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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障 ...

  •   燕扑绣记得很清楚,实验失败的那一刻,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四分。

      这个数字闪烁在主控台的右上角,和她剧烈的心跳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十七秒前,她按照操作流程按下了启动键,结果现在,所有的监控屏幕同时花屏。

      “能量输出超出阈值——百分之四百——还在上升——”

      身后有人在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燕扑绣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跳动,试图启动紧急制动程序。屏幕上跳出的红色警告窗口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坍塌,她关掉一个,却又弹出更多。

      不可能。

      她亲手调试的参数,她反复验算了不知多少遍的数据,她向所有人保证“绝对安全”的实验——

      蜂鸣器响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在任何培训手册的危险信号分类里。像是某种生物濒死前的哀鸣,又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尖啸。燕扑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见反应舱中央的能量核心从幽蓝变成了刺目的白,白光膨胀,吞噬了舱壁,吞噬了主控台,吞噬了她伸出去的手。

      然后随即她失去了意识。

      ……

      燕扑绣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叶蹭着她的脸颊,带着露水的湿意。她眨了眨眼,看见头顶的天空——还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白云与天空交相辉映,是普通人眼里平凡而又美好的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自从签了保密协议成为一名科研人员以后,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

      她坐起来,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燕扑绣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屏幕是黑的,怎么按都没有反应。腕表也停了,指针凝固在两点三十四分。

      周围有些人也陆陆续续醒来了,看样子好像不止她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燕扑绣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想起实验报告里那些关于“空间折叠”“意识投射”的理论假设,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如果参数失控,理论上可能造成短期的时空扰动”——但没人告诉过她,“时空扰动”是这个意思。

      她决定碰碰运气,出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结果几分钟之后她后悔了。

      嗯……

      从身后那条街的拐角传来,节奏均匀,不急不缓。燕扑绣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个女人。

      穿着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衣服——黑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着。那张脸没怎么变,眉眼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天生的冷淡,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莫春榭。

      燕扑绣愣在原地。

      对方的脚步也停住了。她们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时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黏度,一秒一秒过得清晰无比。

      七年。

      燕扑绣在心里默数。从高考结束那天到现在,七年。她们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电话,没有在任何一个社交软件上说过一句话。她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删得很干净,干净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燕扑绣。”

      莫春榭先开口了。声音和从前一样,淡淡的很好听,燕扑绣以前很爱听她对自己说情话。

      燕扑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巧”?说“你怎么在这儿”?还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你怎么也在。”

      废话。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莫春榭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燕扑绣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痕,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某种草木调的香水,从前她送的那一瓶。

      “这是你干的?”莫春榭问。

      燕扑绣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莫春榭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这到底是哪啊,我在那边转了一个小时,连个鸡屎都没有,倒是看到了一堆邻居。然后我就看到你从公园里走出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燕扑绣的胸口,“你还穿着实验服。”

      燕扑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大褂,左胸的口袋上绣着科研所的徽章。

      “……实验失败了。”她说,“能量失控,然后白光一闪,我就到了这里。”

      “所以这是你搞出来的。”

      “呃……”燕扑绣讪讪的干笑了两声。

      “我没有怪你。”莫春榭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确认一下。既然你能搞出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回去。”

      燕扑绣沉默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实验数据已经烧成了灰,反应堆现在是什么状态她完全没有概念,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是肉身还是意识体。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莫春榭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那就想办法。”她说,“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们开始一起走。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荡的街道。燕扑绣走在莫春榭右边,落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她下意识保持的,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莫春榭没有问她这七年过得怎么样。她也没有问莫春榭。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她们中间。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燕扑绣停下了脚步。橱窗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咖啡机、磨豆机、摆得整整齐齐的马克杯。收银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本子,大概是店员用来记事的。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莫春榭跟了进来。

      燕扑绣走到收银台前,低头看那本本子。最新的一页写着:下午两点,给三号桌的客人上两份提拉米苏。

      笔迹很新。

      两点。她想起自己的腕表,凝固在两点三十四分。

      “时间停住了。”她说。

      莫春榭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燕扑绣转过身,看见莫春榭正盯着墙上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们两个人的身影,穿着黑毛衣的莫春榭,穿着白大褂的自己。镜面没有异常,影像清晰,但燕扑绣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莫春榭的右手垂在身侧,而她自己的左手——镜子里应该是右手——也垂在身侧。正常的镜像,左右相反。

      但燕扑绣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在想什么?”莫春榭问。

      燕扑绣回过神:“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什么意思?”

      “也许这只是某种投影,或者意识体。真正的我们还躺在实验舱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她顿了顿,“也可能,这里根本不是现实世界。”

      莫春榭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是哪里,”她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找路。”

      燕扑绣没有回答。

      她不想承认自己确实很想和她待在一起。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这话从莫春榭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有些恍惚。高中的时候,莫春榭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们一起逃晚自习,翻墙出学校,莫春榭先跳下去,在墙的那一边伸出手,说:“下来,我接着你。”

      燕扑绣没有让她接着。她自己跳下去,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莫春榭蹲下来,把她的裤脚挽上去,看了一眼肿起来的脚踝,然后背过身去。

      “上来。”

      “不用。”

      “上来。两个人走得比一个人快。”

      最后她还是爬上去了。莫春榭的背很瘦,硌得她胸口疼。但也是暖的,隔着一层校服,能感觉到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

      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

      她们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是个保安,穿着制服,缩在大堂角落的沙发里,抱着头瑟瑟发抖。燕扑绣走过去的时候,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们——你们是谁——”

      “和你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燕扑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保安点点头:“我刚才还在值班室看手机,然后灯闪了一下,就莫名其妙来这儿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抖。

      保安叫张诚,是一个夜班值班员。他说自己两点上班,来的时候一切正常,刚在值班室坐了不到十分钟,灯闪了一下,再出去就变成这样了。

      “两点四十一分左右。”燕扑绣算了一下,“比我晚七分钟。”

      “也许不是同时被卷进来的。”莫春榭说,“而是以某个点为中心,向外扩散。”

      燕扑绣点头。这个推断合理,和她设想的方向一致。如果能找到那个中心点——

      她的思绪突然被打断。

      张诚指着街对面,声音又一次变了调:“那……那是什么?”

      燕扑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对面,那栋商场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了她们三个人的身影。但不止三个。

      在她们身后,玻璃的倒影里,还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影子一动不动,面朝她们的方向,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

      燕扑绣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依旧是空荡荡的街道。

      再回过头看玻璃,那些影子还在。

      “不要看。”莫春榭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气息的温度,“往前走,不要回头。”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凉,指节分明,握得很紧。

      燕扑绣没有低头看那只手。她跟着莫春榭往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敲一面破鼓。

      玻璃里的影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们离开。

      走了很远之后,莫春榭放开了她。

      燕扑绣没有说话。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一小片凉意,像某种印记。

      ……

      天黑下来了。

      不是渐变,是突然切换。上一秒还是灰白的天色,下一秒就变成浓稠的墨蓝。路灯亮了,一家一家店铺的招牌也亮了,霓虹灯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张诚吓得不敢说话,紧紧跟在她们身后。燕扑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昼夜切换,说明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路灯亮起,说明能源系统还在运作;而那些玻璃里的影子——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莫春榭说,“找一个有退路的地方,万一出事可以跑。”

      燕扑绣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那里。两个出口,货架可以当掩体,玻璃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

      莫春榭点头:“就那里。”

      便利店里很干净,货架上的食品和水都还在。燕扑绣检查了保质期,一切正常。她拿了几瓶水、几袋面包,放在靠里的货架旁边。

      张诚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莫春榭坐在门口附近的位置,面朝外,背对着她。

      燕扑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休息一会儿?”

      “不困。”莫春榭说,“你睡吧,我守着。”

      燕扑绣没有争。她知道莫春榭的脾气,决定的事不会改。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莫春榭开口了:“那个保安,精神状态不太对。”

      “我知道。”燕扑绣说,“他受的刺激太大。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她没有说完。莫春榭明白她的意思。

      “先带着吧。”莫春榭说,“实在不行再说。”

      燕扑绣点头。

      又是沉默。

      燕扑绣看着莫春榭的侧脸,被便利店里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侧脸,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她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后来她知道自己错了。

      “莫春榭。”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说,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莫春榭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在附近的写字楼。面试。”

      燕扑绣愣了一下:“面试?”

      “嗯。一家公司,技术岗。”莫春榭的语气很平淡,“然后灯闪了一下,我就到了这里。”

      燕扑绣想问更多,想问那是什么公司,想问你是不是回这座城市工作了,想问这七年你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问这些。

      “睡吧。”莫春榭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燕扑绣靠进货架,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失控的能量核心,空无一人的城市,玻璃里的那些影子,还有莫春榭的手腕残留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和这个人一起走。

      不管愿不愿意。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

      她闭着眼睛,听着便利店里微弱的电流声,和莫春榭均匀的呼吸。那些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很久之后,她听见莫春榭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但她听见了。

      “燕扑绣,你还是老样子。”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窗外的霓虹灯一直亮着,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街对面的玻璃橱窗里,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一动不动,注视着这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像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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