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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封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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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封雪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那种“从明天开始我要每天背三百个单词”的虚假决定——那种决定她做过太多次了,每次的结局都是第三天在床上躺平,用手机刷着“如何克服拖延症”的视频,同时吃着薯片,完成了对自我的精准讽刺。
这次的决定的具体的、可执行的、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气息的:
从今天起,每天做五道数学题。
五道。
不多不少。不是五十道——那会让她在第一天的晚上就选择出家当尼姑;也不是一道——那叫敷衍,不叫努力。五道,是一个精妙的数字,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上限”和“良心的下限”之间。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那本秘密笔记本的第一页,用红色马克笔,加粗,下划线,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悬崖边上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冲啊”。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个小人,觉得它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了,于是在旁边又画了一个降落伞。
这个决定是在周三的凌晨两点做出的。
为什么是凌晨两点?因为她在那个时间点刚刚做完了一张数学卷子——是的,一张完整的卷子,从第一题到第二十二题,每一道题都写了,没有一个空着。虽然她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甩干模式下疯狂震动,发出巨大的噪音,但好歹是转起来了。
结果是:她对了一下答案,选择题对了四道,填空题对了一道,大题全军覆没,最后一道压轴题她甚至连题目都没看懂——那个题目里有一个符号,她查了半天才知道那个符号读作“西格玛”,是求和的意思。
“求和。”林封雪对着天花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求你了,和我和解吧。”
她在那张卷子的顶端写了一个数字:23。
满分150分。
23分。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把这个分数拍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不是因为她变态,而是因为她需要一种持续的、无法逃避的羞耻感来驱动自己。每次她拿起手机想刷短视频的时候,就会看到这个23分,然后就会想起自己是一个数学考23分的人,然后就会——好吧,她还是刷了五分钟的短视频,但五分钟之后她关掉了,比平时少刷了二十五分钟。
这叫进步。
林封雪觉得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一个可以把23分当成壁纸的层次。这要么是坚强的表现,要么是病入膏肓的表现,她分不清,也懒得分清。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李一一看见她就发出了惊呼。
“你昨晚干嘛去了?跟鬼打了一架?”
“跟数学打了一架。”林封雪把书包扔在桌上,整个人瘫进椅子里,“我输了,输得很惨。它用一道压轴题把我打进了ICU。”
“多少分?”
“什么多少分?”
“你昨晚做的卷子。”
林封雪沉默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把那个23分的壁纸亮给李一一看。
李一一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震惊,第二阶段是心疼,第三阶段是——笑。
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的好离谱”的笑。
“你疯了。”李一一捂着嘴说,“你真的疯了。你设这个当壁纸,你不怕每次打开手机都被自己吓一跳吗?”
“就是要被吓一跳。”林封雪收回手机,认真地说,“你想想看,每次你想玩手机的时候,一打开就看到自己是个数学23分的人,那种羞耻感就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你还好意思玩吗?”
“那你还好意思玩吗?”
“我昨晚就刷了五分钟短视频。”
“之前你刷多久?”
“半小时。”
“所以你的壁纸帮你省了二十五分钟。”
“对。”
“那省下来的二十五分钟你干嘛了?”
“发呆。”
“…………”
李一一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的表情看着她。
“发呆也是在思考。”林封雪为自己辩护,“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学数学。”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因为高考要考。”
“然后呢?”
“然后我就更痛苦了。”林封雪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当你做一件事是因为‘不得不做’而不是‘想做’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在吃一碗你不喜欢的面条,但你必须把它吃完,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食物。你每一口都在咀嚼,每一口都在吞咽,但你没有尝到任何味道,你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
李一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比喻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想哭。”
“别哭。”林封雪抬起头,拍了拍李一一的肩膀,“哭了也没用,面条还是得吃。”
“你能不能别用这么残酷的比喻了?”
“不能,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林封雪说,“但我在努力让自己喜欢上这碗面条。我往里面加醋、加辣椒、加酱油、加一切能加的调料,试图让它变得好吃一点。”
“你加的什么调料?”
“苏念。她答应每天帮我讲三道题。”
李一一的眼睛亮了一下:“苏念?数学课代表那个苏念?”
“对。”
“她也太好了吧。”李一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她每天自己都忙得要死,还愿意帮你讲题?”
“所以我说她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林封雪说,“我要把她写进我的小说里。”
“你在写小说?”
“没有,我随便说说的。”
林封雪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我在写一个比小说更重要的东西,但我不会给任何人看。
第一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班都能听到。她的教学风格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吼就完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化学平衡!”马老师的声音像一面锣,在教室里回荡,“化学平衡是高考的重点!也是难点!你们必须!给我!搞懂!”
林封雪的耳朵嗡嗡响。她觉得马老师如果不去教化学,可以去当足球解说员——那种在进球的时候喊到破音的那种。
“什么是化学平衡?”马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动态平衡。
“动态平衡的意思是——正反应和逆反应的速度相等,但反应没有停止,还在继续进行。就像一个水池,进水的水管和出水的水管流量一样大,水池里的水量不变,但水一直在流动。”
林封雪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水池,进水口写着“想学习的心”,出水口写着“想玩手机的心”,水池里的水量写着“我的知识储备”。
她看着这个图,陷入了沉思。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想学习的心”和“想玩手机的心”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两边的流量差不多大,所以她的知识储备一直维持在一个不增不减的稳定状态。
这个状态在化学上叫“平衡”,在高考上叫“死亡”。
她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我需要一个催化剂,让“想学习的心”那个进水口变大。
催化剂是什么?
苏念?23分壁纸?老周的“来找我谈”?还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
“林封雪!”马老师的声音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你来回答,影响化学平衡的因素有哪些?”
林封雪站起来,脑子飞速运转。她记得刚才马老师讲了——讲了什么来着?温度?浓度?压强?
“温度、浓度、压强。”她说。
“还有呢?”
“还有……催化剂?”
“催化剂不影响平衡!只影响反应速率!”马老师的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催化剂是改变反应路径,降低活化能,它不会改变平衡常数!这个知识点我说了多少遍了?”
“说了很多遍。”林封雪诚实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记不住?”
“因为我的大脑在催化剂的作用下,只加速了遗忘反应。”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马老师看着她,表情复杂。那是一种“你很幽默但我不能被你的幽默带偏因为我是一个严肃的老师”的表情。
“坐下。”马老师说,“课后把化学平衡的影响因素抄十遍。”
“十遍?”
“二十遍。”
林封雪立刻闭嘴了。
她坐下来,开始抄写。一边抄一边在心里想:我这是在用“浓度”来改变我的知识平衡——通过增加“抄写”这个反应物的浓度,让平衡向“记住”的方向移动。
你看,我学会了。
虽然学会的是用化学原理解释自己的悲惨处境,但好歹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中午十二点,午饭时间。
林封雪和苏念、李一一一起去食堂。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外观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馒头。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这个馒头里面就会上演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抢饭大战。
林封雪她们到的时候,食堂里已经人山人海了。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队伍的长度都超过了二十米。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番茄炒蛋、油炸鸡腿和各种不明气体的混合气味。
“我今天要吃红烧肉。”李一一踮起脚尖看着窗口,“我昨晚梦到红烧肉了,梦里的我吃了三碗饭。”
“你梦到红烧肉不应该是想吃红烧肉吗?怎么还顺便吃了三碗饭?”
“因为红烧肉太下饭了。”
“你梦里的逻辑好完整。”
“我的梦一直很有逻辑。”李一一认真地说,“有一次我梦到我在考试,考到一半发现所有的题目都是空白的,然后我在梦里想‘这不对,考试怎么可能全是空白’,然后我就醒了,发现我真的在考试,而且卷子真的是空白的。”
“……那是现实,不是梦。”
“对,那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林封雪排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她的目光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在低头扒饭,有人在边吃边看书,有人在跟朋友聊天,有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目光呆滞地看着某个方向。
那个“某个方向”是食堂墙上挂着的一条横幅:“拼搏每一天,圆梦在明天。”
林封雪看着那条横幅,心想:食堂挂这个横幅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让我们在吃饭的时候也感受到压力吗?是为了让我们一边嚼着米饭一边想着“我这一口饭是在为高考积蓄能量”吗?
她突然觉得这个横幅应该改成:“多吃一点,不然没力气拼搏。”
或者更直接一点:“吃吧,反正你也考不上清华,但至少能吃顿饱饭。”
“你在想什么?”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想食堂的横幅应该改一改。”
“改成什么?”
“改成‘今天的饭是为了明天的卷子,但明天的卷子不会因为你今天没吃饭就变得简单’。”
苏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的大脑好像永远在产生一些毫无用处但莫名其妙有点道理的句子。”
“这叫天赋。”林封雪得意地说,“如果高考考这个,我就是状元。”
“但它不考。”
“所以我在一个不考我天赋的体系里挣扎求生。这就是我的悲剧所在。”
排了十五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了她们。林封雪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林封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的味蕾在那一刻集体起立鼓掌。
“这红烧肉太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说,“我感觉我的灵魂被治愈了。”
“你每次吃到好吃的都说灵魂被治愈了。”李一一说,“你的灵魂是有多脆弱?”
“我的灵魂在数学的摧残下已经千疮百孔了,任何一点美好的事物都能让它原地复活。”
苏念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认真处理的事情。
林封雪看着苏念吃饭,突然觉得苏念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学习认真、吃饭认真、走路认真、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我很专注”的气质。
“苏念,”林封雪突然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情?”
苏念停下筷子,想了想:“有。”
“什么?”
“学吉他。”
“吉他?”林封雪有些意外,“你喜欢音乐?”
“嗯。”苏念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一直想学吉他,但高中的时间太紧了,等高考完再说吧。”
“那你高考完一定要去学。”林封雪说,“到时候你弹吉他,我在旁边给你写歌词。”
“你还会写歌词?”
“不会。但我可以写一些搞笑的段子,你配上音乐,我们可以搞一个‘高考生之歌’系列。第一首歌叫《数学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第二首歌叫《班主任的凝视》,第三首歌叫《倒计时上的每一天》。”
苏念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苏念式的微笑,幅度很小,但真实存在。
“你真的很奇怪。”苏念说。
“你说过了。”
“值得说两遍。”
下午的课在一点半开始。
中午没有午休,因为老陈说了,“高二下学期了,还睡什么午觉?等高考完你们有三个月可以睡。”
林封雪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的睡眠都攒到高考之后?那在这之前的三百多天里,她应该进化成一个不需要睡觉的超人?
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也没用。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讲的是完形填空的解题技巧。林封雪的英语底子不错,所以这节课她听得比较轻松。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重点,然后开始做方老师发的完形填空练习题。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笔停住了。
第八空。
原文大概是说一个年轻人追求梦想的故事,前面说这个年轻人遇到了很多困难,但他没有放弃,第八空的前后文是:“He knew that giving up was not an option, _______ he kept pushing forward.”
选项:A. so B. but C. or D. for
正确答案是A. so,表示因果关系。
林封雪选对了。但她看着这个句子,突然走神了。
“放弃不是一个选项,所以他继续前进。”
她在想,如果把这个句子用在自己身上呢?放弃不是一个选项,所以她继续做数学题。放弃不是一个选项,所以她每天做五道题。放弃不是一个选项,所以她设了一个23分的壁纸来羞辱自己。
但“放弃不是一个选项”这个前提本身,是谁设定的?
是高考?是爸妈?是老师?还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高二下学期的午后,放弃确实不是一个选项。
不是因为有人逼她,而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被数学打败。她不甘心自己的高中生涯被一个23分定义。她不甘心那本秘密笔记本里写满了搞笑段子,却没有一个关于“我做到了”的故事。
她拿起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放弃不是一个选项,所以我继续做题。不是因为我不累,而是因为我怕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会讨厌那个轻易放弃的自己。”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用笔划掉了。
但她知道那句话留在那里了。在纸的下面,在划掉的横线底下,那句话还在。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老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这种安静有一种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床厚被子——暖和,但有点喘不过气。
林封雪拿出数学课本,翻到了“导数”那一章。
她决定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不是做题,而是看书。看概念,看定义,看例题的每一个步骤,像拆一台机器一样把每一道例题拆开,看清楚每一个零件是怎么组装在一起的。
她看的第一个例题是:求函数f(x)=x?-3x的导数。
课本上的步骤是:
f'(x) = 3x? - 3
就这么简单。
但林封雪想知道的是:这个3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x?的导数变成了3x??为什么-3x的导数变成了-3?
她翻到前面,找到了导数的定义:
f'(x) = lim(Δx→0) [f(x+Δx) - f(x)] / Δx
她看着这个公式,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冒烟。极限、Δx、趋近于0——这些概念像一群在迷宫里乱跑的老鼠,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但她没有放弃。她在草稿纸上把x?代入这个公式,一步一步地推导:
(x+Δx)? = x? + 3x?Δx + 3x(Δx)? + (Δx)?
减去x?,得到3x?Δx + 3x(Δx)? + (Δx)?
除以Δx,得到3x? + 3xΔx + (Δx)?
当Δx趋近于0的时候,3xΔx和(Δx)?都趋近于0,所以剩下的就是3x?。
她写完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这一串推导过程,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她亲手把一个魔术的机关拆开了,看到了里面的镜子和暗格,知道了鸽子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导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这个公式里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数学不是魔法,是逻辑。只是这个逻辑长得有点像魔法。
她继续看第二个例题,第三个例题,第四个例题。每一道题她都试着用导数的定义去推导,而不是直接套用公式。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花了整整一节自习课才看完了四个例题。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完全懂了,而是摸到了门在哪里。门还是关着的,但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你在干嘛?”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用导数的定义推导求导公式。”林封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沉默了三秒。
“你居然在用定义推导?”苏念的语气有些惊讶。
“怎么了?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很少有人这么做。大部分人都是直接背公式的。”
“我背不住。”林封雪诚实地说,“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不知道这些公式是怎么来的,我就永远觉得自己在用别人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虽然合身,但你知道这不是你的。”
苏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封雪从未见过的表情。
“怎么了?”林封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苏念收回目光,“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哪里好?”
“你说‘你不想穿别人的衣服’。这说明你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理解方式——不是在死记硬背,而是在试图理解数学的本质。这条路很难走,但它是对的。”
林封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念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真的吗?”
“真的。”苏念说,“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用这种方式学数学,速度会很慢。别人背一个公式只要一分钟,你可能要花一个小时去理解它。在高考面前,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
林封雪沉默了。
她知道苏念说的是事实。在高考这个游戏里,效率是最重要的。最有效率的学法就是背公式、刷题型、形成肌肉记忆。至于你理不理解、有没有“穿自己的衣服”的感觉——没有人关心这个。
“我知道。”林封雪说,“但我还是想试试。哪怕慢一点,我也想学得明白一点。”
苏念点了点头:“那我帮你。你每天把推导的过程给我看,我帮你检查有没有理解偏差。”
“好。”
林封雪低下头,继续看第五个例题。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时发出的脚步声。
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是九点半——不对,从下周开始就是十点半了,但这一周还是九点半。
林封雪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地砖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质感。她经过高三那层楼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埋头苦读的身影,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塑。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困兽之斗。
但这个词好像不太准确。困兽之斗是绝望的、疯狂的、没有方向的。而这些人的目光是聚焦的、有目标的——他们在盯着一个叫“高考”的东西,像一群瞄准靶心的射手。
她加快了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晚上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在道路两旁投下昏黄的光圈,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篮球框的声音——那种金属的、空洞的、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
林封雪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爸。
林建国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
“爸?”林封雪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林建国抬起头,“天黑了,不安全。”
“我都十七了,又不是七岁。”
“十七也不安全。你妈让我来的。”
林封雪笑了。她知道“你妈让我来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主动要来的但我不想承认”。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像两个并排行走的问号。
“今天怎么样?”林建国问。
“还行。”林封雪说,“我今天用导数的定义推导了求导公式。”
林建国明显愣了一下:“你自己推导的?”
“嗯。看了书上的步骤,然后自己推了一遍。”
“推出来了?”
“推出来了。x?的导数是3x?。”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你刚才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花了整整一节自习课才搞懂一个公式?”
“不是。”林建国摇了摇头,“意味着你在学数学,而不是在背数学。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多人一辈子都搞不明白。”
林封雪看着她爸,突然觉得路灯下的他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些。
“但是,”林建国话锋一转,“你这种方法确实很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短期内你的成绩可能不会有太大的提升。”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林封雪说,“我想试一次。哪怕最后成绩没有提升,至少我知道我试过了。不是那种‘从明天开始’的试,而是真正的、每一天都在做的试。”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焦虑,而是——
骄傲?
“好。”林建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试试。”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封雪突然说:“爸,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数学考了23分。”
林建国停下了脚步。
“23分?”他重复了一遍。
“嗯。一张卷子,满分150,我得了23分。”林封雪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个分数很难看,但我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让林建国看那个数字。
林建国看着那个23分,沉默了很久。
“你不生气吗?”林封雪问。
“生气有用吗?”
“没用。”
“那我为什么要生气?”林建国把手机还给她,“23分是事实,生气改变不了事实。但你想改变这个事实——这个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要提醒你,23分设成壁纸这件事,你妈要是知道了,她会觉得你精神出了问题。”
“所以你别告诉她。”
“我不告诉她,但她总有一天会看到你的手机屏幕。”
“那就到时候再说。”林封雪把手机收起来,“大不了我说这是我新换的幸运数字。”
“23是你的幸运数字?”
“从今天开始是了。”
林建国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走吧,回家。”他说,“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真的?”林封雪的眼睛亮了起来,脚步立刻加快了,“走走走,快点,我要趁热吃。”
“你刚才还在说数学,现在一听到排骨就把数学忘了?”
“数学可以明天再学,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林封雪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优先级管理,是一种高级的时间管理能力。”
“你管这叫时间管理能力?”
“对。我的能力分布是:语文80%,英语75%,吃饭90%,睡觉85%,数学——5%。”
“那剩下的5%呢?”
“剩下的5%是幽默感。”
“你的幽默感占5%?我觉得至少占50%。”
“爸,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他们走进单元楼,电梯刚好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林封雪走进电梯,按下了“12”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她和她爸、还有那个23分的手机壁纸,一起送向了家的方向。
她在电梯里想:今天做了五道题吗?做了。今天推导了公式吗?推导了。今天比昨天多学了一点吗?多学了。
那今天就是好的一天。
虽然好的一天也只值23分。
但23分也是分。
23分也是进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