的名字叫“醒”。
她把那幅画送给了我。
现在就挂在我宿舍的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三月份的时候,我带她回了老家。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又坐了一个小时的面包车,最后跟着我走在田埂上的时候,高跟鞋已经换成了我给她买的运动鞋——她来之前非要穿高跟鞋,说“第一次见家长要正式一点”,我说“你穿高跟鞋走田埂试试”,她不信,结果下了面包车走了五十米就投降了。
“好远……”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语气里有抱怨,但眼睛里是好奇。
“快到了,”我拉着她的手,“翻过那道坡就到。”
她环顾四周——绿色的麦田、远处的山、头顶大朵大朵的白云——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好甜,”她说。
我笑了:“那是麦子的味道。”
“不是,”她摇头,“是……自由的味道。没有楼,没有车,没有红绿灯,就只有——天和地。”
我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是那种怕人看穿的笑,而是——一个从小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第一次站在旷野上,那种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忍不住张开双臂的笑。
“走吧,”我拽了拽她的手,“灰灰等急了。”
灰灰果然等急了。
一进院子,它就像一枚毛茸茸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扑到我身上,尾巴甩得能发电。
“灰灰!灰灰!下来!你踩到我脚了——”
它完全不听,四条腿又蹬又刨,兴奋得像过年。
“这就是灰灰?”孙雨星蹲下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灰灰看了她一眼,“汪”了一声,然后——
径直走到她面前,把脑袋拱进了她怀里。
我愣住了。
灰灰是我家从小养到大的狗,它对陌生人虽然不凶,但从来不主动亲近。村里的人想摸它,它都要躲两下才让人碰。
但孙雨星——它一见面就凑上去了。
好像认识她一样。
“它好乖啊……”孙雨星抱住灰灰的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好胖啊小家伙……”
灰灰被她rua得舒舒服服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灰灰,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就是家里人?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了庙陀。
上山的路还是那么不好走,灌木和野草比夏天更密了,竹竿打草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回荡。她走在我后面,手拉着我背包的带子,偶尔低头看路,偶尔抬头看树。
“这里好安静,”她说,“比天台还安静。”
“嗯,庙陀就是这样。越往里走越安静。”
“你说的那个菩萨——真的能听见真话吗?”
“不知道,”我回头看她,“但至少在这里说真话的时候,心里会轻松一点。”
她没有说话,但脚步快了一些。
庙陀的门半掩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推开门,里面的空气扑面而来——檀香、纸灰、老木头的陈年味道。
供桌上的香是新的,有人来过。三炷香燃了一半,烟柱笔直地往上升,在昏暗的空间里画出一条淡淡的轨迹。
菩萨还是半阖着眼,嘴角的弧度不变。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双手攥在身前,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走到门口、但还没鼓起勇气推开的人。
“进去吧,”我轻声说,“菩萨不咬人的。”
她笑了一声,跟在我后面走了进去。
我给她搬了蒲团,她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我站在旁边,没有跪,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但我看到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只有一滴。
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合十的手指上,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她没有擦,就那么跪着,安安静静地,和菩萨待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等她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那滴泪已经干了,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吧,”她对我笑了笑,“你爸还在家等着吃饭呢。”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她摇了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了,没有追问。
走出庙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菩萨的肩上。
菩萨嘴角的弧度——
好像比上次更弯了一点。
也许是光线的问题。
也许不是。
晚饭是爸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番茄蛋汤,外加一碟他从伯母家讨来的腌萝卜。简单,但好吃。
孙雨星吃了很多。比平时多很多。
“好吃吗?”爸问。
“好吃!”她连连点头,“叔叔做的排骨比外面饭店的好吃一百倍!”
爸难得地笑了一下,给她又夹了两块。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落到了该在的位置。
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就是我以前经常躺的那把——吱呀吱呀地晃,上面搭着一条旧毛毯,扶手的漆都磨掉了。
她坐在摇椅上,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灰灰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被她一下一下地摸着。
头顶是杏树,叶子沙沙响。远处田野里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打拍子。
“季夏,”她忽然说。
“嗯?”
“你以前说,你家的院子比描述的更好看。”
“嗯。”
“你说得对。”
我笑了。
“但我还是最喜欢看天空,”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杏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你家的星星好多。”
“城里看不到吗?”
“看不到,”她摇了摇头,“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那你以后常来。”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灰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又在拍天空?”我问。
“嗯,”她没有抬头,专注地调整着角度,“习惯了。”
“你为什么总拍天空?”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问很久了。
以前问过,但没有得到答案。
但今天——今天她来了我的家,见了我的灰灰,去了我的庙陀。今天她在我爸面前吃了两碗饭,在摇椅上笑出了声,在菩萨面前落下了一滴泪。
今天,也许——
她愿意告诉我了。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我。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以前低头什么都看不到,”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浪,“抬头至少还能看到星星。”
“但现在——”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了头。
看着我。
“低头也能看到想看的人了。”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虫鸣声、风声、灰灰的呼吸声、摇椅吱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她看着我的眼神。
温柔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害羞的——但又无比笃定的。
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我的鼻子酸了。
“你——”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她装傻。
“你说‘低头也能看到想看的人了’——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低头就能看到你。你是人。想看的人。有什么不懂的?”
我的脸烫得像发烧。
“你——”
“我什么?”她凑近了一点,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你是不是在跟我表白?”
“你说呢?”
“……”
“季夏,”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我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你——你听到了?”
“嗯,”她点头,“那天晚上,你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
我的大脑炸了。
“你——你听到了?那你——”
“我当时没有回应你,是因为——我怕,”她低下头,看着灰灰,“我怕如果我答应了,你会走进我的阴影里。我不想让你进来。”
“但现在——”
“现在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泪,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比勇气更温柔的东西,“你不怕我的阴影。你站在里面,陪我。”
“所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孙雨星,正式地答应你。”
等等——
“不是我先跟你表白的吗?怎么变成你答应了?”
“你管谁先谁后,”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反正现在我们在一起了。”
“……”
“你不高兴?”
“我——”
我高兴吗?
我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但我嘴上还是倔了一句:“那我也得正式说一遍。”
“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孙雨星,我喜欢你。”
“不是‘还行’的喜欢,不是‘凑合’的喜欢,是——连你的阴影一起喜欢的那种。”
“你好的时候,我陪你笑。你不好的时候,我陪你待着。你消失的时候,我等你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以后每一次——”
我的声音哽住了。
“以后每一次,我都醒着。”
她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社交的笑,不是敷衍的笑,不是掩饰的笑。
是她——真正的、完整的、没有阴影遮挡的笑。
“好。”
这一次的“好”,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好”是被动的、勉强的、带着害怕的。
这一次的“好”是——
安心的。
笃定的。
像一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直聊到很晚。
聊什么?什么都聊。
聊灰灰追隔壁村鸡的丰功伟绩,聊她小时候偷穿妈妈高跟鞋摔了一跤,聊我第一次打游戏被她带飞的激动,聊她画“慢慢来”那幅画的时候偷偷哭了一次——“因为画着画着,发现那两个影子好像真的在靠近”。
月亮很圆。
星星很多。
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灰灰趴在我们脚边,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季夏。”
“嗯?”
“你说,以后会好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就这么说?不给点希望?”
“希望是假的就没意思了,”我低头看她,“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真事。”
“什么?”
“不管好不好,我都在。”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又往我肩窝里缩了一点。
“好。”
又是这个字。
但我知道,这一次,这个“好”的意思是——
我也在。
不管好不好,我也在。
后来啊——
后来的事情,就没有那么轰轰烈烈了。
日子就是日子。上课、吃饭、画画、打游戏、等对方的消息、回对方的消息。开心的时候笑,不开心的时候沉默,沉默完了又说话,说话完了又沉默。
她的阴影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里,像她说的,像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但它的存在感没那么强了——也许是因为她学会了和它相处,也许是因为她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怕阴影,也不急着把它赶走。
她继续看医生。继续画画。继续拍天空。继续在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给我发一条消息——
“今天不太好。”
我继续回她——
“嗯,我在。”
然后继续做我该做的事——上课、吃饭、遛弯、撸猫、给灰灰打电话。
等她好了,我们又一起逛街、吃火锅、去画室、打电动。
就是这样。
没有奇迹,没有顿悟,没有“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好了”的魔法。
只有一步一步的、慢慢的、笨拙的、但从不放弃的——
在一起。
又过了一年。
大二的秋天,我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她新画的一幅画。
画面是一片田野,金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涌。田野中间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一座小房子。小房子旁边有一棵杏树,树下有一把摇椅。摇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靠着肩。
画的名字叫——
“拥抱你的阴影”。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很久。
然后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你把我画得有点矮了吧了。”
“你本来就比我矮一个头嘛!”
“切,但是不得不说你把我画得太帅了。”
“……你能不能不要自恋!”
“你画的就是这样嘛。”
“那是艺术加工!”
“那我是不是你的艺术?”
“……滚。”
“哈哈。”
“但是——”
“嗯?”
“是的。”
“是什么?”
“你是我的艺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
然后我打字:
“那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不对——你是我的画家。”
“你画了我,也画了你自己。”
“你画了我们的阴影,也画了阴影里的光。”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蓉市的天空。
秋天了,天很高,云很淡,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
我想起了那个夏天,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第一次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有阴影,不知道她会在凌晨说出“活着好累”这种话。
我只知道——
我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现在,她来了。
带着她的阴影,带着她的眼泪,带着她画里的灰蓝色和暖色,带着她三天可见的朋友圈和凌晨删掉的动态,带着她手腕上浅浅的痕迹和眼睛里深深的温柔。
她来了。
而我——
我拥抱了她。
不是驱散她的阴影,不是治愈她的伤痛,不是变成她的太阳——我做不到那些,我也不是那些。
我只是——站在她的阴影里。
和她一起。
灰灰在老家院子里大概又在追鸡了。
庙陀的菩萨大概还是半阖着眼。
爸爸大概又在家庭群里转发养生文章了。
而她——
“季夏,我饿了。”
“吃什么?”
“蹄花!”
“你上周刚吃过!”
“那也叫吃过?那是试吃!今天才是正式吃!”
“……你的逻辑呢?”
“我的逻辑就是我想吃蹄花。走不走?”
“走。”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但我不怕。
从来都不怕。
因为——
灯光会暗,但有人陪你走暗的路,就不算黑。
阴影会来,但有人陪你站在阴影里,就不算冷。
不是所有阴影都能被驱散。
但可以被拥抱。
而我愿意——
拥抱你的每一个部分。
光里的你,影里的你,笑着的你,沉默的你,脆弱的你,坚强的你,过去的你,现在的你,还有——
未来每一个醒来的你。
每一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